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有的身子繃緊了，語調也好似是從被扼住了的喉嚨中勉強發出來的聲音一般：“好了，別說了。小蝶，別說了。”

然而無論他如何反覆地出聲阻止，傅小蝶此時此刻都好似全然沒有聽到一般：“我每每都在夢的最後看見爹爹伸出雙手來掐著我的脖子，讓我不許掙紮，又開始脫我身上的衣服……一層一層……”

她伸出手來，揪住了自己身上的衣襟。

柔滑精貴的緙絲被她無意識的動作揉出了一片褶皺來，而她的雙目發直，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都在做些什麽，只喃喃地繼續傾訴著，好似許多年都沒有說過話一般，偏生生要選在這一天這一個時辰，將所有的話都說個幹凈：

“那些他給我買的衣服，那樣好看，他怎麽就忍心那樣生生地用手撕掉……就譬如對待我那樣，明明爹爹往昔裏那樣疼我，為什麽總是那個時候面色猙獰，吼著我不敢亂動，最後舍得讓我那樣痛苦？為什麽一個人的變化能夠那樣的巨大，為什麽受苦受難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為什麽即使是在夢中，爹爹也還是不肯放過我，還是不肯放過我？”

說到這裏，傅小蝶陡然望向了跟前所站著的傅青有，目光如箭，繼續說道：“……為什麽師兄你，看起來比我過得要好得多？”

雖是質問的語氣，然而她眼中的惶惑和痛苦卻並非作假，如今想來也不過只是借機撒氣，好以就此說出這麽多年來的委屈。

盛淺予一時間也有些默默無言，原本想要在旁邊偶爾添油加醋地插上幾句話好能夠激怒傅小蝶的念頭，如今卻也只覺得索然無味起來，似乎自己在此時此刻無論說些什麽，都對當前那幾乎已經沈到最低限度的氣氛沒有任何推進的幫助。

即使如此，她索性也就此閉緊了自己的嘴巴，不再發話，只是心思難免也沈重了幾分。

相比起盛淺予的左顧右盼來說，傅青有的反應反而顯得更為鎮靜許多，面對傅小蝶那血紅著眼睛的聲聲質問，他始終挺直著腰板，甚至連眼角是沒有動一下，也並沒有想要回應的念頭，說來說去都也只是那三個字：“收手吧。”

仿佛狠狠揮出的一拳打到了軟綿綿的棉花之上，讓人有些脫力，卻又無可奈何。

方才情緒激烈的傅小蝶如今呆了一會兒，就此垂落下了肩膀去，也同時垂下了眼簾，只呆呆地望著跟前地磚的紋路出了神，好似通身的力道都已然被全數抽去，如今呈現在他們面前的也不過只是個容貌相似的人皮玩偶而已。

傅青有盯了她一會是，面上似乎浮現出了幾分不忍的情緒，當即已然不由自主地邁動了腳步，朝著她的方向緩緩地走去。

盛淺予沒有阻攔，卻也沒有跟上去，只是望著那孤直的背影，心緒覆雜。

她不知道傅青有在聽得傅小蝶口中的那番話以後究竟會有什麽樣的情感，但也多多少少可以猜得出來，此時此刻的傅青有定然新匯總是不好過的。

而與此同時，盛淺予看著傅青有在那發楞的傅小蝶跟前半跪下，張開雙臂輕輕地攏住了她。

雖然力道上有所把控，似乎有意克制在一個師兄妹的距離中，並沒有那樣的緊密，卻並不妨礙傅小蝶在他的懷中肆無忌憚地啜泣出聲來，像極了一個受到了莫大委屈的孩子，如今正在尋求著親近之人的庇護。

到底還是忍不住了麽？盛淺予如此在心中想著，對於這出戲看起來最終還是由得傅青有妥協而微微嘆了聲氣，卻也並沒有那樣意外，對於傅青有的行徑也存著幾分理解。

傅小蝶的那副委屈可憐的情態著實太過逼真，使得她一個十足十的仇家幾乎都已然快要動搖了，更何況是作為她師兄十數載的傅青有？如今能夠一路堅持到了這裏，實際上已經足夠使得她意外了，現在也不過只是將早已經猜測到的結果推遲了幾分而已，倒也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雖然她心中還是很想要那個少女死去，然而此地畢竟是人家的地盤，在這個地勢之下說想要人死，未免也太過高傲了一些。只祈願著等他們出去以後莫不要再見到這個人，否則她便控制不住自己為藍若報仇的欲望了。

罷了，關於他們師兄妹兩人到底如何相愛相爭都是他們之間的事情，反正她也就答應幫助這麽一次。現如今既然楚兮身上的毒已然醫治好了，她也便沒有什麽太大的顧忌，只等著今日過後隨便尋一個天氣好的日子，跟楚兮一起偷偷摸摸地重新溜出谷中去便是了。

