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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身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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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白為此而自鳴得意,卻也就此而逐漸疏於防範,最終終於在一個夜晚,還是栽入了他親手栽培的好弟子精心設計的陷阱裏。

當察覺到喉管那發緊的疼痛時,傅白想要挽回,卻已然來不及,只能瞪著一雙渾濁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跟前這個依舊低眉順眼、沈默寡言的弟子,一直到最後的時刻,都不敢相信他身為藥谷之主,最後竟然會被自己的徒弟以毒藥置於死地。

傅青有也是在那個時刻,自出獄重生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對著他綻放開了一個笑容,那嘴角邊懸著的弧度,竟與傅小蝶那一天所綻放的笑容一模一樣,燦爛而詭譎:“師父,這是小蝶的心願。”

僅僅是這簡單的一句話,便已然足夠使得已經氣若游絲的傅白身體戰栗,努力地瞪大著眼睛,似乎是想要說什麽,然而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來,只就此斷絕了最後的一線呼吸,死不瞑目。

傅青有蹲下了身子去,伸手幫忙合了幾次,都沒能合上傅白的眼睛,似乎屍體都有著最後的堅持,還在努力訴說著他並沒有輸得一敗塗地。

已然沈寂許久的傅青有卻在此刻陡然暴怒了起來,好似那一天瘋狂撕扯掉束縛住傅小蝶手腳的綢帶一般,就此以匕首生生地割去了傅白的眼皮,直到那暴突的眼珠就此被割掉後,他才陡然冷靜了下來,望著跟前那具猙獰的屍體,從眼眶中落下兩行淚來。

他實則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流淚,這條路自從開始走以後,他便知道無論是自己,還是傅小蝶,都是離弦的箭,再也無法回頭了。

當前的結果分明正處在他一直以來周密的計劃之中,畢竟自從那一次計劃失敗的慘痛教訓以後,他便早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行事冒失的少年了。然而如今在終於實現了這個計劃以後,他卻只覺得心口一陣沒由來的空,像是一直以來支撐著他活著的東西就此被生生掏走,從此以後便再也沒有安穩活下去的理由。

然而他現在還不能夠死,因而他還需要履行此前的約定,帶著小蝶走,順便將藥谷中的那些人,就此解決個幹凈。

在解決了傅白以後,對付藥谷的那蕓蕓弟子對於他而言也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更何況這些年他早已然打入內部,博取了他們的信任,行事自然更為順利。

當看著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孔就此歸於沈寂以後,傅青有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然失去了跳動的能力。腦內有一個聲音正在反覆地告訴著他:他們此前說你的那些話沒有錯,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物,你這個怪物本就是不應該活在這個世上的。

是啊,他本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上,從前活著是因為覆仇,而後活著,只因為小蝶。

而他的小蝶,早已然像是預料到了什麽一般,已然換上了她最喜歡的青翠色的衣裙,站在那座小樓上,以平靜的神色看著他攜著一身死氣,一步步地朝著自己而來。

風將她的衣袂吹起,而她在那飄蕩的紗羅半遮半掩之下,面上也逐漸一點點地綻開了一個笑。

只是那個笑容,再也找不回往昔的活潑天真,取而代之的只有濃重的絕望和黑暗,好似被拖拽下水而死去的怨鬼冤魂,最終終於也拖下了一個過路人下水為替身後般的快意。

自那一刻傅青有便明白,無論他殺再多傷害她的人,無論他帶著她逃離到哪個天涯海角,他的小蝶,也再也回不來了。

即使如此,他對於她卻到底是有虧欠的。

他帶她到谷中隱居,將從前那些人制成藥人為她服務,將所棲息之地取名做“幽蝶谷”,又以絕對的實力使得那些不明真相而義憤填膺的武林人士閉嘴,放棄進攻的打算,一切的一切,都已然為她精細打算完全,為的只是那一場遲早會到來的赴死。

在幽蝶谷的日子裏,她一如從前那般活潑,愛待在他的身邊,只是他卻還是能夠敏感地察覺,她骨子裏陰暗扭曲的特質在瘋狂地湧動著,在每一個夜晚都猶如毒蛇出洞般,折磨自己,同樣付諸到了每一個被抓進幽蝶谷中的俘虜身上。

他將她那瘋狂得不符合年紀的虐殺行為盡數收入眼底,卻從來都未曾阻止,或許也是心中清晰地明曉,這一切都已然成為她不可更改的特質,那些傷害和痛苦曾經刻入她的肌膚和心靈,最終也將經由她手,親手刻到旁人的身上。

