楚王爺伸出去的手就此滯留在了半空中，轉過眼時見得她們面上那為難的笑容時，便已然知曉了她們的意思，出乎意料的竟然並沒有被冒犯的惱怒，只是面色中難免透露出幾分哀傷來，連帶著語氣也疲憊沙啞了許多，到底還是做出了妥協，“本王明白，本王不會揭開她臉上的帕子的……我只是，想要與她說說話。”

聽到此，留香和沫瑤面上的神情才放松了下來，而後對視了一眼，就此應聲自內室領著其餘零零散散的下人們逐一告退了，轉而跪在了外頭，且當做為楚王妃守靈。

楚兮如今依舊身處在悲痛之中，甚至尚且未察覺楚王爺的到來，最終還是楚瑜先行對著盛淺予使了一個眼色，一左一右地將楚兮攙扶了出去，轉而也在外室繼續候著，給他們的父王和母妃最後一次單獨說說話的時間。

退出了內室以後，外頭的氣氛依舊僵凝，只是那哭聲愈發清晰明顯了起來。

楚王妃生前對待下人算是寬仁，這些人又大多都是侍候楚王妃三五載以上的，都多多少少的受過楚王妃的恩惠，如今在第一時間接受了此等噩耗以後，幾乎無人能夠接受，都沈浸在了一片悲痛難言的氣氛之中。此前因而到底是在楚王妃遺體跟前，不敢太過放肆地發洩悲痛，現如今已然退出在外，自然也不再有所顧忌，只都大聲地嚎啕起來，更有甚者，甚至已然哭得幾乎快要昏厥過去。

沫瑤和留香二人，原本便是楚王妃身邊的貼身侍女，更是心腹一般的角色，對於楚王妃的感情自然不同旁人而語，如今更是雙雙紅腫著那一對桃子般的眼睛，跪在冰冷的地上垂淚，也不知道這些天來斷斷續續已然哭過多少回了。

望著滿室在楚王妃宣告去世以後依舊能夠真心實意為其哀痛的人們，盛淺予如今也已然覺得眼圈一陣陣的發紅發酸，只勉強以手掩住了眼睛，調整了好一會兒以後，才將目光放在了身邊呆滯著的楚兮身上。

他看上去還沒有從喪母的重大打擊中走出來，如今整個人都像是一樁木雕一般，凝頓著目光，也不知道是在望著些什麽，面上的淚痕已然幹涸得差不多，然而眼眶下的紅腫卻尚未消褪，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虛弱頹唐不已，眼看著好像輕輕一碰就會倒下去。

不過是這麽短短幾個時辰的時間，他便已然像是沈沈大病了一場，又好似陡然成長了好幾歲。

這般場景，落在她的眼裏，難免也覺得有幾分不忍，只上前去輕輕地拉住了楚兮的袖口，沒有言語，生怕自己乍然一發話，會就此驚擾了他的心神，只能以此作為淺顯的安慰。

“淺予……”好在楚兮如今還能夠感覺到她的舉動，口中只沙啞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停頓了一會兒，紅通通的眼睛望向了她的面龐，才有輕聲地說道，“淺予，我以後，便是沒有娘的人了。”

他的話音有些委屈，有些無助，好似是一個陡然失去了珍寶的小孩子一般，讓盛淺予僅僅是望了他一眼，便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來，只能不停地重覆道：“我陪著你，我們都陪著你……母妃也一直都會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陪著你的，母妃一向是最疼你的，是不是，哪裏會這麽放心你呢，定然是、定然是會默默地看著你的，你不要難過，不要難過，否則母妃看到你如此定然也會傷心的……”

她如今只覺得自己無比的笨嘴拙舌起來，如何說都感覺表達得不對，然而此時此刻腦中卻已然不容許她思量更多的時間，只下意識地將腦內所有蹦出的安慰的詞匯話語一股腦地說了出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麽，只全心期望著跟前的楚兮能夠好一些，更好一些，不要如同現在這副模樣一般，目光渙散，就好像是一個憑空被抽去了魂氣兒的人。

楚兮的反應卻是執拗，帶著幾分固執的任性，面容有些恍恍惚惚的，好似已然分辨不清楚自己都在說些什麽，如此只輕聲地頂嘴了一句：“可是我想要看到母妃。”

盛淺予一時啞然，到此也只能輕輕地咬了咬下唇，不再回應，只是更為用力地握緊了楚兮的手，就如同楚兮方才握緊楚王妃的手一般。

她有所錯覺，只覺得跟前這個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如今如果不緊緊地攥住他，他好像就會一下子破碎開一般。

而楚兮的口中如今還在反反覆覆地念叨著，眸色有些渙散開來，好似急需人回應他的問題：“我是個沒有娘的人了……未來怎麽辦啊……母妃走了，她怎麽就走了呢……母妃那麽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突然間……突然間就沒了呢？”

