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楚兮才終於自她的頸窩處擡起了頭來，面色並沒有太大的起伏，似乎方才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就此朝著她彎起嘴角笑起來，那雙狐貍眼睛也終於又開始增添了幾分色彩：“你回來了真好。”

還沒等盛淺予回應，他已然好似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一般，轉而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待得明日這個時候，咱們就回家了。”

既然他不想再提，盛淺予自然也不會多言，只是也沖著他綻放出了一個笑容來，重重地點頭，無比歡快地應了一聲：“嗯！”

那是他們的家啊。

翌日傍晚，馬車果然穩穩當當地停在了楚王府的門口，在楚兮的攙扶下走下馬車時，盛淺予不禁擡頭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巍峨門口，一時間思緒萬千。

在京邑的時候，她從來沒有一時一刻想念過這裏，如今在久別重逢以後，連帶著其上的青石磚瓦，落入眼中竟然都增添了幾分親切之意，無形之中也讓她的心情愉悅了起來。

在他們回去之前，楚兮便已然修書告知了回去的時間，故他們的馬車幾乎才剛剛停穩，楚王府的大門便已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陣仗，出來的除卻管家以外，竟只有楚王妃身邊的侍女留香一人，見到他們下了車，只行色匆匆地朝著他們的方向小步趕了過來。

盛淺予見著楚王妃身邊一向最為體面的大侍女留香如今鬢發淩亂，身上的衣裙也可以看出皺皺巴巴的痕跡，細巧的眉心糾結著，明顯有所憂慮焦急之色，又見她行色匆匆，心中不覺猛地一跳，先行察覺到了幾分不妙，不覺也將臉上的笑意盡數斂了起來，放在身側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似乎隱隱有所預感，府中有什麽大事發生了。

還未等她詢問，留香已然趕到了他們的面前，雙膝一軟，似是支撐不住虛軟的身子一般在他們眼前跪了下來，還未說話竟已經是兩行清淚直楞楞地從眼眶之中落了下來。

“留香？怎麽了？快起來，怎麽回事？”這樣的陣勢顯然將楚兮都嚇了一跳，忙上前一步扶起了她，好似也已然察覺出了府中的不對勁一般，只擰著眉頭試探性地問道，“是不是我母妃……我母妃發生什麽事了？”

留香雖然慟哭著，但到底還是餘存著理智，聽得楚兮這麽一問，只飛快地點了點頭，又垂淚急急道：“您快回去看看王妃娘娘吧，王妃娘娘她……她快不行了……”

雖然早已經自留香出來時的面色中感覺到了應該是有關於楚王妃的事，然而聽得她親口確認之時，盛淺予和楚兮的面色還是雙雙一白，而後已經顧不上再詢問更多，只飛快地沖入了王府之中，直朝著楚王妃的主臥而去。

留香也在後頭以袖口隨意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急急忙忙地提著裙角，跟隨在他們的身後而去。

一路之上，果然感覺到王府裏的氣氛壓抑得嚇人，每一個人都沈默寡言著，似乎哪怕是聲調高一些，都容易惹禍上身一般，只統統低垂著腦袋自顧自地幹著自己的活兒，也唯有只楚兮和盛淺予雙雙經過的時候，才頗為訝異地擡起了眼去觀望了那疾馳得如同兩陣風般的身影，好似對於他們的回歸有些不可置信。

而幾乎才剛剛走到楚王妃的臥房外，便已然聽到了楚王爺那幾乎可以震得地面抖三抖的怒斥聲：“一群沒有用的廢物！王妃已然病了這麽久了，你們也已經輪番來看了那麽久了，到現在都沒有個解決的辦法麽？若是王妃今日沒了，你們也就統統收拾行李，告老還鄉去吧！我楚王府從來不養你們這群不做事的廢物！”

那些府中的大夫如今跪成了一排，統統垂著腦袋，雖然心中明曉楚王爺不過是拿著他們出氣，卻還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父王！”楚兮皺眉，很快便已然出面喚了一聲，揮手將那些跪伏在地上的太醫遣退以後，這才低下聲音道：“母妃還在裏頭，不要在此打攪母妃最後的清凈了。”

“兮兒……”楚王爺好像在這短短時間裏頭便已然老了好幾歲，如今鬢角的銀絲也多添了幾縷，在面對自己親生兒子的時候，他也不覆在外人面前的那暴跳如雷的模樣，只像是一個哀痛的丈夫，正頹然地與他傾訴著，“你母妃……你母妃她一直念著你，一直念著你……連你父王都不願意多見，卻總是想見你……她怎麽就不願意見父王呢，父王多麽想要陪著她啊，可是就連這最後的一點時光，你母妃都還是不讓父王進去好好地看一看她，陪一陪她，我要硬闖，卻又擔心你母妃情緒激動，會加重病況，才不得不只留在門外頭，但父王心裏難受啊！難受啊！……兮兒你說，你母妃是不是對父王心中到底是有恨的？”

