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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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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怕他再度否認一般,傅小蝶盯著他的眼睛,幾乎有些偏執地再三確認:“師兄,這您就不會反悔了吧?您是答應過我的,您一定是答應過我的,你說過要給我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冰糖葫蘆,需要許多許多的甜,才能夠彌補人生中的苦。你說的話,我都記得的,你可不能夠反悔!……所以你能不能夠,能不能夠先給我做冰糖葫蘆再成親?”

她提出的要求在此時此刻的場景下尤為幼稚又可笑,卻也因而她眼中的那認真和貪戀而顯得這個要求也分外合情合理了起來。

與此同時,傅小蝶也仰頭望著他,那好似被淚水洗滌過一遍的眼睛來亮亮的,似乎在心中已然認定他不會拒絕自己。

“嗯,我說過。”傅青有點了點頭,卻僅僅只是微微地彎了彎嘴角,在面對傅小蝶那陡然燃起希冀的目光時,也只是狠下心腸,一字一字地說道,“只是時間已經太久了,那冰糖葫蘆的法子,我已經忘記了。”

自然知曉這一句拒絕同時代表著什麽,傅小蝶方才還勉力微笑的面龐一瞬間再度僵凝住,而後自喉嚨中遞出一聲尖銳的吼叫來:“你騙人!你沒有忘!你在自欺欺人……你分明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知道的,為什麽最終記得的只有我一個?”

他明明說過那是他的拿手絕活的,他明明是過目不忘的,怎麽在這個時刻,怎麽在這個地方,一下子就通通算不得數了?

她不明白,也不願意去想明白,只是對於跟前的拒絕和欺騙本能地爆發出不滿來。

“答應你的,是從前那個傅青有,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由數百人湊起來的一具破皮囊而已。”說到這裏,傅青有的面上浮現了幾分若有似無的譏誚來,聲音不急不緩,卻擁有著直擊人心的效果,“你指望一具皮囊能夠知曉多少過去的事情?又指望一具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身體還能夠發揮餘熱為你做些什麽?反正如今我的一舉一動已然可以由你操控,只要你願意,想要我做出什麽都行,何必再來裝模作樣地詢問我的意見。”

這一番話顯然已經很重了,不僅僅是傅小蝶,就連盛淺予也因而他這突如其來的剛硬而難掩驚訝地擡了擡眉,幾乎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一向溫和從容又如此寵溺傅小蝶的傅青有口中所說出來的。

她此前低估了他的演技,這個男人哪怕是平鋪直敘,也總能夠精準地找出人的痛點就此戳中,譬如現在的傅小蝶,那張臉上幾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就連唇上那一點朱紅的口脂也無法再拯救她面色的不堪和慘淡,反而那一點刺眼的紅更加襯著她的面容蒼白如紙,配合上身上那繁覆隆重的紅嫁衣,整個人都如同怨鬼一般,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足夠駭人心神。

分明是同一個人,僅僅是在這麽一段時間裏,竟能夠產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讓人望而心驚,一時間竟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評價才好,唯有沈默,才能更為深切地感受到跟前氣氛中詭異地流動變轉。

而她在此刻抖動著嘴唇,終於微弱地發了聲:“師兄……你在怨我。”

頓了頓,傅小蝶歪著腦袋,好似不解:“為什麽?我盡心盡力地給你尋覓天底下最好的皮囊,最合適的心肝脾肺,只為了你能夠以最為完美的姿態生活著,活在我的身邊,其中花費了多少心力,多少時間,我身上這一條條傷疤,一處處傷口,都是為了你而留下的。這樣不好嗎?我對你還不夠好嗎,師兄?為什麽你要怨我?為什麽?……為什麽你當初要選擇永遠離開我呢,倘若你沒有尋死,那些人豈不是也就不會死麽?”

自顧自地問了這麽一句以後,傅小蝶偏側了一下腦袋,忽然自己卻也是笑了,唇邊的弧度卻是詭譎,“不對,那些人總要死的……總要死的。畢竟師兄你或許也會老,也會病,也會死,我不能夠接受你的離開,所以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一定會要你好好地,以如今這副模樣,永遠地陪著我。這是一種永生,是上到帝王下到庶民一輩子所渴求的永生啊!”

她的語氣有些激動起來,面色泛出些奇異的光澤來,使得她那張嬌艷的面龐蒙上了一層森然鬼氣,看上去有些陰邪的味道。

盛淺予原本已然並不打算開口說話了,卻到底是因而她這麽一句而冷冷地瞇起了眸子來,“這才不是永生,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而想出來的陰損招數而已。人一生的壽命本就是註定的,倘若強行逆天改命,也只會得到越來越死氣沈沈的行屍走肉而已。不過是一具會走動的空皮囊而已,你竟然願意將這種怪物稱之為永生的人,真是可笑!荒謬!”

