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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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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小蝶,小蝶現在在哪裏,她怎麽樣了……他之前答應過,他要帶她走的,他一定要帶她的,她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等著自己,她現在又在哪裏?

他努力地張大口,想要問出這些話,然而喉管卻好似吞金般堵塞疼痛,任憑他如何吞咽口水,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聲調來,只能不停地如垂死的獸類般一張一合著嘴巴,一直到牙關僵痛到近乎脫臼,眼前一陣陣的發黑,最終終於遁於寂滅。

再醒來時,他已然不知道自己身處於何方。

當下處於一個陌生的環境,只餘留下周遭還在蔓延的血液腥臭味道提醒著他,此前腦子裏所餘下的一切印象都是真實的。

關於那場埋伏,關於師父,關於小蝶……

他擡起手來,怔怔地望著上頭沾染得那已經發黑了的血肉半晌,頭腦像是陡然被重錘一擊,猛然已經想到了什麽一般,飛速地爬起身來,倉皇地直沖出門去。

小蝶還在等他,小蝶還在等他!小蝶說過,要自己帶她跑的!他既然已經答應了,便不能夠食言。

他心中瘋狂地回響著這個念頭,卻又有一種濃重的不祥預感蔓延上了心頭,像是已然提前隱隱察覺出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已經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他心中雖是這麽想的,然而腳下的步子卻絲毫不敢遲緩半分。剛剛恢覆清醒的身體四肢分明還處在僵硬期,卻硬生生被他從中掙出了最後一點餘力,如同風一般地飛奔而去。

一直到出了這個地方,他才看清楚自己所處的究竟是什麽地方。

傅白竟然並沒有將他關押起來,而是將他放在了傅小蝶此前所住的小樓裏,其中蘊藏著什麽意味,他不是猜不到。

無非便是想要讓他親眼面見殘酷的事實,讓他不得不回憶曾經自己的失敗,也讓他就此明白藥谷中的什麽是不能夠違抗而已。

傅白身居高位,活了大半輩子,底下三千弟子,對於人心看得何等通透。在面對自己這個過分優秀也過分傲氣的弟子時,也能易如反掌地從他最為薄弱的地方徹底擊垮他的意志,使得跟前的人最終心甘情願成為自己的附庸。

他擡頭望著外頭已然亮堂了的天空,燦爛的陽光透過大片大片梧桐枝葉縫隙散落在他的身上,然而他卻只覺得自己好似整個人被浸入了冰窟之中,連帶著骨髓都僵冷得發疼。

方才蘇醒的那一刻,他心中有無比強烈的欲望想要看見小蝶,想要去找她,然而如今在面見這等事實的一瞬間,他分明心中清楚小蝶定然還處在這棟小樓之中,雙腿卻好似有千斤重,竟不敢再進去。

他害怕等自己尋見她的時候,一看見她那雙通紅的眼睛,便會潰不成軍。

然而最終他還是選擇重新回去了那棟小樓。

不知道是因為刻意吩咐還是因為傅白不願意讓太多人知曉這棟小樓裏發生的罪行,他一路而去,再無碰到一個人影。偌大的一方地界,除卻空氣中懸浮著的濃重血腥氣息以外,再無更多的動靜。

傅小蝶的位置並不算難找,他即使已然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自己的步子,最終還是輕而易舉地在二樓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房內尋到了她。

半掩的房門透出瓊華香幽微的香氣,合著某種靡靡的罪惡氣息,一時間竟熏得他眼眶發紅,才剛推進房門去,便已然控制不住五臟六腑內翻湧的惡心,扭身到一邊大口大口地吐出黃水來。

一直到他感覺自己連膽汁都快要消耗殆盡以後,才勉強支撐著身子,腳步虛軟地一步步走到那床帳跟前。

翠綠的紗幔上尚且繡著紛飛的彩蝶,絲線上乘,手藝精妙,在光影浮動下恰似馬上就要從這重重紗羅中飛出來一般。然而在這精絕之下掩蓋著什麽樣的殘酷,他心知肚明。

他好似要尋回最後一點勇氣一般,用力地咬了咬僵疼的牙根,一把將那床帳拉開。

那個小小的、柔軟的肢體,如今正以一個古怪扭曲的姿勢被縛在床上,氣若游絲,不著寸縷的肌膚上星星點點地密布著歡愛後的瘀紫痕跡,有些地方已然蹭出明顯的血跡來,被縛住的手腕腳腕處,勒出的痕跡青紫交加,可想而知在他不知道的這段時間裏經歷過多麽慘烈的折磨,她又是如何奮力地掙紮過。

在經歷過那非人般對待的幾個時辰之後,她竟還醒著,然而見他進來時卻絲毫沒有動靜,一雙往日裏燦若星辰的眸子如今像是一下子啞了光芒,一眼望去只能見得一片毫無邊際的黑,目光渙散空洞,沒有交匯的點,也再也尋不回昔日流光溢彩的痕跡。