他無法阻止,也不忍阻止。

如果這樣能夠使得她好過一點,他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看到過。她若是能夠兇悍一點,或許也是一件好事,這樣或許在他未來離開她以後,她也能夠安好。那些無關人等的生命與他何幹,他只需要小蝶開心便好。哪怕,如今的傅小蝶早已經不是最初他所熟悉的樣子。

他當初的確是如此想的,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赴死之意早已然被這個敏感的少女所察覺。只是那時的傅小蝶極為聰明地並沒有打草驚蛇,只就此冷眼旁觀著他一處處做準備,極為細致地為自己安排著未來一切的生活。

傅小蝶及笄之年,也是他決心赴死之日。

他這並不算長的前半生作孽過多,早已然受到無數心神折磨,只不過全憑著將她撫養長大的責任感就此茍延殘喘著。而如今她已然及笄,他的最後使命也已然完成了,自然應該到了去死的時候。

身負萬千罪惡之徒,如今死去,也算是讓世間眾人松口氣。而傅小蝶身為世人眼中的藥谷遺孤,想必應該不會有人為難。

然而便在他決心讓一場紅蓮業火就此焚毀自己的時候,她卻是出現了。

熊熊大火之中,她不惜指揮谷中數百藥人犧牲軀體賴營救他出來。那些藥人,原本是他為了能夠照料她此後一段時間的生活而精心備下的。

當日他參與覆活傅小蝶娘親這一項計劃中的時候,便是想到了未來的這一茬。只不過那件事情,師父到死都沒有能夠完成,他卻在此後的時光裏,以最為快的速度,大批量地造出了這些藥人。

然而傅小蝶到底是不領情。

她遺傳了傅白身上執拗頑固、暴虐專橫的特性,在火中救出通身已然被焚毀大半的他時,依舊沒有放棄,只以西域古法用活人的皮肉和內臟,生生地給他造出了半個身體來。

他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那個此前對於他一舉一動冷眼旁觀的少女,早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將那些古怪的儀式方術學了個通透,甚至比他掌握得更為精通迅速。

她的意思表達得分明,便是不願意讓他就此痛快死去。這人間對於他們二人而言都是煉獄,她卻不願意赴死,也不願意讓他死。

她為了維持他僅存的這一線氣息,殺害的人數不勝數。她的骨子裏遺傳著與她父親一樣瘋狂而不計後果的暴虐,不惜以最為殘忍的方式剝人皮取心臟,好來維護他這一具殘缺的軀體,哪怕知道這樣做也無法使得他像一個正常人活著,不過也只是一個大半時間都被蠱蟲所控制的人而已,不過是比藥谷中的那些行屍走肉多了一個腦子而已,但她仍然是這般固執地做的。

他偶爾也會有清醒的時候,曾經試圖阻止過她這一瘋狂的行徑,然而卻無力地發現,跟前那個曾經對於自己言聽計從的小少女,終於已經在他不知不覺的放縱中擁有了自己的主意和本事,況且他如今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下,連自殺都無法由得自己選擇。

盛淺予不知道跟前的人究竟想到了什麽,為何口中陳述的話語雖然是斷斷續續的,然而面上的表情會變得這樣的哀切,甚至讓方才還因為被陡然冒犯而憤怒的她都不由得打心底地彌生出些許同情的意味來。

他臉上表情痛苦得是這樣的真實,其中所夾雜的情緒覆雜難言,有那麽一瞬間,竟也讓盛淺予遺忘了跟前的這個人是江湖盛傳的嗜血大魔頭,遺忘了他做過多麽殘忍的事情,只感覺跟前的人好似沈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將他拉出泥淖,卻又無能為力。

然而很快,盛淺予就從中清醒過來,只重新警惕地望向跟前的傅青有,以防他再一次對於自己有什麽過分的舉動,然而卻只望見他朝著自己極為輕淺地彎了彎蒼白的嘴角,有些無力地擺了擺手,“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盛淺予倒是想走,但到底是沒忘記自己如今所扮演的角色,只蹙起了眉頭來,故作擔憂地問道,“師兄,你……還好嗎?”

出乎意料的,傅青有並沒有正面回應她的問候,只是淡聲又重覆了一句:“回去吧。”

跟前的男人著實太過古怪,再加上他已經下了這樣的命令,盛淺予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也害怕自己的身份會就此暴露,便也知曉見好就收地垂下了眉眼來,低低地答應了一句:“好。”

頓了頓,她又說道,“如果師兄還有什麽想說的,蝶兒會一直陪你的。”

說罷,便起身要走。

臨出門前的一刻,盛淺予陡然聽得身後傳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她。”

他的聲色很淡很輕,如今響在這空曠的室內時,卻存在感異常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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