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盛淺予在他的懷中微微地扭了扭身子，卻還是無法從他的臂彎裏掙開，便也不準備繼續掙紮，卻也不願意以好臉色對他，只能就此肅寂下來，沈著一張面不願說話。

雖然面上的情緒表現得這樣分明，然而實則她心中對於這樣的自己也是有些驚訝的。

她這是怎麽了，為什麽表現看起來如此的陌生？

她是最明白自己的，自己此前分明一直都不是這樣不跟人講道理的人，有什麽不同的意見也是會耐心地聆聽交流的，為何偏生生是在這個男人的跟前，她好似一個幼稚又驕縱的孩童，哪怕只是有一些些念頭不順自己的意思，她便忍不住感覺鼻腔發酸，好似分分鐘都要如此委屈地哭出來。眼下也是這樣的情況，分明她的確是生他氣了，嘴上卻怎麽如何都不願意坦蕩地承認，反而在這種時候跟他使小性子？

這樣一點也不像自己了，也好像成為了她此前心中最為討厭的那個人，偏偏卻如何也控制不住，心中究竟是在期盼著他做出什麽反應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曉。

盛淺予如此在心中反省著，卻還是固執地將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似乎還在逞著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楚兮自然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當即也只是無奈地輕聲喚了一句，“淺予。”

她咬牙，再咬牙，分明心中迫切地想要答應，想要好好地跟他開誠布公地談一次，訴說出自己心中的委屈來，然而卻又好像有一個無形的人正扼住她的咽喉，使得她無論如何都發不了聲來，只能瞪著一雙紅得好似兔子一般的眼睛望著旁側的空餘處出神，半點也不願意將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楚兮耐心地環著她，輕聲道，“還是生我氣了，是不是？”

這個蠢貨，自己現在都已經是這副模樣了，當然是生他氣了，這一點難不成還要接二連三地詢問？她心中如此腹誹著，想要回應，然而卻很快察覺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竟然又是一句“不是”，趕忙有些慌張地止住了自己的話頭。

倘若楚兮如今不在自己的跟前，她恨不得擡手狠狠地抽自己一個耳光，好將這有話不會好好說的毛病改掉。

她很清楚，有些事情若是不能夠妥善的交流是會產生極大的誤會的，她也知道跟前的人雖然是自己的愛人，卻並不是自己肚子裏的蛔蟲，雙方有什麽問題和矛盾是應該多多交流才能夠得到妥善的解決的，繼續硬碰硬下去不過是徒增冷戰和爭吵而已，然而這些道理她分明都是明白的，偏偏嘴巴好似不被自己操縱，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句好聽的話來。

在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以後，盛淺予終於有些頹喪地放棄了這一項抗爭，只有些懊惱地扶住了自己的腦袋，朝著楚兮擺了擺手，啞著聲音道，“對不起，我現在心裏有些亂，我們各自冷靜一下好不好？”

話剛出口，她已然覺得不妙。

這個時候說“冷靜”，雖然她想要表達的的確是字面上的意思，然而對於楚兮來說無異於是將他推得更遠一些。她分明是知曉這樣的話語會讓雙方之間多多少少產生幾許間隙，卻不知為何，往日裏被人誇讚過的伶牙俐在此時此刻如何也發揮不出作用來，反而笨嘴拙舌的，便是連她自己抽身在外，看這時的自己，都覺得有些厭煩。

連她自己都嫌惡的性子，又怎麽能夠期望他人能夠容忍？

究竟是什麽時候變成這副樣子的？盛淺予頗有些頭疼地抱住了腦袋，但覺得腦中隱隱發痛，像是有一根弦在裏頭突突地跳著，惱得她恨不得伸手去抓著扭下，然而指尖無論在頭皮上如何用力摩挲，卻還是無能為力。

張了張口，盛淺予想要開口解釋幾分關於自己方才的話，然而卻在這個時候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雙臂松開了，是楚兮就此站起了身子，聲色淡得聽不清其中喜怒：“好好休息，不去想這些了。”

說罷，他已然起身離去，留得盛淺予在原地楞怔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閉著眼睛難以自控地落下淚來。

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她本不是那樣難以說話的人的，為何到了最後也會走到尋常人患得患失的那一步？

而楚兮，如今看起來，也到底是有些厭煩了吧？

頭疼愈發猛烈起來，好似那空間不大的腦袋裏頭硬是塞了一頭困獸進去，在裏頭毫不甘心地很沖直撞著，似乎想要找一個突破口一鼓作氣地沖出去。她疼得幾乎兩眼發黑，不得不將頭朝下埋在松軟的被褥裏，卻依舊控制不住輕顫著身子，還在努力忍耐著，只因而楚兮此前不讓自己敲打腦袋，以痛止痛，如今除了一個“忍”字以外，也再沒有其他的辦法。

