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二十七章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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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傅青有回身的一瞬間,眼前便覆蓋了一片懾人的血紅,伴隨著一股濃烈無比的血腥氣息,依稀可以感覺到溫熱腥臭的什麽東西附著在裸露出的皮膚上,分明是帶有溫度,卻無端端刺得他像是冷到了骨髓裏去。

他因而此等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僵立在原地,鼻腔也好似混入了血肉碎屑,腥甜的氣息就此灌入喉嚨。他想要睜開眼睛,然而卻滿目血紅,眉毛眼睫連帶著發絲好似黏膩在了一起,自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細碎的血塊。

他僵立了一會兒後,才陡然伸出手來胡亂地往自己臉上抹了幾把,方才覺得眼前的視線清明了許多,再看自己的手上,但見一片血紅色的肉泥,看上去觸目驚心。

怎麽會這樣……發生了什麽事……

傅青有緊咬著牙關,忍受住內心的恐懼望向地面,但見此前那蕊兒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了,只餘留下糊成一團的血肉合著布料碎片,而大部分身軀所炸開的碎肉,都附著在了他的身上,自溫熱急速地發寒起來。

“嗒——嗒——嗒——”

一顆尚且還沾染著血紅的眼珠子自他的跟前有節奏地叩擊著地面滾來,就此穩穩當當地停在了他的腳下,那收縮的瞳孔,似乎還能夠看出死前死者所感知到的驚慌和痛苦。

而另外一顆眼珠子,早已經在方才的那場爆炸後被炸得稀碎,如今安然地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不仔細辨認的話,已然根本猜測不出來那究竟是何物了。

怎麽會……怎麽會……

這一切的變故顯然出乎傅青有的意料之外,他死死地看著跟前那一片血紅色的狼藉,只覺得通身也好似被一瞬間冰凍住了一般,幾乎已然快要忘卻下一步需要幹些什麽,只餘留下一雙眼睛尚且能夠動彈,還在不可置信地望著跟前的場景,似乎尚且沒有反應過來。

“滴答,滴答,滴答——”這是他身上大大小小、零零落落的血肉正在一點一滴地往下掉的聲音,有些滴落在他的腳面上,有些融入了那片血泊裏。

傅青有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找回自己主宰四肢的能力,只環視了一眼,但見那富麗堂皇的閨房之中,如今已然成了一處修羅場,墻上,穹頂上,床帳上,地毯上,無一例外都沾染著血紅的肉塊。

他從來沒有想象到過,蕊兒看起來那樣纖細的一個人,竟然在死後會有這樣多的肉和血可以揮霍。

而更讓他沒想到的,還是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爆炸。

他所給蕊兒下的的確只是融骨散而已,本不應該會有這樣的效果才對。雖然他對於她的性命並漠不關心,就算她死在自己的面前,他原本也不會有多麽大的觸動,甚至還願意出手助她一把早日歸西,然而……她偏偏是以這樣慘烈而決絕的方式在自己的跟前身亡了。

他自然不會傻到以為這一切都不過是她忠心為主,秉承著什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目標才選擇以這樣慘烈的方式自盡的,定然是有人此前在她的身上便已然種下了某種東西,此刻一經受毒素蔓延,就此引發了這場驚心動魄的災難。

而這個人,他根本都不用猜測,已然明曉了身份。

此前蕊兒有一句話說的對,她從小蝶一出生開始便就此伺候,如何會不明曉她的心思。而自己自幼時就在師父的眼皮子底下長大,他的心思,師父又如何會不明曉?

他自以為自己此前的準備萬無一失,卻沒有想到,他到底還是棋差一招。

身後有腳步聲緩緩靠近,最終在距離他一丈處的位置落定,似乎是在等待著他先行開口。

傅青有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地循著來人的聲響轉過身去,帶著滿頭滿臉的血汙,和滿手的腥臭,就此輕輕地擡起眼來看著跟前這個白衣勝雪,正氣凜然的男人,低啞的聲音有些頹然地自喉中緩緩逼出:“……師父。”

傅白盯著他,忽然間微微一笑,眼眉卻並未因此而牽動,漆黑的眼底藏匿著居高臨下的輕蔑和倨傲:“青有,為師記得早就警告過你,不要跟為師搶東西。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為師一直都是知道的,也是信任的,如何你會在這裏犯了糊塗,公然與為師對抗?”

他的吐詞緩慢,好似只是在與他談論明天天氣如何,然而其中隱藏的那如同巨浪一般襲來的恐懼感卻好似弒吞了傅青有全身,使得他不得不僵硬著脊背,望著跟前的人。

牙關顫動了幾分,他才自咬緊了的齒間冷聲擠出了一句:“小蝶她不是可以任人擺布的物件!”

