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兮小心翼翼地緊握著楚王妃那枯瘦的手腕，聽到此難過不已地點了點頭，啞著聲音回應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作為家裏那個最為頑劣不堪的兒子，雖然也不少受到責罰，但是到底也還是成為了最受註意的那一個。母妃在對待他時的關懷，一直都要比一向懂事穩重的大哥都要多得多。

然而便是如此，在母妃生命的最後階段，他竟然都沒能好好地陪陪她。這如何能夠讓他不感覺愧疚不安？

見到楚兮那哀痛不已的模樣，沫瑤也好似受到了感染一般，鼻尖都哭得紅紅的：“每回您修書回來，她都要讓奴婢在旁邊一遍遍地讀，好似這樣，她也能夠好睡一些。如今您終於在家書裏頭說要回來了，奴婢當時心裏頭就想著，王妃娘娘聽到您回來的消息，定然會很開心的，指不定一開心，就會好一點，哪怕是一點點呢？這樣奴婢也好，也好能夠心安……”

沫瑤到底還是不如留香般穩重些，如今還沒說完話，便已然泣不成聲，到底是再也說不下去，卻又努力地以袖口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哭泣的聲音放大，以免驚擾了還在病榻上的楚王妃，也總有添晦氣的嫌疑。

留香拍了拍沫瑤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一面也示意她離開得遠一些，不要讓楚王妃知曉她在哭，轉而又輕聲與楚兮告知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王妃娘娘真的就一直撐著到現在，幾度差些以為都要斷絕了呼吸了，只要在王妃娘娘耳畔一遍遍重覆二爺您的名字，王妃娘娘便又還會出現幾分心跳，雖然微弱，但是奴婢們都知道，這是王妃娘娘一直撐著最後一口氣，在等您回來啊！還好……您總算是及時趕回來了，總算是及時趕回來了……”

她口中重覆了兩遍，到底也還是憋不住喉嚨內清晰的哭音，就此陡然自行截止了話音，扭過了面龐去，不再出聲，只能見得那纖細的肩膀如今微微聳動著，顯然是在無聲地垂淚。

楚兮輕輕地以手中攥著的濕帕擦拭著楚王妃那枯槁得幾乎脫了原有形狀的面容，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之意，只有難以言喻的哀傷：“母妃，母妃，孩兒回來了，孩兒回來了，您再看我一眼，再看孩兒一眼好不好？孩兒這樣頑劣，常常惹得父王生氣，未來還需要您的陪伴，否則來日父王若是又要責罰我了，若是沒有了您在場，還有誰能夠給我求情呢？母妃，母妃，孩兒一點也不懂事，一點也不聽話，在您的身邊一點也不想要長大，所以請您醒過來，再陪孩兒一會兒，再陪孩兒一會兒好嗎，孩兒需要您一直在身後，孩兒不想失去您……”

說到最後，楚兮的話音中已然有了幾分哽咽的意味，幾度快要說不下去，卻強逼著自己不停地說話。

他害怕，自己倘若一沈默下來，跟前的母妃便會就此輕而易舉地離開自己。

然而便是他口中再如何滔滔不絕，也到底還是無法阻止楚王妃鼻息和脈搏逐漸微弱的進程，到最後，終於真正的悄然無息，只自那紋路橫生的眼角處猝不及防地落下了一顆晶瑩的眼淚來，不知道是聽到了楚兮方才那發自內心的挽留和乞求，還是也在表明著對於這個人世間的不舍和依戀。

感知到手中攥著的那個手腕就此完全失去了那一點本就微弱的力氣，楚兮的眼睛陡然瞪大了，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一般，口中慌亂無措地聲聲喚著：“母妃，母妃……母妃！”

然而這一次，無論他再如何呼喚，楚王妃都不能再給予哪怕一絲一毫微弱的回應了。

聽得楚兮的呼喚逐漸微弱，最終終於落定於無聲無息，房中的眾人儼然也明曉了當前的情況已定，哭聲終於自壓抑轉到了嚎啕，一室的人都齊刷刷地跪倒在了楚王妃所在的病榻前，終於還是忍不住放聲痛哭了起來。

在一片聲勢浩大的哭號聲中，那楚兮卻是停滯住了落淚，轉而搖搖晃晃地半支楞起了身子來，自袖間重新掏出了一方幹凈的帕子來，顫抖著手指一點點地以指腹撫平了其上的褶皺。

他做得是那樣的認真，哪怕只是一點的折痕，都要來來回回地撫上好幾遍，一直到完全平整才罷休一般。看似頑固執拗的行動，卻也暴露出了他此刻內心那真正稱得上傾頹的哀慟。

在終於撫平了那方帕子以後，楚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湊近了楚王妃的遺體一些，將那方整潔幹凈的素帕覆在了楚王妃那張枯槁青白的臉龐上，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她形銷骨立的面孔。