怎麽就對他的話記憶這樣深刻呢？盛淺予頗有些自嘲地在心中想著，然而那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席卷而來的脹痛卻使得她如今幾乎沒有時間去思考太多，才剛剛浮現出那個名字來，隨即而來的疼痛便已經使得她兩眼發黑，也再顧不上此前與楚兮的約定，只咬著牙關就要將腦袋往床板上用力地砸去。

強烈的震蕩能夠多多少少緩解一些頭疼的感覺，雖然這樣以暴制暴的法子也讓人舒坦不了多久，只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之下，又有幾個人能夠想得到後果如何？

抱著這個念頭，盛淺予也再顧及不上那麽多，正欲如此行動，卻在最後一刻，感覺額頭前不偏不倚地抵住了溫熱的掌心，以柔軟生生地承受了她那堅硬的腦門。

她禁不住微微一楞，轉而有些疑惑地轉過眼去，卻出乎意料地看到了正凝著眉目看著自己的楚兮，當即也忍不住一楞：這個人不是才剛剛出去麽，怎麽這麽快又回來了？

似乎是沒有察覺她那訝異的神色，楚兮凝著一張臉龐，眉目間隱隱流轉著怒氣，口氣也有些發沈，像極了一個大人在叉腰訓斥著自己不聽話的孩童：“此前不是說好不這樣的麽？怎麽我去拿個藥的時間，一晃眼的功夫，你就自己這樣止疼了？”

“拿藥？”盛淺予如今有些楞楞的，連帶著腦袋裏激蕩著的疼痛都好似暫時忘記了一般，只如同個傻子一般呆呆地重覆了一句，好一會兒才陡然反應過來，瞟了一眼楚兮的手，果真見得他如今的手上拿著一個碧青的小藥瓶，顯然是真的去取藥了。

這樣的情況急轉著實使得盛淺予頗有些意外，連眼角處的淚痕都忘記在楚兮的眼前擦去，只歪了歪腦袋，有些遲疑有些試探地詢問道：“你……你不生我氣了？”

她心知自己方才的反應過激，本想著等她和他的情緒平穩下來，自己定然是要主動去道個歉的。這麽些日子以來，皆是楚兮單方面地容忍自己的頤指氣使和一意孤行，說到底兩人之間的關系也不能夠這樣說的不平衡。認個錯道個歉，她還是需要幹的。

只是當前眼看著楚兮的反應，倒是真的讓她有些回不過神來了，只維持著那驚訝的神色，如何也想不到收回去。

楚兮原本沈肅著一張漂亮的臉龐，似乎對於她方才那自虐的行為還存餘著幾分怒氣，然而如今見得一向精明冷靜的盛淺予歪著腦袋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一副反應遲鈍得過分的模樣，又禁不住被逗得輕笑出聲來。

他的小娘子怎麽可以這樣好看？就連在發楞的時候都這樣的討人喜歡，讓他忍不住便想要低下頭去親親她的臉蛋，卻又礙於現如今還在與她生氣的階段，不能夠就此輕舉妄動，只能盯著她難得流露出的呆傻模樣，只想著這一次看夠一些，總也不算虧本了。

盛淺予偏生生沒有看出楚兮心中的這些微妙的活動，只咬了咬下唇，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地詢問道：“我是說……我們剛才……我那樣說話，你……你沒有生氣麽？”

頓了頓，她垂下眼睛來，聲音頓時小了許多，好似蚊鳴一般輕聲認錯：“我不是故意要跟你耍性子的，只是這些天來事情太多，我第一次離家這樣久，所以心裏有些耐不住煩躁，便總想著要跟你生氣。有話不好好說，非要將你惹得也生氣才作罷。”

解釋完以後，她還不忘舉手發誓：“這不是個好事情，我保證下一次不會這樣了。”

一邊發誓，盛淺予還不忘微微地低下眼睛去偷瞄了一眼他的反應，似乎還在害怕他會繼續生氣下去。

便是此前對於盛淺予此行還想要佯裝慍怒的楚兮，如今見得她那副出奇認真而後又探頭探腦的小模樣，到底還是忍不住破了功笑出來，轉而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什麽傻話？”

這一句話倒是引得盛淺予梗著脖子反駁起來，連帶著聲音也往上拔高了幾分：“不是傻話，是認真的！”

停頓了一下，她好似才剛剛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一驚一乍，才又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不希望你生氣。”

她這一句話雖然聲調低弱，然而語氣卻是誠懇，儼然是一個知曉自己犯了錯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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