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傅白的微笑儼然太過用力，牽扯著面部的五官幾乎快要扭曲錯了位，呈現出了一個詭譎的姿態，自晦明不定的光線下望去，只恍若見到了在地獄之中游走的惡鬼。

對於此傅白自然沒有發覺，在笑過以後，還在繼續說著，像是有說不完的話一般，與往日裏那個沈默寡言的谷主形象截然不同。倘若不是傅青有太過熟悉師父的模樣，如今大抵會懷疑自己跟前站著的是另外一個人。

“我這麽多年來都只是讓她看著你的畫像，跟她說著你從前的事情。民間有傳說，讓小孩子看著福娃娃的畫像，便能夠生得跟她們一樣有福氣，但我心中卻只期望著她能夠像你一些，再像你一些，期望她看著看著你的模樣，最終也能生長成這副樣子……很可笑是不是？我身為一個學醫之人，竟也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只是好在，我的願望到底是實現了。如果你見到蝶兒現在的模樣，一定會驚異，她怎麽生得跟你那樣相像，相像到，我總是將她當成你，也總錯覺是你在我不註意的時候投胎轉世，鉆到了這個小小的身體裏頭，來陪伴我了……一定是這樣的，對不對？”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面上始終泛著那有些詭異的溫柔。換做平常，或許在常人聽起來有些感人，然而如今在這夜明珠時明時晦的光線折射下，他那笑著的面容卻顯得格外的蒼涼可怖，讓人總有些心生寒意，自通身上下都開始沒由來的不舒服起來。

“……要知道那是你的骨血啊，從你的身體分出來的一部分骨肉，我怎麽會不愛呢？我會如同愛你一樣愛著她，用我下半輩子的所有力氣和名聲，也要與她長相廝守。這樣，便如同我們長相廝守一般了……”

說到最後，傅白的語氣已然有些迷亂，聽上去仿佛一聲聲瘋言瘋語，恰似一個迷失了心神的瘋子。

見著他這副瘋瘋癲癲的模樣，著實讓人很難想象他在外是那個受到萬千人敬重、清譽長存的藥谷谷主。

傅青有嚴肅地抿著唇瓣，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應該如何作想，唯一反應過來應該要做的舉動便是捂上了傅小蝶的耳朵。

他不知道憑借她現在的年紀是否聽得懂這些話中隱藏的詭譎，只是明曉，倘若她聽到這些話以後，定然會更加難過害怕。

她曾經最喜歡的爹爹，為什麽有朝一日會變成這個樣子。

一向好奇心旺盛的她，這一次卻好像已然隱隱約約地感知出來了什麽不對勁一般，並沒有阻攔他突兀的行動，只出奇乖巧地窩在原地，任憑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小小的身體逐漸停止了顫抖和抽搐，只是依舊低著腦袋，不願意再擡起眼來。

雖然她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傅青有卻還是感覺得到，這個小家夥是在哭。

他捂著她耳朵的雙手微微發緊了一些，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眼中的光芒一點點地暗了下去，恰似一頭安靜隱匿在夜色中的野獸，雖然乍看過去風平浪靜，然而但凡一動彈，必然將在第一時間撕扯下獵物血淋淋的喉嚨。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幾乎已然快要跪坐在那烏玉棺材旁邊的傅白終於一點點地直起了身子來，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與此同時面上那詭譎錯位的五官也一點點地調整了過來，將那瘋魔的氣勢盡收。不過轉眼的時間裏，他好似又重新回覆到了那個光風霽月、正氣凜然的藥谷谷主。

這一切的變化自然被傅青有盡數收於眼底，卻也只是抿了抿唇，僵冷的面龐上不再出現任何的異動。

機關開合間，傅白的身影也終於從暗室之中退去，然而那滿室氣氛卻依舊好似一池死水般，幾乎連呼吸聲都難以捕捉。

空氣中逐漸彌漫開死寂的氣息，血腥味也在此時好似顯得更為濃重了起來。或許是他的錯覺，只感覺自己好似能夠聽出那棺木中血液逐漸從青兒那具無法動彈的身體中緩緩流出的聲音，一點點地將她往死亡推去的聲音。

他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傅青有才一點點地松開了捂住她耳朵的手，輕聲地安撫道，“沒事了。小蝶，沒事了。”

她的身子輕微地顫了顫，好似不過這麽一句僅僅只有兩人能夠聽見的耳語已然足夠使得她驚慌失措，好似一只驚弓之鳥，即使這句話是從她最為信任的師兄口中說出，也難能使得她輕易地平靜下來。

