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淺予在這個時候難得還有心思在心裏頭玩笑一般地想著：經受過這麽一遭經歷以後，恐怕未來她便是生孩子也不會感覺到有多麽的痛楚難過了。

孩子……跟楚兮的孩子，他最想要的孩子……想到這麽一點時，盛淺予好似突然間又精神了一些，只小口小口地呼吸著，讓自己的大腦尚且能夠保持清醒，這樣才不至於在這裏寂寂無聲地死去。

她和楚兮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他們還會有一雙活潑可愛的兒女，未來的日子一定是光明的。為了那樣的光明，她又怎麽能不讓自己熬過這暫時性的黑暗？

她不能夠死，她不能夠死！

盛淺予瞪著的雙眼中無意識地彌漫出幾分熊熊的火光來，強烈的求生欲望使得她雙手勾成爪，硬生生地攀著那石壁上的雜草和凹陷，又一度嘗試著緩慢支起了自己的身子來，隨著傅小蝶的靠近，她也就此愈發快速地朝著外頭的方向走去。

雖然不知道外頭對於她來說到底意味著是生還是死，但如今已然管不了這樣多了。

走出去，走出去才有生的希望！

然而除卻身體上不斷發出的警告外，在這一方地界中更為危險的還是傅小蝶的存在。

心中想著，盛淺予不覺勉力地回眼望去，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已然望見了那呈緩慢速度朝著自己一點點爬過來的傅小蝶。

她如今的右手只餘了一層血皮，卻能夠憑著殘餘的左手就此挪移著身體，固執地靠近著她，在身下硬生生地拖帶出了一片猩紅發黑的血跡。那黑洞洞的眼睛裏頭幾乎已經尋不見一絲一毫屬於正常人的光彩，只有讓人心驚的偏執和瘋狂。

“該死的！”見得這副恐怖的場景，盛淺予便是再沒有力氣，也還是掙紮著咬牙切齒地狠狠罵了一聲，忍不住也有些頭疼起來。

那傅小蝶雖然受的傷比她嚴重許多，然而那個小姑娘卻比常人都要邪性得多，如今雖然渾身血肉模糊，面上竟然還能夠沖著她笑出聲來，看上去恰似一個陰魂不散的美艷女鬼。

天知道這個小姑娘怎麽就開始咬著自己不放了，哪怕是都已經成這樣了，都還是不肯放棄，這樣的膽量和不管不顧的脾性，著實讓人崩潰，也不禁開始讓她懷疑起來，倘若傅小蝶真的死了，會不會在日後的時光裏也還是要不管不顧地前來找自己索命才算完？

這個念頭才剛剛浮現，便已然使得盛淺予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兒，幾乎快要失去力氣去，然而很快又狠狠地朝著地上吐了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深吸了一口氣。

如今活人的事情都還沒有解決，哪裏有時間去思量死後的那些事？她既然連活人都能夠殺，便更不害怕什麽索命的厲鬼，只要她真的敢來，她也就真的敢嘗試殺一殺鬼！

如此，盛淺予的眼中火光更為熾烈起來，幾乎能夠燒融洞內結著的冰雪。

“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自傅小蝶口中所傳遞出的聲音縹緲，仿佛正在試圖嘗試給她洗腦，狡猾而充斥著奇異的得意，“我們都逃不掉的，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去找師兄吧，好不好？師兄如果見到我帶著你來贖罪認錯，你還能夠陪著他下棋解悶，想來一定會是開心的……一定會原諒我的，是不是？”

這個小丫頭如今真的是已然瘋魔得不輕了！盛淺予咬牙再咬牙，只從喉中嘶啞地逼出了一句怒吼：“放你一個人去見鬼就好了！”

說罷，她已然陡然自石壁中狠狠地拔出了一簇野草來，就此狠狠地連帶著其下的沙土一通朝著傅小蝶的方向揚去，而後幾乎隨手抓到什麽，便用盡全力地朝著那個方向擲去，也不管到底有沒有扔中。

的確是如同小孩子打仗一般的招數，然而在這種境地之下卻顯得尤其管用。傅小蝶雖然如今已然不再畏懼疼痛，但被迷了眼睛以後，卻是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只能以手不停地揉搓著自己的眼睛，卻也一並將手中的汙穢揉了進去，才不過一會兒，那本就通紅發腫的雙目更為血紅起來，讓人幾乎懷疑下一刻便要從其中流落出兩行殷紅的血淚來。

偏偏都已然到了這種時刻，她還好似絲毫發覺不出自己此時此刻的狼狽一般，只歪著腦袋吃吃地笑著，自喉嚨之中咕嘟嘟地發出一陣奇異的聲響，那細嫩的嗓音早已然在一次次的聲嘶力竭中就此沙啞，如今在昏暗的光線環境下突兀地響起，只讓人覺得無比滲人：“為什麽……為什麽你不願意跟我師兄一起去？你們不是要成親了嗎……你們、你們不是聊得很開心嗎，師兄也很開心。雖然看他為了你而開心，我很不開心……可是為了讓師兄開心，我想我也是可以送你去見他的……”