楚王爺在外的形象一向威嚴不阿，如今盛淺予也是頭一次見得他如此張皇失措的模樣，只像是一個愛妻如命的普通男人而已。

然而不知怎麽的，盛淺予望著那張因為悲痛而肌肉抽動的蒼老面龐，只突然想起來她在離去的時候，楚王妃摸著自己的手，輕聲嘆息著“以色侍他人，能有幾日好”的模樣。

唯有看不見，摸不著，關心不了，就此以在他心目中最好的模樣死去，才能夠使得一個男人永永遠遠地記住她。如今看起來，楚王妃的目的儼然是成功了，楚王爺當前的悲痛和哀慟看起來毫無虛假，眼中臉上都是對楚王妃極致的愛戀和熱切，好似他們的感情之中從來便沒有過矛盾和背叛這回事。

若是楚王妃知曉自己的這項舉措到底是成功了，這個時候會不會，會不會還是有些欣慰的？

想到這裏，盛淺予不禁轉過幾分視線，隔著那幽幽的假山翠竹，望了一眼那後頭的建築——那正是楚王妃養病的地方。

聽到楚王爺的這一聲哀嘆，楚兮的眼眶也在霎時間紅了，卻到底是心中焦急著要去見楚王妃，如今只低聲急急道，“父王，孩兒先去看望母妃。”

楚王爺如今已然無暇計較他的不講規矩，只是頗為頹然地對著他擺了擺手，那張蒼老的面上依舊是難以消解的哀傷，“去吧，去吧……你母妃不讓我見她，你去陪陪她也是好的，要代替父王好好地陪陪她。”

“孩兒明白。”落下了這麽一句以後，楚兮便已然急急忙忙地朝著楚王妃的臥房走去。

盛淺予也在朝著楚王爺匆匆地行了個禮後，隨著楚兮的腳步奔去。

出乎人意料的是，楚王妃如今身邊並沒有多少人，除卻沫瑤和一些往日裏服侍的侍女，還有楚瑜在旁側陪著以外，便再也沒有其他閑雜人等，並沒有如同想象中濟濟一堂，反而無比清凈。

想來應該是楚王妃在彌留之際特地吩咐的，她一生都是那樣高傲的女子，自然不會容許自己這等狼狽頹唐的模樣被那些想要看自己笑話的人窺見。

沫瑤正在床榻邊低聲抽泣著，見得門被推開，不免擡起眼來，見到楚兮和盛淺予一前一後地進來，那紅腫的淚眼不覺也微微一亮，“二爺！二夫人！您二位總算回來了……王妃娘娘，王妃娘娘一直都在念著你們，好歹你們是到了……好歹你們到了。”

說到這裏，沫瑤也已然有些說不下去，只偏過了頭去兀自小聲地抽泣著，一面已然退開了床榻邊的位置，好讓楚兮過來。

楚兮的面色發白，才剛剛強裝鎮定地接近床榻，在望見床上那已然骨瘦如柴、全然脫了形的楚王妃時，當即已然控制不住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去，而後就此“撲通”一聲在楚王妃的床前跪了下來，聲色中都含著明顯的顫抖，話不成句，全然沒有了往日裏嬉皮笑臉的輕佻模樣：“母妃，母妃，我是兮兒，孩兒回來了，孩兒回來了……”

盛淺予也就此跟了過去跪倒在病榻前，擡眼間正覷見楚王妃的模樣，不覺微微一驚，而後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哽咽著喊道：“母妃……我們回來了……母妃……”

楚王妃如今的情況比他們臨走前時所見還要差許多，面色青黃，顴骨高聳，額發稀疏，更顯得額頭上的青筋暴突出來，顯然是久病的緣故，已然再也尋不回當年名動京城的第一美人的風範。

當年那個艷若桃李的美人，如今在彌留之際，竟也不過是一把枯骨的姿態而已。這樣決裂的反差，如何不讓所見之人唏噓不已？

盛淺予心中酸澀，張口想要繼續說些什麽，卻又擔心驚擾了她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心神，只能強自咽下了自己想說的話，將時間留給楚兮和楚王妃母子二人。

楚兮那樣孝順，如今在楚王妃最後的時間沒能好好地陪在她身邊，一定很難過。如今眼看著楚王妃時日無多，已然回天乏術，也總應該讓他在這最後的時刻盡盡孝。

楚兮還只持續不懈地聲聲地喚著，眼中滿是慌張和無措，像極了一個無法脫離照顧的孩子，如今正在望著心愛之物遠離，卻無能為力一般無助可憐，聲色始終是顫抖著的，幾乎快要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來：“母妃……你看看孩兒，孩兒是不是瘦了，顯得精神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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