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在凝頓了一會兒以後，果然她再度輕輕地開了口，聲色雖然可以聽出來她努力想要維持平穩的語調，卻難免還是在細微處流露出幾分委屈的哽咽來：“楚兮，我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是不是？犧牲的犧牲，受傷的受傷，最後不就是為了那個目的麽？為何明明都已經走到這裏了……明明都已經走到這裏了……”

吸了吸鼻子，她擡眼望向他：“你也知道的，傅谷主已經親口答應要為你治療了，只不過是再等幾天，等他給出個條件而已，也不過就是這麽幾天的事情了。我們此前一路上已經耗費了那麽多的時間，還差這麽關鍵性的幾天麽？為何在這個時候卻要輕言放棄？你讓我怎麽想，你讓九泉之下的藍若怎麽想，你讓司絕和小螢怎麽想？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與我一起靜候佳音，至於傅谷主的條件，只要不傷天害理，我都會去完成。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著想啊！”

雖然在這麽些天的時光裏，盛淺予已經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然而在提起藍若的時候，她卻還是有些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小孩子：“藍若最後死的時候是什麽樣，你比我更為清楚才對。他那麽痛苦，那麽痛苦……這一切都是為了此行所作出的犧牲。我們到達的這個地方，是踩踏過多少自己人和別人的鮮血走過來的，又如何回得了頭？”

即使在開腔之前，盛淺予便一直在心中反覆默念著這一次一定要心平氣和地跟他談談這個問題，不能夠一言不合就哭鼻子，然而在說到最後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了淚來，一面下意識地擡起了手指去，想要扶住那脹痛的太陽穴。

然而她的指尖還沒有到達，已然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抵達了地方，重新為她摁住太陽穴，以緩解腦袋的眩暈和疼痛來，隨即而來的是他又是心疼又是慌亂的埋怨：“明明知道自己一哭就會頭疼，怎麽還這愛哭鼻子？剛剛才疼過一回了，這會兒還沒有恢覆完全，怎麽又哭了……是不是又疼了？……也是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跟你提起這個的，惹得你平白無故又得受一次折磨。”

嘴上一面碎碎念著，他已然分外熟稔地重新為她按摩起來。

“也不是我願意哭的……”盛淺予頗有些沒底氣地應了一聲，隨即又就此肅寂下來，轉而咬了咬唇瓣，繼續說了自己的觀點：“楚兮，我如此跟你說吧，我便是不甘心，也不願意回去。當前我們走到這裏，有多不容易，是你我都可以共同體會到的。這一次能夠安好地在這裏，運氣因素占據了大多部分，若是要回頭，下一次就不知道還會不會有這樣的好運了。”

說到這裏，她不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如今能夠平安無事地走到這個地方，實際上是在她出行前都沒有想到的事情。畢竟此前的傳言那樣的危言聳聽，使得她覺著他們甚至還沒入谷便已然可能雙雙橫屍野外，卻沒有想到如今已然在幽蝶谷中生活了有一段時間了。而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意外，所以也才讓她更加無法在這個時候選擇後退。

他們的好運氣便已經全部付諸在這麽一次上了，下一次她也保不準還能不能夠到這個地方，亦或者說傅青有還能不能夠活著，而他們身邊也不會再有第二個藍若，種種因素加起來，她不敢再拿這種事情賭下去。

楚兮的面容相較於她卻顯得更為平靜一些，聽到此只是冷靜地一字字答道：“那便不要了。”

在面對盛淺予那驚異的眼神時，他的表情也沒有更大呃改變，顯然並非是一時之間的意氣話語，一面只慢吞吞地重覆道：“倘若這點也算作是我們的好運氣的話，那我們便不要了。我們回到京邑以後，便不必再將這點所謂的好運氣放在心上。畢竟那兒才是我們的地方，倘若要死，也應該死在自己的地方才是。”

盛淺予如今對於“死”字分外敏感，特別是在聽得這個字從楚兮的口中說出來是，反應便更為激烈起來，當即已然咬了咬唇瓣，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在說什麽？不要了，哪兒有這麽輕易的事情！”

深呼吸了一口氣，她盯住了他的眼睛，盡力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楚兮，你出行的時候便應該明白，這本就是一場單程的路，我們是必須要走到終點才能夠返程的。如今雖然離終點還有一段距離，但也不是遙不可及了，不是嗎？”

