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傅小蝶會來，卻沒有想到，傅小蝶竟然是穿著那身堪稱華貴的嫁衣而來的，發上還端端正正地戴著那頂沈重而華麗的鳳冠，有了這身行頭在，甚至不用施以脂粉，單單是唇上點了一點紅，便已然足夠使得她整個人像是從天上而來，艷麗無雙。

她怎麽會知道那身嫁衣的存在？此前傅青有分明有提及傅小蝶並不知道這件事！

盛淺予在心中疑惑著，下意識地轉過眼去望向傅青有，想要以眼神詢問跟前究竟是什麽情況，卻見他自己容色又透露出難以掩飾的驚異來，顯然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盛淺予只瞟了一眼他的神色便就此放棄了疑問的念頭，只重新轉移過註意力去，望向了那頂著一身華貴行頭，朝著他們方向徐徐走來的傅小蝶，雖然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但心中早已經風起雲湧。

此前說傅小蝶約莫半個時辰後才會醒來去，可是這明明還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她竟然便已經收拾好這麽一身出現在了這裏，著實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傅青有應該沒有必要對自己撒謊，他所估算的藥量應該也沒有錯處，然而其中到底是出現了什麽樣的紕漏，才會使得跟前的場面從一開始便變得讓人無法估料起來了？

早知道今日一定會出現其他問題，倒是沒有想到過，甚至都還沒到時間，這出戲便已然被人敲著鑼提前趕著上來了。

想到這裏，盛淺予不覺也有些頭疼，卻又不由自主地被跟前的傅小蝶吸引了視線去。

她本就是尤為漂亮的小姑娘，細巧的五官甚至不需要過多的裝飾，也能夠與身上的這富貴華麗的嫁衣相襯，不僅絲毫沒有被奪去風頭，反而讓人總有所感覺，這鳳冠霞帔原本便是與她合為一體的。

在這世間內，或許有萬千容貌美艷的女子，然而卻無論如何都不會找出來比她更為適合這身衣服的人，這身嫁衣也的確便是為了她而打造的。

她緩步輕移，衣衫在在燭光下泛著紅霞般的光彩，一圈圈地縈繞在她的身側，而她只是半低著頭，眼波流轉間，使得她那帶著幾分森然鬼氣的漂亮臉蛋如今竟然也憑空多出了幾分新嫁娘的嬌艷模樣，好似正期待著嫁給自己的心上人。

若不是對於跟前這個小姑娘所做過的那些事跡深惡痛絕，或許連盛淺予都會為跟前所呈現的這一場景而動容，忘記了自己與傅青有所商量出來的這場戲。

同一時刻，盛淺予也慶幸自己上回拒絕了這一身嫁衣，否則穿著這個出現在傅小蝶的跟前，無異於自取其辱，從一露面便已然宣告了他們計劃的失敗。

她的個人特征是這樣的鮮明，又哪裏是常人能夠輕易覆制的？

不過，自從傅小蝶這般盛裝出席以後，盛淺予陡然覺得他們的戲，似乎是有些演不下去了。

果然，傅小蝶在他們跟前站定了下來，只是輕輕地掃了一眼同樣穿著嫁衣的盛淺予，而後便不再理睬，轉而將視線放在了傅青有的身上，卻也只是這樣盯著，似笑非笑的，沒有說話。

外頭的鞭炮還在劈裏啪啦地放著，烘托出一片喜氣洋洋，卻無法拯救如今這喜堂內逐漸詭異起來的氣氛。

縱然雙方都沒有做出更多的反應，然而緊挨著傅青有的盛淺予卻還是可以清晰地感覺出自己身邊的人那不斷繃緊的身軀，顯然情緒有所劇烈的波動。

在這樣的狀態之下，真是太容易出岔子了。盛淺予沒能想過此前看起來一直都尤為從容淡定的傅青有如今在見到傅小蝶以後便好似變轉了一個人一般，難免徒增了些孤軍奮戰的壓力。

揪著的衣袖之下依舊還是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顫抖，她幾度想要提醒，然而礙於跟前的傅小蝶盯得緊緊的，便也不敢有太過明顯的舉動，只能就此緊挨著他站著，且當做一副什麽都沒有感覺出來的樣子。

如今他們才是這場戲中最為至關重要的角兒，他們都還沒有開口，自己這麽個臨時被拉過來湊場子的又如何有資格開口？

只是……

盛淺予一面想著，一面忍不住將目光投在了旁側站著的傅青有身上，心中難免有些很鐵不成鋼：大哥，你倒是現在說點什麽啊？此前不是都已經商量得好好的麽，怎麽現如今人一出現反而啞巴了？難不成以為傅小蝶是聾子瞎子，在面對這樣詭異的氣氛以後還不會心生懷疑？