她的語氣有些嚴厲,顯然是被傅小蝶此前口中那視他人生命為草芥的散漫態度所激怒。

然而傅小蝶卻是聽不進去她的話的,現如今也不過是楞了一下,而後很快便森然發寒地彎起了嘴角來,“你懂什麽?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你以為你是誰?”

盛淺予不怒反笑,氣勢絲毫不輸地已然回了回去:“我的確不是誰,只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麽,根本就沒有人支持你,你卻還覺得自己是對的。到最後甚至連你口口聲聲說喜歡的師兄所能夠作為犧牲品,你還有什麽人性可言?你雖然如今還是二八年華,卻也已然活得跟那些行屍走肉差不多了,不過是多殺了幾個人而已,有什麽好覺得本事的?”

頓了頓,她望著傅小蝶那微微收縮的瞳孔,冷笑著繼續說道:“你自己想想看,你這樣專橫霸道的行徑,到底與你那個爹有什麽樣的區別!你自己所受的痛苦,難道加註在無辜的別人身上就是合情合理的嗎!”

她此前實則也在猶豫是否應該拿傅白來說事,也曾經考慮過這樣拿著人童年的陰影來作為針鋒相對的話題是否會有些太過殘忍,然而如今在聽夠她這等荒謬而瘋狂的論調以後,她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縱然知曉傅小蝶不可能因而自己的三言兩語而改變這十幾年來刻在骨子裏的暴戾和嗜血,然而若是在這個時候不能夠暢快淋漓地發洩出來,她只怕自己也會憋出病來。

果不其然,在提及傅白以後,傅小蝶的瞳孔急速地動了動,卻又很快從其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來,沒有再跟她辯駁下去,只是尖銳地大叫道:“住口!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你閉嘴,閉嘴!”

盛淺予的確也沒有什麽話好說,如今便也就此閉上了嘴巴,只餘有一雙眼睛,還在冷然地看著那張稚嫩而美艷的臉龐,但覺得自己的心口還在砰砰砰地劇烈跳動著,餘怒未消。

傅青有沒有阻止盛淺予陡然而來的針鋒相對,也並沒有正面回應傅小蝶的話,只是低下眼頓了頓,這才輕聲地嘆息道:“幽蝶谷中,已然無法承載更多的冤魂血肉了。”

對於這個答案,傅小蝶那張慘白的面孔上浮現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來,似乎並不意外,語氣中卻還是存有著幾許失望:“你終究還是嫌棄我作孽太多了,我還以為師兄永遠會站在我這邊的,原來並不是這個樣子。在藥谷的那些年,師兄幫著我爹爹所做過的那些事情,手中所過的人命分明也不少,為何那個時候師兄都尚且沒有覺得做錯了什麽,這個時候卻開始計較起我來了?”

對於她的犯難,傅青有並沒有反駁,只是閉了閉眼,不知道是因為無法面對這個事實,還是因為如今的對峙已然讓他本就剩餘不多的體力消耗得愈發厲害,如今幾乎已然有些繃不住那虛弱的身子了,只能自喉中嘶啞地說了一聲:“小蝶,收手吧。”

傅小蝶對於此,只好像是陡然聽見了什麽驚天的笑話一般,吃吃地對著他的面龐笑出聲來:“收手?晚了,師兄!”

她說起此話時面上的表情猙獰得讓人心驚:“每一日每一夜,無論太陽是升起還是落下,我只要一閉眼,便會被夢魘所擾,一閉眼睛,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藥谷裏頭的日子。其中夢見的有好事,也有壞事,好事中有跟師兄一起相處的時光,壞事是我總是夢見師兄被其他人排擠欺負,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總是跟師兄相關的,讓我怎麽能夠忘得掉你?……只是,無論夢境一開始到底發生了什麽,在最後我總會夢見爹爹的臉。”

時過境遷,已然過去如此多年,在提起傅白的時候,傅小蝶的臉上還是出現了恐慌害怕的神色,連帶著唇邊的笑容都差些快要維持不下去,顯然對於那段恐怖的經歷尚且餘有陰影,但卻硬生生撐著那顫抖的聲音繼續描述道:“我夢見爹爹對我笑,招招手似乎要我過去,然而待得我興高采烈地跑過去想要抱著爹爹的腿撒嬌的時候,卻又每每都陡然見得爹爹一下子便變了一副面孔,變得特別的猙獰……可怕……陌生……”

她一連用了三個詞來形容,面上是無法消解的淒婉和哀傷,目光一陣陣地發直,仿佛已然置身在了那個恐怖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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