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傅青有的親口許可，盛淺予也愈發有底氣起來，趁著傅小蝶真身如今應該還沒有這樣快回來，眼見得回去的時候天剛明，便也再顧不上休息，確定自己面上的人皮面具穩固以後，便直奔去那個以“采生折割”牟利的雜耍班子駐紮的地方，袖中的匕首蠢蠢欲動，已然初見寒芒。

她不知道自己的這一舉措是否是對的，也不知道是否殺了開頭的人，便能夠從源頭阻止這一悲劇的發生，只知道這個時候，為了小螢，為了能夠讓那些流離受苦的兒女死能瞑目，她也應該在這個地方開一次殺戒。

有了傅小蝶的身份做掩護，她的出行開始變得出奇自如起來。那些藥人本就沒有自我意識，不過是憑借著面相和氣味來認人而已，自然沒有那個膽子去阻礙她。

七拐八繞，盛淺予終究是循著絲竹管樂聲來到了這個地方。

外處有關於采生折割班子的風聲並未完全消退，想來他們便是背後靠山再為大，也不敢趕在這個關頭外出去撞刀口。再加上此前那一次取締以後，這個班子也算是元氣大傷，如今怎麽也應該花費多些時間去操練那些新人，好在風波暫且平息以後，繼續帶領著這個班子外出斂財，以來維護幽蝶谷的基本生計，也好打點上下官員。

也不知道這個缺德的法子究竟是誰想出來的。盛淺予在心中暗罵了一句，面上卻並沒有多麽大的表情，只面不改色地走過那些殘缺的人體，隱約可察那些還未愈合完全的傷口幽幽地發出腐臭的味道，即使在滿院刻意的熏香中也掩蓋不過，令人作嘔。

盛淺予縱然已經無數次地面見過這等修羅場模樣的場景了，然而在望向那一雙雙或是驚恐或是空洞的眼睛時，心中的某處地方也還是難免揪痛了一下。

她與這些人並沒有多麽深重的感情，然而但凡是生而為人，在望向這等景象的時候，都難免會心生怒意，尤其是在想到小螢在被他們解救出來的時候，便是在這等環境下受盡折磨的，她心中便更覺得難過，與此同時心底升騰起的，還有凜凜的殺意。

盛淺予剛在院子內頓住了腳步，身後便傳來一聲熱情的呼喚：“傅小姐！”

這一遭倒是正好，她還沒有刻意去尋，這個該死的老家夥倒是自己送上門前來了。

想來這個班主大抵往日裏也並沒有跟傅小蝶有多接觸，否則雖然她們如今共用著一張臉，然而身形上的差別他不可能看不出來。不過這樣也最好，至少她能夠更為簡便地辦事。

心中如此思量著，盛淺予兀自深吸了一口氣，循著聲回身望向聲音的來源，果然見得那個班主端著一臉奉承的微笑顛著碎步走上前來，一面又指使著旁側兩個鼠美人：“還站在那裏傻楞著做什麽，沒有望見是傅小姐大駕光臨了嗎，還不快擺座上茶！這麽大的人了，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活該你們都長成個老鼠模樣！”

盛淺予眼風不動，只聽著那班主頤指氣使地呵斥了一通後，隨著那兩個唯唯諾諾的鼠美人帶領之下走入了大堂內落座。

班主顯然是明曉傅小蝶在幽蝶谷中的重要地位的，如今一張胖臉上都堆積起了油膩的笑意，笑嘻嘻地迎她入座，而後又親自執著茶壺為她滿上了一盞茶，一面半是奉承半是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傅小姐，您今日怎麽會突然過來？可是心中發悶，想看看表演了？”

雖然此前已然猜測出班主跟傅小蝶的關系並不算熟悉，然而見得跟前班主的態度，想必此前兩人定然有過往來，遂盛淺予也沒有掉以輕心，只模仿著傅小蝶往日裏輕浮驕縱的神情，漫不經心地低頭玩著指甲，拿捏著聲線輕嗤道：“那些表演都看膩了，這麽久了都沒有個什麽新花樣，也不知道幽蝶谷派你們出去是幹什麽吃的，真是賠本的生意。您是明白的吧，我們幽蝶谷裏頭可不養白吃飯的米蟲。”

她的語氣實則並沒有多麽憤怒，然而跟前的班主身形卻是微微顫了一顫，似乎對於跟前的少女餘留著幾分恐懼，一面又有些尷尬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強笑道，“傅小姐，這外頭的風聲您大抵也是有聽說過的。官府如今對咱們的動靜看得嚴得很，小的如今能夠僥幸逃出來，已經是撿回一條命了。等這段風頭過了，咱們定然是還能夠東山再起的。”