然而任憑她心中如何咆哮著，跟前的傅青有卻還是沒有想要開口說話的痕跡，只是就此靜靜地站著，仿佛什麽事情都無法打擾他一般。

傅小蝶同樣也沈默地盯著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面上唯一塗了口脂而有了點顏色的嘴唇一點點地翹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襯得本就容顏盛極的她更為明媚鮮妍起來，聲音脆生生的，好像與往日裏所呈現出來的樣子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師兄，我來恭賀你大喜。”

僅僅是一句話，便已然足夠使得傅青有猶如遭受雷擊一般用力地頓了頓身子。

他如今的身軀本就孱弱瘦削得像是一張紙，如今再經得這麽一震，使得站在旁側的盛淺予不禁也開始擔心起來跟前的人是否會就這樣馬上暈倒過去，偶然觸碰到他顫抖著的手指時，只感覺自己好像是觸碰到了一塊僵冷發硬的冰。

這一場戲分明是為了刺激傅小蝶才就此打造的，然而如今的情況看起來，傅小蝶卻要比他還冷靜鎮定得多，反而他像是這出戲的犧牲者，如今的糟糕狀態幾乎是個明眼人便已然能夠清晰地窺見，根本無需再用其他話語來證明。

這樣的情況著實是連她自己也無法挽救的。盛淺予在心中為自己才一開始就狀態不佳的隊友默默地嘆了聲氣，一面也已經握緊了藏匿在袖中的匕首，隨時等待著什麽時候若是有危險發生，馬上全力保護自己逃開。

他們師兄妹如何互相殘殺都處在計劃之中，與她沒有任何的關系，她現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完成這一出戲的任務，便是完不成，也要讓自己全身而退。

楚兮還在等著自己呢，她怎麽能夠拿自己的性命給這對奇怪的師兄妹之間的恩恩怨怨買單？

傅小蝶如今好似根本沒有註意到盛淺予才一側的小動作，如今只依舊盯著的傅青有，笑著一字一句說道：“一時間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衣服，所以便去師兄的房裏翻翻找找了一件來，看起來似乎是特意為我準備的，就連尺寸也很合適，看來應該是師兄為我留的禮物沒有錯了。今日是個重要的日子，所以小蝶也特地將這件衣服穿出來讓師兄看看，小蝶是不是很合適？”

她的語氣始終是輕巧而上揚著的，似乎只是如往常一般跟他說著什麽最新的見聞和趣事，若不是當前這一個喜堂兩位新娘子的形勢太過詭異，單單憑借她的神情和語氣，大抵也只會讓人覺得是一個在朝著自己師兄撒嬌的活潑潑的小姑娘。

說罷，她還小心翼翼地提著裙角，如同花蝴蝶般在他的面前輕巧地轉了個圈，引得頭上戴著的鳳冠珍珠一陣輕搖顫動，發出“沙沙”的聲響，而珠寶玉石也在她的行動下經由四周燃起的高燭而旋出一片絢爛的光影。

花燭高照，襯得她那因為行動而增添了幾分緋紅的臉龐更為艷若桃李，分明是一副少女的面孔，卻自那眼角眉梢間掙出了幾分別具一格的清媚來。

傅青有看著她穿戴著鳳冠霞帔在自己跟前轉圈的模樣，面色有一瞬的呆滯，眼神更為放空了一些，好似已然望向了遙遠的彼方。

在那個地方，的確也有著一個跟傅小蝶臉龐一模一樣的小姑娘，正歡歡喜喜地穿戴著這一身鳳冠霞帔，好似是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傅小蝶，傅小蝶……他在心中無聲地念著這個詞匯，只感覺他那才剛剛換的心臟中竟然都已經被感染了原生身體的這等覆雜的情感，僅僅是在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都有一種微妙的揪痛，使得他不得不擡起手來，輕輕地摁住了自己的心口，一時之間也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此前他知道自己被換了心臟以後，還曾經有過慶幸，只以為在換了原來的心以後，對於她的感情大概也能夠淡一些，逐漸退回正常師兄妹之間的情感。然而如今在感覺到這等疼痛以後，他才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此前的想法太過僥幸，努力也只是徒勞而已。

那些感情早已然刻入了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處血肉裏，只消沾上一點，便能夠無限地擴散開來，又哪裏是換去些什麽便能夠徹底消除得了的？

思及於此，他難免有些頹唐，也有些脫力，想要別開眼去不再看她，以免再度陷入這太過甜蜜的陷阱之中，眼睛卻好似長在了跟前的傅小蝶身上一般，如何努力也挪動不開。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劫，他卻以生命都償還不了。

或許只能等到下輩子才能夠逃離開來了。傅青有如此悲哀地想著，就此縮緊了拳頭。

然而下輩子什麽時候才能夠到來？她甚至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給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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