至於谷中傅青有和傅小蝶的關系應該如何解決，從此以後便不關他們的事情了。

這麽想著，盛淺予也覺得自己輕松了不少，只自顧自地摘了頭頂上那稍顯累贅的鳳冠，正欲趁著他們師兄妹二人如今重歸於好互訴衷腸之際自己先識趣地打道回府，以免他們若是真的就此和好了，站在這個位置的自己便顯得尤為尷尬了。目前看起來，自己還是早撤退早好一些，反正她的戲份如今看起來應該也已經發揮幹凈了，至於有沒有作用，便見仁見智，反正她並不虧心。

臨行之前，她卻又好似是突然間感應到了什麽一般，鬼使神差地回過眼去，重新望了一眼他們所在的方向，正窺得傅小蝶耷拉在傅青有肩膀上的那張蒼白的小臉，當即微微一楞，已然先行察覺到了幾分有異。

這本來應該是一副和和美美皆大歡喜的場景，然而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錯覺，只覺得傅小蝶方才那一刻，面上分明閃爍過殺意，卻不是面對自己的。這個空間裏頭除卻她和自己，便只有……

還未等盛淺予來得及出聲提醒，那莫如血肉的“噗嗤”聲響已然先行一步地響了起來，是那樣的清晰可聞。

盛淺予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下意識地已然停住了即將離去的腳步，循著那標志性的聲響望向過了來源，但見得那呈現半跪姿勢摟著傅青有的脊背上，如今分外突兀地出現了一個鮮紅的血洞，浸染得他一襲紅衣都流落下黑紅的色澤來。

而傅小蝶如今似乎並不懼怕她的窺探，只是就此狠狠地將手中的匕首就此猛然抽離開了那柔軟的血肉中，揚起一片血霧飛散。

這個激將法在某種意義上還是成功了的，傅小蝶到底是按照他們此前所想的動了手，只是時機有些想象不到。

幾乎沒有過多猶豫的，傅小蝶在用力拔出刀刃以後，再一次決絕地沖著傅青有的背部紮去，那雙黑洞洞的眸子裏頭彌散著的是一望無際的空，好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是在進行著一場單純的殺戮而已。

“噗嗤——噗嗤——噗嗤——”

尖銳的刃口一次次地沒入那柔軟的血肉之中，摩擦所發出的奇異聲響在這方寂靜空曠的領域之中顯得尤為可怕，幾乎能夠使得人在一瞬間便不由自主地背部發寒起來，好似也因而這真實的聲音而感覺到了那樣的痛楚。

傅小蝶雙眼木然，好像已然全然看不見跟前的人究竟是誰，只知道一下下如此往下紮去。

濺起的血肉布了大半邊她的臉龐，也就此染臟了她身上那華貴的嫁衣，她卻絲毫沒有發覺一般，只依舊維持著此前二人跪著相擁的親密姿勢，就此手起刀落，毫無手軟的跡象。

“傅谷主……”盛淺予喃喃地念了一聲，聲音卻低弱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夠聽得清楚。

她不是沒有見過真實的殺戮，也早已然知曉這一次來傅青有原本便是為了尋求一死而已，如今傅小蝶的舉動正合他的意思，說起來也並沒有什麽好驚訝的。然而如今在見到認識的人就此將要慘死在自己眼前時，盛淺予還是不由自主地感覺自己的呼吸發緊，連帶著雙腿也好似有千鈞重般，如何也再邁不動步子跑開，只傻傻地停駐在原地，瞪大了雙眼看著跟前這一場血肉橫飛的單方面戰爭。

她原本以為傅青有已然沒氣兒了，卻沒有想到他恰在此時回轉了半個頭來，臉上密布著鮮血，卻竟還可以看出他臉上的表情是欣慰的，好似終於能夠得逞所願一般開心。

然而這等場景落入盛淺予的眼中，卻只覺得心口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所揪住了，倒也不疼，只是沈沈地往下墜著，如何也覺得不自在。

那一日他與她對弈，是故意落了下風。他心中有意讓象征光明與和平的白子占據跟前的大半棋盤，也就此好推動著他做出這樣的選擇來。實際上，他雖然不聲不響，卻早已然縱觀全局。

一切因果緣故，都發生在他的掌控之中，就連在什麽時候被什麽人殺死，他也早已然有了如此精妙的計算，竟然在連盛淺予自己都掉以輕心的時候，如此精準了利用了傅小蝶達到了赴死的目的。

#####其實這兩天都有更新的，是因為我的章節名出了錯，一直沒有審核通過，我又死活沒找到原因，並沒有斷更的，各位親，今天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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