傅青有第一時間覆擁住了她，反覆以溫柔和堅定的語氣告知著：“沒事了……人已經走了，沒事了。我們現在很安全，沒有危險。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聲色不自覺地也有幾許凝頓。

雖然嘴上與她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然而事實上一切真的有可能好起來嗎，甚至就連他也不知道，但此時此刻卻又不得不這樣告訴她，好讓自己懷中這只顫抖的小獸終究能夠得到心安。

或許是因為逐漸反應過來了他的身份，傅小蝶身子的顫抖幅度略微平息了一些，轉而才一點點地擡起眼來看他。

如他此前所料，她方才果然是哭了，不過這段短短的時間裏，她的那雙明亮無匹的眼睛已然腫成了桃子，即使到現在為止，也還可以清晰地見其中泛起的晶瑩淚光，薄薄的下唇瓣如今已然牙齒碾磨出了一排排的淤紫齒痕，有深有淺，其中破損處已然沁出了耀目的血色來，看著只讓人覺得心驚。

想來她在方才的那段時間裏，是唯獨死死地咬著唇瓣才能夠抑制住自己的哭聲的。

她分明還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而已……

傅青有望著她那張往常總是神采飛揚的小臉上如今只泛著死水一般的絕望，似乎有什麽正在隨著時間流逝而慢慢破碎開來。他分明想要挽留，卻無從言明，下意識地只能對著她輕聲道歉：“小蝶，對不起……是師兄沒能保護好你，是師兄此前太不註意，沒能夠及時發現，都是師兄的錯。”

實則這些事情與他並沒有什麽關系，因而他與她認識的這些時候裏他都地牢中度過，根本不知曉外頭的事情究竟發展成了什麽樣子。而事實上就算他是自由身，傅白隱藏了那麽多年的秘密又如何會被他那樣輕易地發覺？

倘若他今天不是覺得不安，倘若他今天不是念頭一動追了過來，倘若不是他親耳所聞，親眼所見，或許這些事情他一輩子都將蒙在鼓裏，或許就算是聽說了，也不會認為這樣荒誕的說法居然會是真的。

看著小蝶此刻因為無望而顯得尤為空洞的目光，傅青有只感覺自己的心好似也被人重重地揪了一下，方才想要詢問她還記不記得去年這個時候發生了什麽，蕊兒的那句話為什麽會引得她這樣劇烈反應的念頭已然煙消雲散。

無論發生了什麽都好，他不願意再去主動戳開她的傷口。

不知道算了多久，小蝶才終於輕聲開了口，往常那把如百靈鳥般清亮婉轉的聲音，如今顯得尤其喑啞，卻又像是做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一般，一字一頓地對著他說道：“師兄，我們逃吧……趕在明天之前。”

不是一句請求，也不是一句詢問，更像是一個早已然做好了的決定，如今不過是通知他一聲而已。

逃？

從傅小蝶口中聽得這個字時，傅青有禁不住微微一楞，轉而擡眼望向那張因為慟哭多時而微微腫脹起來的通紅臉蛋。

他並不是沒有想過冒著犯谷規的風險暗自帶傅小蝶下山，然而卻也只是想要帶她下山尋個大夫做個全面的身體檢查而已。因而她在藥谷內說什麽也算是呼風喚雨的掌上明珠，在她不願意的情況下，他是絕對不會將她生生地帶離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的，卻萬萬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她會親口拜托自己，帶著她逃。

似乎是沒能及時得到回應，傅小蝶的面上不可避免地流落出幾許失望來，本就沙啞的聲音如今更低弱了一些，更如同蚊鳴一般，顯然有些不自信，“不可以嗎？”

傅青有望著她那尚且存著幾許希冀的眼睛。

怎麽會不可以呢？他曾經做夢都想過跟她能夠單獨地在一起，哪怕在什麽地方都好，他會堂堂正正地娶她，從此以後兩人便能夠名正言順地長相廝守。只是他的確沒有想到過，會是在這等情景之下，沒有想到過，他們一起離開竟會是這樣的倉皇。

於是傅青有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道，“想好了嗎？”

看她偏了偏腦袋，似乎有些不理解他這句問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倒也不著急，只是輕聲細語地緩緩說道，“你如果這一次讓師兄帶你離開，未來可能很長一段日子，甚至永遠都沒有辦法見到師父了。”

說這些並非是他刻意恐嚇，事實上他心中尤為迫切地希望她能夠跟隨自己離開，遠離這個時時刻刻對於她有所威脅的地方。只是，他希望她能夠自主地選擇一次自己的命運。在此之前，他出於負責的態度，怎麽也應該將所有正面負面的可能性完完整整地告知於她。

而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也已經做好了聽到任何可能出現的答案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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