他只看了一眼,便雙膝一軟,就此重重地在她的跟前跪了下去,發出沈沈的一聲“砰”,依稀可以聽到膝骨受到重創時發出的喀拉聲響。

他卻絲毫不覺得疼痛一般,只如同驚厥了的獵物一般顫顫巍巍著肩膀和雙手想要為她解開手腳上的束縛。分明那不過是個簡單的結扣而已,他卻顫抖著如何都解不開,最終紅了眼睛,竟用上了牙齒,近乎兇狠地一絲絲為她撕咬開那縛著幼細手腳的綢帶。

他的小蝶剛才就是被這個東西綁在床上,掙紮著,反抗著,最後卻歸於無力的。

她此刻才微微有了些許動靜,卻並未開口,只靜靜地看著他那兇狠如獸的模樣,像是從來都不認識他一般,只由得他在自己面前如此瘋狂著。

他不知道究竟用了多久,只知道最後那些該死的綢帶最後都在他的嘴下被撕扯成了一縷一縷的碎布條,淩亂地堆疊在床褥上,慘淡無比。

而傅小蝶即使是在被解開束縛以後也並沒有要起來的動靜,只依舊維持著此前那個扭曲的姿勢橫陳在松軟的床褥上,像是一個毫無生氣的人偶,身上的傷痕與白皙的肌膚襯出驚人的對比,刺痛了他的眼睛,卻發現那幹澀疼痛的眼珠子如今好似已經再也流不出更多的眼淚來,只能呆呆地望著她那張嬌艷而空洞的面龐,口中顛來倒去也只懂得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的音調。

他如果能夠再強一點,再強一點就好,如果他能夠有勇氣早一些反抗師父就好了,是不是最終事情便不會到這個地步?如果他此前能夠相信小蝶對於自己所說的話,再仔細追究一點,會不會能夠免除她所遭受的這一場浩劫?

他不敢做出假設,只知道師父的這一招的確做得十分成功,便是要將那最為殘酷的事實撕開,血淋淋地呈現在他的面前,以打擊他那最為驕傲的一根神經,讓他知道無論自己多麽的本事,無論受到了多少讚譽,他也沒有辦法與藥谷作對,與藥谷的主人作對。

他的確敗了,在師父絕對的權威前輸得一敗塗地。

傅小蝶依舊睜著那雙大大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瑟縮、顫抖、嚎啕,那尚且還餘留著淚痕的面龐上不知呈現出了什麽樣覆雜的情緒,半些也不像是一個年僅七歲的孩童,只忽然間開了口:“師兄。”

昔日圓潤甜美的嗓音如今已經嘶啞得近乎發不出正常音調的聲音,然而她咬字卻是用力至極,只對著他應聲而陡然擡起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道,“殺了他。”

她的語調並沒有多餘的起伏,然而這三個字卻好似有千鈞力道之重,在這充盈著邪惡與黑暗的臥房中流轉著奇異的力量。

在說完這三個字後,她陡然牽扯起嘴角來,對著那尚且還在呆楞中的傅青有扯出了一個笑容來,配合上她那雙絲毫映照不進多餘顏色的空寂眼眸,竟無端端自那張尚且稚嫩的臉龐中掙出了幾分詭譎的意味。

“好。”他應了聲,語調同樣發沈,“師兄答應你。”

她的笑容愈發大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像是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少年傲氣和光彩的行屍走肉,在蹲完傅白所命令的刑期以後,沈默地跟在傅白的身後,為其鞍前馬後,出生入死,甚至積極地參與進幫助師父制作藥人這一項隱秘的行動之中,像是早已然忘卻了此前的所有反抗和不滿,話愈發的少,臉上的表情也愈發的沈寂,再也沒有見過傅小蝶,甚至再也沒有提起過“傅小蝶”這個名字。

那個活潑明媚如三月朝陽的少女,在那一場浩劫以後,像是也就此跟他分離到了兩個世界去,即使在路上遠遠遇見,也會主動分開兩條道而行。

只有他們心中知道,早在那一天,他們便已然暗中達成了某種默契,並且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們所約定的那一天終究會到來。雖然這個約定未經過唇齒商量,然而他們心中卻是都明白的。

看似平靜的日子裏,詭波暗動。

藥谷裏的所有弟子幾乎都對這一改變感覺驚異,不明白昔日那個少年得志、意氣風發的“怪物”此前分明在一年刑期中都未有多大改變,如何會突然間在下一次出獄後便性情大變,竟也開始低眉順眼,也開始會對他們誇獎,一點點溫和地融入他們之中,像是完完全全變轉了一個人一般。

他們從一開始的防備排斥,在後來發覺跟前的人除了天資聰穎外對於他們再沒什麽多餘的威脅以後,便也樂得就此重新形成一個小團體,甚至因而他在藥谷中已然算深的資歷而終於尊他為前輩。

傅白倒是也像是此前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從未對旁人提起過一個多餘的字,對於他也如從前那般相處著,暗中卻也不乏觀察試探,想要知道他是否真的已然被那場堪稱摧枯拉朽的打擊擊垮,最終才終於確定他的這個骨頭最硬的弟子,最終到底還是成為了甘願蟄伏在自己手下的一把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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