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盛淺予討厭她，然而卻也不得不承認跟前的小女孩的確是一個頂好看的小姑娘，便是在這種狼狽的情況之下，竟然也是漂亮的，以至於通身破爛血汙都絲毫讓人感覺不到骯臟，反而還有幾分可憐和心疼。

倘若她不知道跟前這個如同仙女一般的小女孩有多麽的心狠手辣，又做出了多少喪心病狂的事情，這個時候大抵也會對她憑空生出幾分愛憐吧。

難怪傅青有這麽多年來能夠任由她在谷中如此任性妄為，若是從小到大都對著這麽一張漂亮的臉龐，大抵多多少少都會有所退讓。

背了這麽一段路以後，盛淺予也感覺四肢有些酸痛，如今幹脆將她放置在了一個矮樹旁側，暫行解放一下那拉扯得酸疼的雙手，一面居高臨下地看著軟軟歪到在樹幹上的傅小蝶。

即使知道她此時此刻根本聽不到外界的聲音，然而她卻還是忍不住輕聲開了口：“說實在話，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有疼愛你的師兄，至少在這方地域中你有最高的權力，為什麽一定要親手摧毀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難道不知道這一切是旁人努力想要得到卻又無法企及的麽？”

她依舊流著淚，好似眼中住了一條小溪，如何也無法將其中的水流幹凈一般，口中還在低弱地呼喚著，好似一頭受傷的小獸，還在盡全力爭取著最後一點的關註和憐惜：“師兄……師兄……小蝶好疼……爹爹……爹爹……我不要看見他，我不要，我不要……疼……”

提起爹爹的時候，她像是陡然受到了什麽驚嚇一般，猛然蜷縮起了自己的身子來，那浸潤了淚水的眼睫急促地抖動著，顯然在這個夢境中並不愉快。

如此以來，便是連在一旁歇息的盛淺予看著都難免心中發怵，只皺著眉頗有些不耐煩地上前去，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傅小蝶，傅小蝶！醒醒，那是夢，傅小蝶！”

雖然她私心也希望跟前的人最好就此受盡內心的折磨而死，但是還不是在這個時候。她如此神神道道的狀態，無疑也會給自己背她回去增添難度。盛淺予如此在心中說服著自己，如何也不願意承認她這不合時宜的惻隱之心。

或許是因而盛淺予的插手，傅小蝶總算暫時平穩了下來，只是呼吸依舊有些急促，但總算不再胡言亂語和抽搐了，想來已經暫且從那個不好的夢境中抽身而退了。那光潔的額頭上所沾染的血跡已然被沁出的冷汗沖刷去了大半，如今只餘留下了淺淺的痕跡，而她那失血了的嘴唇也逐漸停止了顫抖，逐漸歸於平靜。

盛淺予將她一系列的反應盡數收於眼底，一直見到她總算安分下來以後，才輕不可聞地嘆了聲氣，“你倒是幸運，就連做噩夢都有人在旁邊時時刻刻盯著你喚醒你。”

她自重生後的一段日子裏，幾乎每一個晚上都會被噩夢驚醒，因而夢中出現的是那楚兮被打斷雙腿慘死的模樣，還有盛淺歌、楚詞、爹爹那一張張迥異卻又古怪的臉龐，每一個人都在對著她說：去死吧，去死吧，你本來就是應該死的人了。

她無法不對那些人抱有恨意，因而前世所遭受的苦早已然刻在了她的心裏，使得她有那樣長時間的夜晚都無法得到真正的安寧。這一筆賬，最後自然是應該算到他們的頭上的。

一直到後來跟楚兮同床共枕以後，這樣夢魘的情況才終於得到了緩解，卻還是時不時的夜不能寐，望著楚兮那張熟睡的面孔發慌，不知道自己此刻所見是否只是一場夢，夢醒以後自己又會在此前那個楚兮身亡的時間中活下去，又總害怕著如今所擁有的會如同上一世一般慘烈地失去。種種擔憂，折磨得她幾乎快要心神崩潰，卻無法跟楚兮吐露一個字。

他是那樣的希望能夠護著自己，上一世是這個樣子，這一世也是這個樣子，她又如何忍心與他言及這樣的陰影憑借他的一己之力是無法輕易散去的，只能憑借著時間來慢慢撫平？

她兀自出神了一會兒，直到地面上所折射的雪光隱隱刺痛了眸子，這才反應過來她在這裏歇息的時間已然有些足夠久了，這才略略伸展了一下酸疼發脹的四肢，重新望向倚靠著樹幹的傅小蝶。

經歷過方才那一番折騰，這個小姑娘如今看起來總算已經完完全全地昏迷過去了，身上的傷口看著已經有自動止血的趨勢，雖然情況看起來還是有些兇險，但現如今畢竟是在藥谷，想來但凡她還有一口氣在，傅青有都能夠保證她性命無憂，所以自然由不得她操心。

