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淺予心中很清楚地知道跟前的小姑娘是個做戲的高手，曾經一次又一次地以精湛的演技騙過了她和楚兮數回，也讓她在心中就此賭咒發誓未來一定不會再相信從這個小鬼頭口中說出來的一字一句。然而她如今所表現出來的情緒偏生生又是那樣的真實，使得便是早已然吃過苦頭的盛淺予，如今也還是忍不住有些動容起來。

然而這樣的情緒也不過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她便用力地以指甲掐了掐自己虎口處的軟肉，好讓皮肉所受到的疼痛激得自己清醒過來。

藍若死之前所受的折磨，比當前的疼痛還要多個千倍萬倍，她怎麽能夠因而一時的心軟，便忘記了這一茬？

可憐她的人有傅青有便夠了，自己還沒有那個閑心思關心她，也並沒有任何立場能夠就此原諒她。

想到這裏，盛淺予的眸光略微動了動，最後重新歸於一片平靜冷定，好似方才的糾結躑躅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正在盛淺予在心中諸多思量之際，那頭的傅青有卻是閉了閉眼睛，想要終止她口中那越來越為殘忍的追憶，只啞著嗓子輕聲道：“別說了。”

傅小蝶的面上卻是因此浮現了幾分奇詭的笑容來，儼然並不準備聽他的話，反而只歪了歪頭：“原來師兄是怕聽這些的嗎？我還以為師兄此前在說‘過去了’的時候，是真的過去了呢。如今看起來，就連你都不敢在這個時候睜開眼睛跟我說話，憑什麽讓我就這麽過去？”

一陣質問以後，她長呼出了一口憋悶許久的氣來，面色帶著神經質的扭曲和誇張，顯然餘怒未消，那輕快的聲色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起已然拔高得有些尖銳，就此搔刮著人的耳膜：“倘若師兄你真的覺得過去了，就睜開眼睛來啊，就睜開眼睛好好看著我，好好看著我說啊！怎麽，不敢？師兄你不敢麽？”

或許是因而傅小蝶的咄咄逼人，也或許是因為即使在這個環境之下也尚且記得這一次的計劃，傅青有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來，就此緩慢地將視線轉移到了傅小蝶的面龐上，就此停駐。

雖然不過是沈默無聲的舉動，卻已然足夠使得面上浮現出一縷自信的傅小蝶心理防線全數崩塌，那本就溜圓的眼睛如今瞪得更大了一些，好似還不願意相信跟前的這個事實。

“師兄，師兄……你怎麽可以……”

她有些無力地喚了兩聲，卻又戛然而止，好似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只有那蒼白得幾乎可以看到其下幼細的青色血管的面龐還在毫無保留地寫著吃驚和痛苦。

對於她而言，即使是這樣微小的舉動，便已然與背叛無異。

偏生生在這個時候，他還緩緩地開了口：“小蝶，一切都過去了……我們終究是要過去的。”

“過去”這個詞顯然刺激到了傅小蝶那根敏感的神經，當即身子已然重重地一頓，就此倚靠到了身後的香爐之上，仰天長笑了好一會兒，眼眶中卻洶湧地落出了淚來，又哭又笑，形容瘋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維穩了自己的聲音，才又開了口：“我到如今經歷過這麽多的傷，哪怕是前幾日我覺得自己已經快要死掉了，所感知到的疼痛都遠不及那時候所感覺到的疼……我想哭，想大叫，爹爹卻捂住我的嘴巴，不讓我出聲，說我一出聲便不像是娘親了……”

“別說了。”傅青有好似終於有些受不了，重新又打斷了她的話，那還在勉力維持鎮定的面容上已然是一片死人般的蒼白，面部的肌肉同樣也在微微輕顫著，明顯在刻意忍耐著些什麽。

她如今卻好似已然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只還在自顧自地說道：“師兄，小蝶那個時候真的好疼……一直到現在，那骯臟的傷口還根深蒂固地留在我的身體裏，它永遠不會愈合了，永遠不會愈合了……”

一邊說著，她一邊伸手撫摸住了自己的小腹，繼而像是陡然想起來了什麽一般用力地揉搓起來，卻到底還是脫了力，頹然地垂下了手臂去。

“師兄，這個世上，是不是沒有人真的愛我了？”

傅青有沒有說話，只是垂下了眼去。

對於傅青有的沈默，傅小蝶似乎已然習以為常，然而面上卻也還是不可避免地透露出幾分失落來，自己答了一句，“大概是的吧。”

