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淺予心中知曉雖然她和楚兮的關系非同一般，然而再為親近的關系到底也是需要維護，自然沒有恃愛行兇的理由。

楚兮原本還想著要如何取笑她一番，然而如今眼見得她認認真真地瞧著自己的模樣，顯然並沒有在開玩笑，話到嘴邊便也再說不出來了，只能頗為頭疼地搖頭。

全天下也只有她能讓自己拿著沒辦法，有時候想要將倔強不服輸的她吊起來好好地揍一頓，然而如今見到她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呈現出示弱服軟的狀態時，他的心卻又能在剎那間軟成一灘泥，恨不得將她抱在懷中好好地哄兩句，甚至期望她能夠再如從前那般硬氣起來，總要比這副受了委屈的模樣要好。

他怎麽能夠讓心愛的人受委屈呢？

思及於此，楚兮不禁也嘆了口氣，轉而低頭拔開手中藥瓶的軟木塞，從中挑出了些軟膏來，以指尖揉勻成水了以後，才又將雙指放在她的兩側太陽穴上，連帶著手腕一起一下接連著一下為她滾動揉捏著頭部，見著她那依舊糾結著的眉端，不覺失笑，只分出一只手來幫忙揉了揉她的眉端，直到她眉間擠出的紋路舒展開以後才無奈道：“別的女兒家平日裏都不敢做大表情，就怕會生出些紋路來，你倒好，蹙著一雙眉，也不怕早成為小老太太去。”

頭部的不適在經得他的指端揉按以後逐漸得到了緩解，肌膚貼合的觸感好似身處於溫水之中暖融舒服，盛淺予瞇起了眼睛來，也暫且忘記了方才的不愉快，聽得他這麽一句調侃，忍不住頂嘴，“我成了小老太太的時候，你就也是個小老頭了。咱們倆到時候也是應該相依為命的，誰還嫌棄誰啊。”

楚兮見著跟前那個此前已然快要打蔫兒了的小女人如今終於被激得活泛起來，也會鬥嘴這項功夫了，這才放心了一些，轉而一邊為她按摩著，一邊瞇著一雙狐貍眼睛得逞地笑出來，“好好好，不嫌棄，不嫌棄，誰敢嫌棄我家娘子？我家娘子便是成了小老太太，也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小老太太，是不是？”

“誰是小老太太！”盛淺予半嗔半怒地打了打他的肩膀，隨即又歪了歪腦袋，落下了眉目來：“你方才還沒有回答我呢，是不是生氣了……原諒我了麽？”

“嘖嘖嘖，這不是才剛剛被哄笑麽，怎麽一下子又是這麽一副要哭的模樣了？從前怎麽沒見過你變臉速度這樣快？都說女人心，海底針，此前沒有發覺，如今見到你才終於感同身受起來了。”

楚兮一面裝腔作勢搖頭晃腦地嘆著氣，一面拿眼風覷著她那副分明想要頂嘴卻又似乎有所顧忌的模樣，才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略微使勁了摁了摁她的腦袋，激得她口中發出低低一聲呼以後，才略微沈下了語氣來，有些認真：“娘子又沒有惹為夫生氣，只不過是為了為夫著想而已，為夫哪裏會生你的氣呢？”

“可是……”

她還沒有說完，便依然被楚兮溫和而堅定地打斷：“為夫一直都知道娘子的心意的，在我面前，你不必有所顧忌。我們是結發夫妻，本便應該同心協力。我們的好日子都還過不過來，哪裏勻得開那些時間去給彼此生氣？”

見得她眉目終於眼見得舒展開了一些，顯然是終於放心了下來，楚兮才微微揚起眼眉來，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尖，這才又一下下地為她揉按起頭部來：“更何況，娘子娶回家是要心疼的，又不是用來生氣的。抱著這個念頭的人，現如今還討不到老婆呢。”

楚兮輕松的語調也使得盛淺予此前那七上八下的心終於和緩了不少，聽得他這麽一句，便也只佯作怒氣地撅了撅嘴，半真半假地吃醋起來：“一看便知道從前是討過許多女人歡心，這才總結出的這麽些經驗。”

楚兮卻也只是從容地接招，聽到此只似乎是回想一般地望了望天，“許多女人？那自然是有的……”

還未等盛淺予張牙舞爪地回撲過去，他已然很識時務地趕忙解釋：“譬如說我娘親啊，家裏的老太太啊，我表親堂親那一大家子姐姐妹妹的，你知道的嘛，大家族便是有這樣的困擾，幾乎每年家宴都能夠憑空冒出幾個素未謀面的姐姐妹妹來的，偏生生我家裏男丁稀少，幼時親戚走動的時候，我便是活在女人堆裏的，那脂粉氣兒能把我熏暈過去！”

一邊說著，他還誇張地做了一個掩鼻的姿勢，看起來似乎很是崩潰。

盛淺予卻儼然並不吃這套，只低低地以鼻尖哼了一聲：“別以為拿姐姐妹妹來當擋箭牌就可以糊弄過去，你以前做過什麽事……”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默默地朝著旁側飛了兩把小刀子，頗有幾分舊賬新賬一起算的架勢。