他自顧自地問著，眼底發空，不再落淚，然而這樣的情況卻反而比此前更讓盛淺予擔心起來。

她情願他能夠如此好好地朝著自己發洩出情緒來，也不願意看他像個癡癡傻傻的人一般如此折騰著自身。

再這樣下去，跟前的這個人一定會承受不住而自行崩潰的。

心下一時間不覺有些慌亂起來，盛淺予舉目四望，到最後只將求助的目光投到了楚瑜的身上。

如今楚王妃已歿，在這個王府裏頭，如今能夠真正使得楚兮信服信任的也只有這個大哥了。

想來是感受到了盛淺予求助的眼神，楚瑜也就此望了過來，正見得楚兮的面色明顯有所不對，眸光不禁變動了幾番，想來也到底是明了了楚兮當前的狀況，不覺低聲嘆了口氣，轉而站起了身子來，緩緩地靠近了楚兮，擡起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安慰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楚瑜在外征戰多年，鐵血冷情，也並不善於安慰，如今即使是在柔情外露的時候，看起來也明顯有些僵硬好不自在，然而楚兮卻在聽得他的聲音以後，終於抱住了楚瑜，就此痛哭出聲來，口中還在聲聲地喚著“大哥”，顛來倒去卻只是一句“對不起”。

楚瑜自然明曉他口中所指是沒能請來大夫解毒的事情，如此也只是微微一笑，看起來並不介懷，字字句句，穩重而冷靜：“大哥知道你是盡力了的，大哥不會怨你，母妃也不會怨你。你如今能夠平安歸來，能夠好好的，對於母妃來說，對於大哥來說，都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

他本便不善於表達感情的性子，如今能從口中說出這等話來，已然實屬不易，也顯然的確出自於真心。

即使他這樣說，楚兮卻還是沒能停止住口中的念叨，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見楚瑜口中的話：“大哥，大哥，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什麽人都沒能保護住，什麽人都沒能救到……是我不好……我總是高估自己……最後落得如此境地……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一面說著，楚兮忍不住已經低垂下了腦袋去，幾乎將自己整個面部都沒入了一片難以消解的陰影之中，全然已經沈浸在了難以消解的哀慟之中，全然無法如此輕易地抽身而退。

楚瑜禁不住嘆了口氣，略微加重了些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兄弟。”

兩人在原地默默無言地僵持了一會兒以後，楚瑜才開口說道，“我下一月即將去往邊疆駐守，待得為母妃守喪以後，便啟程去軍營準備操練一切事宜了。”

“邊疆？”楚兮終於因而這個突然通知的消息而楞怔了一下，隨即馬上擡起了眼來，面上總算出現了幾分活氣，又難掩擔心，“怎麽才剛剛回來沒有兩月就又要走？是要開戰了？聖上的命令？”

面對著楚兮一連串的問題，楚瑜只微笑著搖了搖頭，沈穩有力地回答道，“我主動請願的。”

“為何……”楚兮的疑問戛然而止，好似也覺得自己的這個問題對於楚瑜來講著實思想太過狹隘，若是換做平常問出來，定然是要被楚瑜好好教育一番的。

楚瑜心中裝著的是家國天下，自從少時起，格局就要比他大許多，如今自然也並沒有改變過。

意外的，這一次楚瑜並沒有責備他，也沒有開口說教，只是微微昂了昂頭，眼中有堅毅的光芒，“我如今頂著個功臣的名頭在京邑裏頭住了這些日子，到底是覺得太過無聊了。那些讚揚對於我來說有何作用？國家危難在即，好男兒大丈夫，既然雙手雙腳還能夠動彈，那沙場便才是我的歸宿，實在不應該將自己的精力局限在廟堂之中。守國門，死社稷，才是我楚瑜本應該做的事情。”

他一番話擲地有聲，浩然爭氣置於骨髓之中，無從泯滅，那棱角分明的面龐上也就此泛出堅毅的光芒來。

頓了頓，楚瑜繼續淡聲說道：“更何況，我身上毒根未凈，時日無多，你是知道的。”

在言及生死問題的時候，他的語氣依舊是淡然平定的，似乎只是在討論雲卷雲舒一般輕淡自然，半些也不像是在說自己。

說到這個問題，楚兮的面色難免也微微變了一變，顯然是與此同時想到了楚王妃的死，當即只嘶啞地喚了一聲：“大哥……”

沒等他繼續說下去，楚瑜便已然擡手制止了他口中那即將而出的道歉來，轉而沈肅地說道：“你不必感覺抱歉，原本生死便是上天所定下的命數，你已然盡力了，我與母妃都是知道的。更何況，大哥原本便不需要你來救。反正都是將死之人，能夠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還，為家國，為天下百姓，為楚府的榮譽，獻出這麽一條快要死的性命，怎麽算也算不得太虧，你說是不是？”

楚瑜口中所說的話，一向是楚兮所無法反駁的，從前是這樣，如今自然也是這樣。

楚兮喉頭滾動了半晌，這才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匆匆忙忙地將背上負著的那把青鋒解了下來，就要遞給楚瑜：“既然大哥要重回戰場，那這把青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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