楚王妃一世都是為人所稱道的美人，也是最為愛惜自己美貌的女人，如今即使死狀如此淒慘，他也想要保留她在人世間的最後一些體面。

她所不想要外人所看見的狼狽模樣，便由他這個當兒子的來維護。

一直到做好這一切以後，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是想要跪下來磕頭，然而才剛剛直起身子來，便已然像是控制不住身子一般陡然往後一個趔趄，險些就要朝著後頭直挺挺地倒去。

盛淺予一驚，連忙自旁側跳起來，穩穩當當地扶住了楚兮，才讓他不至於後腦勺著地地摔去，在望見他眼中那清晰得無法化解的痛色時，喉頭也不覺一緊，最後也只從口中輕輕地道了四個字：“節哀順變。”

她不知道此時此刻該說什麽話才能夠安慰他更多，只好似一下子變得笨嘴拙舌了起來，如何也再說不出安撫人的話，只能緊緊地握著他不斷顫抖著的冰冷指尖，心中疼痛不已。

他的難過，她如今好似都能夠清晰地感應到一般，連帶著心口也一陣陣出奇尖銳地泛出些生疼的意味起來。

許是聽到了屋內的哭聲，一直因為楚王妃此前明確的禁令而不得不駐留在外頭的楚王爺也似乎是明白了什麽，當即已然再不管不顧地沖了進來，一眼便望見了滿屋跪地痛苦的人。

楚王爺有些楞怔，隨即視線緩緩地投到了床榻上的人影，瞳孔微微有些收縮，似乎有些震驚和不可置信，而後從中湧現急劇的悲痛來，幾乎灼燒得他眼珠生疼，幾乎還沒有反應過來，便只覺得面上濕熱，已然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當場落了淚。

他甚至無心去拂拭，只是定定地望著那具面上還覆蓋著帕子的軀體。

記憶中的她一直是端莊豐腴的，究竟是什麽時候，已然瘦成了這副模樣？即使那具嬌小的身子如今大半部分都裹在厚實的錦被內，也依舊可以從來鼓起的形狀窺得其下近乎已經是一堆骨頭架子了。

她的那些肉呢，她原來在生前曾經受得這樣的痛苦和折磨麽？為什麽在她受盡病痛折磨的時候，還是不願意自己陪伴在她的身邊？究竟是在怨自己沒有如同成親的時候所許諾的那般從一而終，還是不願意他面見她那副枯瘦的模樣？

也是，她一向是最愛漂亮的人，他也樂於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自己面前晃悠著，哪怕只是看著她喜滋滋地攬鏡自照的模樣，都會覺得一身的疲累消除了許多。自從成親以後一直到現在，有新晉的螺子黛，布莊新來的好料子，坊間流行的好胭脂，他但凡得了手，都是第一時間送到她房裏去的，即使在後來娶了側妃以後，這樣的習慣也從來沒有改變。

楚王爺的面色僵凝著，一時間竟然不敢上前去，害怕自己只要一掀開那層錦被，就會望見那消瘦的軀體，無不在說明著他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對於自己的妻子有多麽的不夠責任，竟讓她即使在生命的最後期，在飽受病痛折磨的時候，也不信任他會接受她這時候的樣子。

這個傻女人……楚王爺在心中念著，面皮微微地顫抖著，喉結上下滾動了幾番，最終竟沒能馬上說出話來，甚至連身子都是僵直著的，好似已然再做不出更多的反應來。

她年輕的時候也曾與自己花前月下，說過了無數的甜言蜜語，發過了無數的山盟海誓。她也曾面容飽滿，艷若桃李，一笑能使得座下的那些毛頭小子們都齊刷刷地紅了臉，卻只將註意力都放在他一人的身上。雖然是大家閨秀，不被允許學習那些舞蹈，所以只能偷偷在外頭學了胡旋舞，回去跳與他一個人看，直到香汗淋漓，氣喘籲籲地倒在他的懷中，又嬌嗔著攔著他脖頸撒嬌：“我要一輩子跟你在一起，也一輩子只跳舞給你看。”

當時的她才二八年華，雖然早早便許了他，但到底還是少女的年紀，私底下與他說的話也火熱大膽，然而配合上她那明眸皓齒，眸光瀲灩，卻始終讓人想不到輕浮的那一方面去，只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跟前的少女的確是將胸腔裏的一顆火熱熱的真心都赤裸裸地拿出來遞給他看了。

正是因為年少，所以才愈發能夠讓人相信真心。

他那時候也的確是認真地在想，她這樣好，自己定然是也要一輩子都對她好的。對一個人好，有什麽難的？不過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而已，她性情如此好，自己又是如此的喜歡她，想必做到這一點，也不會是什麽難事。

誓言如此便立下了，她眨了眨眼睛，到底也是跟自己爽快地擊了個掌，且當做是應承下來了。

一對鴛鴦，喜結良緣，佳偶天成。這是當時所有人給他們這對少年夫妻的評價和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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