雖然此前她在待字閨中的時候也只不過是聽過幾句那個紈絝小霸王的事跡而已，即使是這麽些風聲，也是因而她當時跟楚詞走動頻繁，這才順帶著聽到的幾句，說起來此前跟楚兮也算不上太過熟悉，如今雖然在興師問罪的時候有些心虛，但是琢磨著那個家夥既然從前在外頭那樣聲名狼藉，想必也是惹過不少紅粉案子的，這時候隨意詐一詐，大概也能夠詐出些什麽東西來。

心思一轉，盛淺予輕咳一聲，正襟危坐起來，大有一副“今日你不好好交代便別想上這裏的床”的勢頭。

楚兮忽然間甚是後悔方才一時不慎放了權，如今反過來被興師問罪時也無力抵抗，只能哭喪著一張臉繼續擡手發誓：“天地良心，我從前在家裏頭就已然不夠應付那些姐姐妹妹們了，哪裏還有精力去招呼外頭的女人？”

“嗯？”盛淺予端坐在原地，聽到此只是斜了一眼，顯然對於這等言辭很是不信。

“咳咳咳……”楚兮果真被她這副模樣哄騙了過去，當即只頗有些尷尬地掩唇輕咳了幾聲，到底補充上了一句，“便是有外頭的女人招惹上來，也是怪你夫君這副皮囊生得太過俊俏了，哪怕只是稍微露個臉，都能夠招惹一群狂蜂浪蝶來。不過娘子你放心，為夫還是很潔身自好的，所有經驗都是在與娘子交流磨合中間學到的。”

最後一句話，他故意將話音拖得低沈綿長，一面還不忘沖著盛淺予眨了眨眼睛，偏偏很快又做出了一副無辜的模樣，好似方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這個家夥就沒有個正經的樣子！盛淺予自然聽得出來其中的弦外之音，當即耳根子也不禁有些發紅，只下了狠力捏了捏楚兮的手背。

“哎唷——”楚兮裝模作樣地呼痛，卻還不忘以脫離的一只手臂從後摟住了盛淺予的肩膀，在旁邊嬉笑道：“若是娘子不開心了，那我日後便註意點，在出入行的時候努力藏藏好，用什麽布啊紗的把整個臉都包起來，這樣總行了吧？”

這個解決方案還真是沒有誠意。盛淺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輕嗤道：“我才沒有不開心。”

楚兮如今倒是沒有繼續跟她鬥嘴下去，只是就此微微笑起來，瞇起的一雙輕佻的狐貍眼睛裏，此時此刻的神色卻是認真而篤定的：“娘子沒有不開心就好，我也是最害怕看到娘子不開心的。”

他說得誠懇，當即只引得盛淺予微微楞了楞神，隨即一抿唇，就此低下了眼去，以掩飾眼中那快要流淌出來的笑意。

這個傻瓜。

經過楚兮的一番推拿以後，盛淺予的頭疼癥狀總算緩解了一些，卻也算是傷了元氣，只軟軟地歪到在一邊的貴妃榻上調整著氣息，一面重新考慮起此前的事情來，仍是憂慮。

而楚兮也恰在此時淡淡地在旁邊說了一句：“我此前說的話，是認真的。”

“啊？”盛淺予微微一怔，隨即轉過眼來望向他的臉龐，正與他望過來的視線交匯。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心中有些不安起來，只縮緊了拳頭，明明心中已然猜測出了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什麽話？”

楚兮分明是接收到了她那明顯寫著不情願的眼神，然而卻還是稍稍硬下了心腸來，轉而一字一句地輕聲跟她說道，“我們走吧。”

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使得盛淺予微微咬了咬下唇，一時間竟差些維穩不住自己躺在貴妃榻上的身子。

好在方才的那不言不語所產生的殺傷力她已然體會過了一次，故此時此刻也終於不打算再以沈默來解決問題，只啞著嗓子問出了一句：“什麽意思？”

楚兮知曉她心中不願意聽到自己提出這個話題，只頓了頓，便很快擡起眼來直視著她的眼睛，轉而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就收拾行李，帶著藍若的骨灰離開這個地方，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去。不再去計較什麽病什麽毒了，該來的總會來的，與其再增加無謂的犧牲，不如聽天由命。”

盛淺予卻還是擰著眉頭，儼然不能夠理解這個決定：“聽天由命？這並不是天命，而是人為！”

見著她那執拗的神情，楚兮略微咬了咬牙關，這才說出了最為關鍵的一句話：“我不想你出事，就如同你不像我出事的心情一樣，淺予，你可以明白嗎？”

身為一個男人，不能夠護自己的愛人周全便已然最丟人的事情。如今明明知道此地是險境，哪怕一個不小心，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他又怎麽能夠拉著她繼續往下跳下去？

終於還是將這個話題如此直白地攤開在了眼前，便是盛淺予如何想要回避不談，也到底還是躲不過去，只能輕輕地搖了搖頭，面上的神情有些惶惑，也有些不安：“說實話，我……我不明白……”

楚兮沒有說話，只等待著她繼續往下說下去。

他已然通曉跟前這個小女人剛硬骨子裏的別扭，如今自然也知曉包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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