“東山再起？”盛淺予低低地笑了一聲，斜著眼睛望向他，微微擡起了下巴來，“沒用的廢物！那些好苗子如今都被毀了個差不多了，你還回來幹什麽？茍且偷生也能夠說得這樣理直氣壯，你的膽子還真是大得很！”

呵斥了一句以後，她才擡起手來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低低地嘆了口氣，似乎有些苦惱：“如今這可算是大傷元氣了，也不知道重新培養起根基來還需要多久，我可沒那個耐心等那麽久。幽蝶谷中最近開支本就吃緊，我思量著沒用的東西就斷舍離個幹凈，免得官府那些人順著查到幽蝶谷頭上來，可就有點難辦了。不如便趁著這會兒將罪證全數毀滅掉，另想別的辦法……班主您以為如何呢？”

最後一句話雖聽著像是在詢問，然而其中隱隱約約的威脅之意，卻已然足夠引得那班主身軀抖動如篩糠，顯然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看來原先傅小蝶在他面前定然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盛淺予將那班主瞬間發白的臉色盡數收入眼底，面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天真無邪的神情，一雙幽深的眼睛望著他，一眨一眨的，好像真的是在尋求他的一個主意。

“別，別別別，傅小姐，您務必三思啊！”那班主聲線如今聽起來都已經有些顫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已然有了幾分變調，“便是如今是出了以外，但您多多少少也念及此前的好處才是。這麽些年來咱們這班子可算是為了您和谷主大人鞠躬盡瘁，所得的錢如流水一般，小的手上都不敢留多，只想要為幽蝶谷，為您和谷主大人進貢一分力氣。若不是發生了這件事……說實在話，誰能夠料得咱們盡心盡力地打點了上上下下，最終會被一個從京城來的小子給悶頭敲了一棍？”

頓了頓，眼見得跟前的“傅小蝶”似乎並沒有多大的反應，那班主咬了咬牙，恨恨道：“這小子著實是滑頭，打著合作的招牌來訪，讓咱們才就此掉以輕心，吃了這麽一虧。不過小的猜想著他既然是從京城來的，想必也待不了多久，等他走了，風頭也差不多過了，小的還是能夠帶領著為幽蝶谷出力的，還請傅小姐再相信咱們一次啊！”

班主口中所指定然便是楚兮了，盛淺予心中明曉，面上只是涼涼地瞥了一眼他，輕笑了一聲，依舊有些諷刺：“哦？若是他不走呢，難不成你們就窩在幽蝶谷當三五年的米蟲？班主大人，您這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以為這麽幾句輕飄飄的話就能夠在這裏茍且偷生這麽些年？還是您覺得，這個班子的班主位置非您不可了？”

面對盛淺予的咄咄相逼，那班主的面皮也隨著一陣陣發白，只還愁眉苦臉地求道：“傅小姐，您可不能夠這麽說啊，小的的確是在費心操練的，時時刻刻都能夠為幽蝶谷效勞。只是那小子畢竟是京城的人，身份地位也的確……的確不是小的能夠明面上招惹起的人物啊！”

盛淺予這一遭本就是為了發難而來，如今自然也不會多聽他辯駁，張口便想要繼續說話，卻聽得那班主話風一變，聲調也往下沈了幾個度，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一般：“要不然這樣吧，倘若那小子真打算一條路走到黑，把這樁閑事管到底，那小的便也就豁出去了！”

心口微跳，盛淺予瞇了瞇眼睛，變換了一個姿勢，如同貓一般慵懶地倚靠在座椅把手上，淡笑著仰頭望著那班主的眼睛，似乎是對此話題很是好奇：“哦？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怎麽的，班主望向跟前這張稚嫩的面龐的一瞬間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那看似不谙世事的天真面孔，卻有著那樣洞穿一切的眼神，像是一張鮮艷的糖紙之下藏著尖銳的刀刃。讓他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原先要說些什麽，連帶著舌頭都打結起來，“傅、傅小姐，小的……”

“嗯？”盛淺予挑了挑眉，很是有耐心地應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匿在袖中那只握著匕首的手指已然收緊了，震得冷光微動。

雖然心中惶惶，然而那班主許是為了保命，在咽了一口唾沫以後，還是森然地說了下去：“……小的，自然會派人做掉他，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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