相比於盛淺予的激烈反應，楚兮倒是顯得尤其平和，見得她紅著眼圈的模樣，眼底清晰地掠過幾分心疼來，轉而只輕輕地揉了揉她頭頂松軟如雲的頭發，且當做安慰，口氣溫和而堅定：“我們還不知道傅青有到底會對你提出什麽要求來，但你想想看，傅青有需要憑借你才可以做到的事情，怎麽會是什麽容易的事？你會不會有生命上的危險，會遭受到什麽樣的傷害，這一切對我而言還是未知的，又怎麽忍心讓你以身犯險？我的確很看重自己的命，但是我更看重的是你。一命換一命這種事，我不願意再看到第二次。”

盛淺予聽出他說到後期的時候，話音中微妙地流露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黯然，心中也知曉楚兮雖然往日裏沒有過多提起，然而對於藍若的死到底還是愧疚自責的，當即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轉而輕輕地拉過了他仍舊放在自己頭頂上的手，捏了捏那布著薄繭的溫厚手心，且當做是安慰，“藍若的死，是我們共同的錯處，卻也是一個意外。而想要彌補這個錯處，不是就此逃避，而是奮勇直前，不是麽？”

一邊問著，她一面也忍不住收緊了抓著他手的手指，似乎迫切地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淺予……”楚兮知曉她如今雖然面上看著風平浪靜，然而實際上卻也鉆到了死胡同裏頭，勸不得聽不得，只能頗為無奈地輕聲喚了一句。

盛淺予卻無法理睬，只咬了咬唇瓣，一直到下唇沁出點點滴滴的血色以後，才好似終於知道痛了一般就此放松了牙關，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麽你要在這個時候提出回頭，若是為了顧及我，我只能說大可不必。比起死亡來說，在分明快要達到成功的時候將我一把拖下，對於我而言才是最為難受的。”

見她終於傾訴完畢，楚兮這才輕輕地嘆了口氣，擡眼望著那面色難受的盛淺予，垂下眼來：“從一開始，我們便抱著都已然走到這一步了，放棄便是前功盡棄，繼續走下去才是最好的這種想法，但是事實上是這樣的嗎？”

盛淺予張了張口，似乎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些什麽，然而卻又說不出話來，深吸一口氣後，才低弱無力地應了一聲“這一次一定是……”

然而便是這一聲反駁，她都沒有說下去，似乎也有些意識到自己的強詞奪理。

看到盛淺予無精打采垂下來的小腦袋，楚兮也難免有些心疼，只嘆了口氣，沒有繼續對著她長篇大論下去，只是輕聲道：“我們早就應該退後一步的。”

他清楚人性中的好勝，他家的小娘子、藍若，甚至還有自己，骨子裏頭都有著爭強好勝的血液在流動，然而這樣的好勝，在放在這個無法反抗、只能容得人操作的環境之下，卻也是致命的利器。

他從前不願意信這一點，所以也屢屢壓制自己的退意，然而在犧牲了一個藍若以後，他才終於又開始正面地考慮這個問題。

生死對於他而言其實並沒有那麽新鮮，然而在想到此刻自己的身邊還有著一個小家夥的時候，他不得不認真考慮未來。

一個她能好好活著的未來。

所以這一次，即使是在知曉自己的話語會惹得她失望難過的情況下，他到底還是說出口了。不期望她會多麽讚同自己，只希望她能夠好好活著而已。

楚兮正在心中如此想著，忽然覺著有一道熟悉的目光一直望著自己，他幾乎是剛轉過視線，便正好與她望過來的目光在空中撞了個正著，這才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然轉過身子來了，那雙幽黑得過分的眼睛此時此刻直勾勾地看著他的臉龐，一如既往的澄明清亮，泛著凜凜光芒，好似被方才的淚水從裏到外徹徹底底地洗滌過一遍般。

一瞬間，楚兮總有種錯覺，好似自己內心的想法都已然被跟前的這個小女人就此看了個通透，雖然自己並沒有言之於口，但是她都明白的。

氣氛安靜了一霎，只有室內悠悠轉轉的暗香浮動著。

深吸了一口氣，盛淺予再度開了口：“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可以嗎？”

見楚兮擡眼望向她，她也就此轉過視線去看他，眸光認真：“倘若這一次的事情辦完以後，還是不能夠得到妥善的解決，我們就回家。但至少等到這一次以後，我們在做放棄的決定，好不好？”

縱然知道她那爭強好勝的性子不對，然而她偏偏便是還想要去嘗試一把。她一向便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南墻不回頭的脾性，如今還沒抵達死路，若是就真的這樣打道回府，眼睜睜地看著楚兮毒發，後半生的日子裏，她大抵會一直活在對於自己這個決定的後悔之中。

為了不後悔，所以她無論如何也想要去試試看。雖然說是最後一次，但她既然如此說了，便代表著這一次定然是要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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