頓了頓，她的聲色也更為低落了幾分，“畢竟從前口口聲聲說最愛我的爹爹，竟然也是會對我說謊的。原來我從一開始，活得就跟人不一樣。原來在爹爹死的時候，我居然會開心……這樣的話我平時不敢說，怕人會說我不孝，但我是真的希望他死，要死得比任何人都慘，要斬首示眾，要拋屍於街，他生前是那樣好面子的人，死後一定要讓他顏面盡損才行……我明明想到了那麽多，為什麽師兄您要讓他以這樣幹凈利落的方式死去？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

傅青有也是在這時平靜地打斷了她口中那明顯燃著熊熊謊言的話語，只說了一句，“他是我的師父。你的父親，小蝶。”

“血親關系難不成就不能夠剝皮抽骨了嗎？我偏要，是我偏要將他刨出來碎屍萬段，即使你不告訴我爹爹安葬在哪裏。如果找不到他，我便找身形與他相符的人每周都來練練手，一直到尋到他屍體為止。他便是再如何在地底下長了腿，也逃不過我的斧頭！”

傅小蝶的牙關不停地顫抖著，好似口中嚼著的是人肉一般咬牙切齒，所說出的話語卻讓盛淺予微微一楞，面上終於也難以掩飾地出現了驚訝的容色。

她早便猜測到傅小蝶的童年定然是出現了什麽問題，所以才會修成這般古怪乖戾的性子，卻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事情……

想起此前楚兮與自己提起外頭的傳聞，說藥谷谷主傅白對於女兒寵愛得過分，如今再聽得她含著血淚親口說出的這一殘酷可怕的事實，結合在一切只讓人覺得心驚異常。

不能心軟，不能心軟，她再如何，也是害死藍若的兇手，對於這麽一個人，她怎麽能夠心軟？盛淺予反覆在心中如此暗示著自己，心口卻難免跳動得快速了一些，好似也在預示著當前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說到此處，她的喉嚨中已然不受控制地發出聲聲嗚咽來，仿佛受傷的小獸，富有危險性的同時卻又格外的讓人感覺心疼，即使在知道或許會被反咬一口的情況下，也想要上前去攏住她的身子，因而此刻她顫抖得是那樣劇烈，似乎已然完完全全地沈浸在了那段恐怖的記憶之中，久久無法抽離開來。

“我直到今天，直到今天，這麽多年過去了，那樣的痛楚我到現在還銘記於心。我情願一輩子都相信爹爹對我撒的謊，說那不過只是懲罰而已，但是他為什麽要讓我知道，為什麽要讓我知道原來這是一項那樣骯臟羞恥的事情……我這輩子已經臟了，已經洗不白了，你現在卻讓我過去？過去！過去！你憑什麽說得這樣輕易，只有你不能跟我說得這樣輕易，你是我師兄啊……師兄！我這輩子就叫過你一人師兄，你知不知道？”

或許是預料到傅青有並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她便僅僅是頓了頓，便很快接了自己的話：“也是……你那時被囚在牢中，大概不知道吧。為什麽那時的我與你格外親近，因為整個藥谷之中，我看的清楚，只有師兄你是真真正正待我好的。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的分明還那樣小，為什麽便已經有了這樣的判斷能力，為什麽才剛剛與你見上一面，就篤定你是未來可以拯救我的人？”

問了幾句以後，她歪著腦袋好似自己也在回應，而後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明艷的面龐上浮現出了意思苦笑：“……我不知道，但是師兄，這不是代表著我們的緣分是從一開始便已然註定的麽？我們從一開始見面，就註定著一輩子需要這樣糾纏下去，如今你想逃……你想逃？怎麽可能？我不會答應的！你便是自殺，便是娶親，我也是要將你留在我身邊的，你永永遠遠都不會在我身邊。除非我死，你生生世世都別想要離開我！”

說道後來，她的語氣陡然激動了起來，連帶著那雙眼也冒出灼灼的火光來，充斥著激烈和偏執的意味。

傅青有就此繼續沈默著，拳頭也收縮得越來越緊，讓人錯覺幾乎他是想要就此生生地將自己的指骨擰斷。

那段往事，對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蝕骨般的疼痛？

說著，傅小蝶的面上也浮現了一種覆雜的神色，似是痛苦，又偏生生在微妙處透露出幾分陰暗和深沈起來：讓人望而心驚，幾乎想象不到這樣的表情竟然能夠出現在當前這個看起來五官尚且還存餘著幾分稚嫩的少女臉上：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我的爹爹，也恨我的娘親，恨她為什麽要生下我，為什麽要讓我的容貌跟她如此相像，恨她為什麽要死，為什麽單獨將我留在爹爹的身邊，讓我遭受這樣的災難……我恨身後所有推波助瀾的人……我恨這裏，我想把一切都毀掉，想要天下大亂，想要制造出一切混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