平日裏看著分明是一副嬌嬌柔柔的樣子，在這最為關鍵的時刻，身體倒是分外的頑強。難不成上天也覺得她命不該絕，還打算放她在這人間中為害一方多少時間？

深吸了一口氣，盛淺予隱約想起那個夜晚裏傅青有的瘋言瘋語，一面也微微沈下了眸子來，繼續開了口：“我不知道你從前曾經經歷過了什麽，或許那些經歷，我一輩子也無法妄談感同身受。只是無論再痛苦，也不應該將自己曾經所受的痛苦付諸在無辜的人身上……這個世上，不止是你來受苦受難的。”

說到這裏，盛淺予的喉頭也有些發堵，便也就此止住了自己的話風，轉而甩了甩胳膊，重新直起了身子來，再度一把將傅小蝶扛到了自己的脊背上，隨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雪層，將其一路送回了房中，這才就此掩門離去，背過身子的瞬間，也就此幹脆利落地撕下了自己面上已然逐漸開始幹枯的人皮面具。

這一路而來的動靜，想必傅青有是最快能夠得到信息的，她根本不用多費心通知，他自然會有所舉動。只期望傅青有不會以為傅小蝶身上的傷是因為自己氣急報覆所致的才好。

果然一連七日，傅青有那一頭出奇的平靜，沒有絲毫找上門來的跡象，想來是全心力地投入在救治傅小蝶身上傷上了。

他不來尋，盛淺予倒也樂得自在，在脫下了那層皮以後，只回去照顧起楚兮來，一面等待著傅青有的風聲。

那一晚上他口中所說的那句話，她始終不得其解，卻又難免好奇：在傅小蝶心中完完全全地毀掉他，究竟是什麽個意思？他從前自殺的時候，傅小蝶都能夠拼盡了全力傾盡一切以邪術將他救回來，這一次他又會怎麽辦，才能夠使得傅小蝶死心？

她正在心中暗自思量著，忽然聽得旁側傳來了一聲無奈的嘆息：“你又走神了。”

盛淺予微微一怔，很快便回過神來，轉而有些抱歉地對著楚兮一笑，語氣中難免流露出幾分悵惘來：“只是有點想家了。”

京邑之中，的確也有風起雲湧，明爭暗鬥，只是那些刀光劍影也只出現在暗面而已。出了外頭才知道，原來生死是那樣的輕易，原來人命在有些人的眼中是這樣的脆弱和輕賤，一發生事情，便是血肉之間的碰撞。

在外頭待的時間長了，她難免也開始懷念起府中的日子來，雖然府中那些礙眼的人，亦或者是嫌她礙眼的人占據大多數，但至少她不必成日提心吊膽著自己什麽時候便被制作成藥人，也不必擔心著這一次出門還能不能夠再平安回來。

大抵是望見了盛淺予眼中的悵惘，楚兮難免也有些唏噓，只擡起手臂來攏了攏她的肩膀，輕聲安撫道：“我們很快便能夠回去了。”

頓了頓，他的聲色有些低沈下來，好似正在宣布著一個重大的決定：“淺予，倘若你想回家，我們現在就回去，好不好？”

方才還在出神的盛淺予聽得這麽一句，卻好似受驚的耗子一般陡然從他的懷中抽離開來，瞪大著眼睛望向楚兮的臉龐，語氣頗有些不可思議：“說什麽傻話！我們明明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怎麽可以……”

話說到最後，她也忍不住有些哽咽，好似忍耐到了極限以後的一次委屈的辯白。

她便是因而楚兮的這條命才憋著一口氣一路受盡千難萬險，最終走到這個位置的，眼看著事態便要慢慢變好了，此前以為最難說服的鬼手青也已然答應了醫治了，雖然還不知道交換條件會是什麽，但至少已經看見希望了不是麽？便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卻說要退後，讓她如何可以接受？

思及於此，盛淺予面上難免有些委屈，張了張口分明想要好好地罵他一頓，然而偏生生在接觸到他那雙眼睛時，又心軟得一塌糊塗，最終也只能懊惱地抓了抓頭發，就此沈悶下氣來，兀自抿著唇不語。

人是自己選的，夫君是自己要嫁的，如今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她也只能夠將委屈自己消受，只是那雙通紅的眼圈已然鮮明地暴露出了她此時此刻內心的風起雲湧。

一路而來的委屈，在積蓄了許久以後，終於在此時此刻盡數地進行了一次無聲的爆發。

楚兮又哪裏會不知道她此時此刻心中有多麽的委屈，當即也只能無奈地彎了彎唇，一面重新舒展開手臂摟過了她那繃緊了的身子，輕聲問道：“生我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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