她擺弄著自己的手指，口中顛來倒去地喃喃念叨著，癡癡傻傻，瘋瘋癲癲，面上卻隱約泛著奇異的微光：“他在地底下，很孤單，很孤單，他沒有手，沒有眼睛，沒有心，不知道到了那裏，會不會有鬼嘲笑他，會不會有鬼欺負他，就跟從前在藥谷裏頭一樣，那些人都排斥他。可是師兄明明是那樣好的人啊，世上沒有人比他更好了。這麽好的人，他們怎麽舍得欺負他呢？萬一、萬一他在地底下的日子，跟當時在藥谷中那樣不開心怎麽辦？都怪我，都怪我……我怎麽能夠殺了他，我怎麽能夠讓他一個人到那個冰冷孤單的地方去……師兄會恨我的，他一定會恨我的……”

說到這裏，她的面上陡然湧現出了惶惑不安的情緒來，好似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樣的錯事一般。

對於跟前這個喜怒無常的少女，盛淺予只感覺已然沒有脾氣了，在面對她口中那聽似委屈可憐的話語時，也只是冷冷地翻了個白眼，自夾雜著血沫的齒間冷冷地逼出了一句，很是沒有耐心：“既然如此，那便請你自己下去陪他便好了，如果可以，動作還請利索一些，畢竟黃泉路上太多人了，你如果不加快點進度，可是趕不上你師兄了，你師兄指不定也是要生氣的。”

傅小蝶歪著腦袋聽著盛淺予的冷言冷語，好似根本沒有意識到其中夾雜著的那濃烈的嘲諷意味一般，只是眨了眨眼睛，突然間卻是尤為認真嚴肅地反駁道：“……哦，不是，不會，師兄一向都不會生我的氣的，從前我無論幹出什麽事情來，他也都是那樣溫溫柔柔的，從來沒有嚴厲地責備過我。因為他知道我膽小，被說兩句重話都要掉眼淚。師兄說我哭的樣子一點也不好看，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忍耐著不哭，他也好像從來都不願意惹我哭，什麽都讓著我……什麽都讓著我……”

話音凝頓了一刻，她的面上重新揚起來了一個笑容，聲色很輕，夾雜著幾分詭異的歡愉，超乎常理地竟開始興奮了起來，仿佛正在計劃著什麽值得開心的事情：“所以啊……他這一次一定也跟從前一樣，不會恨我的。只是就算他不生我氣，我怎麽能夠這麽過分地對待他呢……怎麽能夠這個樣子……不行，不行，不可以的……我要給他找個伴，我們都要去給他作伴。我們去了，師兄就不會遭到那些人那些鬼的欺負，師兄就能夠很開心地跟我們在一起了。你說，是不是？”

一面詢問著，傅小蝶好似從中汲取了什麽別樣的力量一般，竟重新直起身子來，一步又一步遲緩而吃力地朝著盛淺予的方向移動去，血淚斑駁的小臉上始終懸掛著那招牌一般的燦爛笑容，卻因而拉扯得太過用力而顯得分外詭譎難辨。

明暗不定的洞口光線下，她的眼神渙散，身上猩紅的嫁衣在游走的風中烈烈飛舞著，關節以扭曲的姿態活動著，看起來像極了一個失敗的偶人。

盛淺予忍不住也往後退避了幾步，並沒有被她以話語所構造出那個理想世界所迷惑，語氣冷淡地警告：“想死煩請不要拉上別人，我除卻受過傅谷主恩惠以外，其餘再沒有別的關系。倘若你真的想要為你師兄著想，現在就馬上去死吧，想必你如果下去陪他，不再為禍人間的話，他心裏一定也會很欣慰的。畢竟你師兄的確是一個好人，寧願讓自己生死都受折磨，也不願意讓你繼續再將痛苦加註到旁人身上。便是為了你師兄的這點好，你現在也早就應該自盡了。”

想起傅小蝶方才口中念叨的話，盛淺予瞇了瞇眼，冷然地笑了出來，繼續說道：“這個世道的確瘋魔迷亂，實在是不適合你，不如早登極樂，看著我們這類螻蟻凡人繼續在世俗紅塵中掙紮便好了，這樣你豈不是也可以得到滿足了？”

雖然也知道自己這番話略顯刻薄，然而此時此景之下，盛淺予已然無法選擇更多，只能夠以此來拖延時間，也自然在這番話中藏匿了幾分真心實意。

她是如此地期望跟前的這個天生從骨子裏便培養成的惡魔早日消失在這裏，否則繼續流落在外，無論是身處在哪個天涯海角，她都覺得是一個莫大的威脅，思量來思量去，還是在此時此刻，尚且處在她的可控範圍內的時候，讓這個人死去便好了。

心思一動，盛淺予眉眼流轉間，已然起了猩紅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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