“為師從來沒有將她當做過物件,她是為師的女兒,為師的骨肉,為師的掌上明珠,也是……”說到這裏,傅白似乎刻意地停頓了幾分,那張面容上微微泛出奇異而古怪的笑容來,緩緩地說道,“……愛人。早從一年前的今天開始,她便已然完完整整地成為了我的愛人。”

傅青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與此同時,也將收緊了的拳頭緩緩地隱匿進了那同樣被血肉沾染的衣袖內。

傅白盯著他在血跡掩蓋之下依舊難掩蒼白僵冷的面龐,又是一笑,“為師知道你想要說些什麽,說這樣不合世俗禮法,會讓外界人不齒,會對為師的聲譽有損……然而那有如何?這一切皆是為師的家事,蝶兒喜歡我,我喜歡蝶兒,她是夫人唯一給我留下的紀念,我為什麽不能將她稱作為‘愛人’?還是說……”

說到這裏,傅白一點點地移轉了眼珠子,最終盯住了傅青有的眼睛,如蓄勢待發嘶嘶吐信的毒蛇一般,散發著陰冷發寒的微光,裏頭蘊藏著的是瘋狂的妒忌,連帶著那原本沈穩嚴肅的聲色也一點點地變得扭曲怪異起來:“還是說,你反對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你對於蝶兒也有念頭,所以想要阻止我們相愛?”

話音未落,傅青有已然倏然拔出了藏匿在袖中的匕首,目呲欲裂地朝著傅白的脖頸刺去,沒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要殺了他,即使他是自己的恩師,然而他還是要殺了這個人。等到他死了以後,自己便也自絕身亡以作回報,只是,他一定要殺了他。

如今傅青有的腦子裏,只全數充斥著這個瘋狂的念頭,連帶手中陡然而出的匕首劃出的風,也帶了幾乎能夠撕裂空氣的凜凜殺意。

跟前的師父不是師父,他是惡鬼,小蝶的惡鬼。

他的腦子如今已然被熊熊而起的怒火和恨意燒得失去理智,甚至都忘記了傅白的武學功底何止高於自己十層?與他正面相對,無異於以卵擊石。

還未等他手中冷色的流光劃過,傅白的身形已然如同鬼魅般倏然消失,而後又在瞬息之間打掉了他手中緊握著的匕首。

他的力道極重,幾乎快要將他的腕骨生生擊碎,其中蘊藏著什麽別樣的恨意,便是只有傅白自己心中才能夠察覺的事情了。

被打落武器,傅青有卻並沒有退縮,只是以雙拳就此朝著傅白的面門而去,眼睛赤紅得幾乎快要滴出血來,好似方才那被炸開的血肉已然融入了他的眼球之中,就此燒起了熊熊烈火。

“不自量力。”傅白自鼻尖輕哼了一聲,並沒有將跟前這個先天不足的弟子放在眼中,甚至背過了一只手去,僅僅以一只手便已然穩穩當當地擋住了他淩厲的攻勢,就此狠狠地一扭,腳下朝著他的下盤掃去,僅僅在瞬息之間,已然將他狠狠地摔到了那一片尚且沒能幹涸的血肉泥濘之中。

傅青有通身青衣已然被血染得幾乎快要發黑,分不清其上究竟是蕊兒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整個人像是被剝了一張皮般,通身都血淋淋的。一張臉上,唯獨留有那兩個發黑發暗的眼珠子還算鮮明,如今仍在死死地看著跟前那個在經歷過一場打鬥後身上仍纖塵不染的傅白。

他想要爬起來,卻只感覺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好似被縛住了一般,如何也使不上力氣來。再擡起眼來時,望見的只有傅白平靜無波的眼眸,似乎早有預料。

毒。

他怎麽會忘記,跟前自己要對付的人,是藥谷的谷主,是他的師父。雖然以醫術為名,然而論毒,他到底還是沒能壓過師父的風頭。

通身的力氣好似正在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流失而去,連帶著眼皮子也不住地往下沈,任憑他如何想要用力地瞪大眼睛,望見的卻都只有傅白那越來越為模糊不清的身影。

他昏迷之前,聽到的最後的話是:“看在你是我傅白的弟子的份上,我會留你一條性命,當然,也是為了讓你看看為師的決定有多麽的正確。蝶兒在我的身邊定然是會幸福的。等到她及笄那一年,為師自然會風風光光地迎娶她,拋棄一切世俗觀念,只是為了跟她長相廝守而已,到那個時候,想必蝶兒一定也會希望你能夠出席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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