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白看起來並沒有註意到在某處角落，還有兩個人正在觀察著他們，只順遂著點了點頭，似乎是感嘆：“嗯……七年了。”

蕊兒察言觀色地很快便接上了一句：“是啊，小姐如今也七歲了呢，再過幾年便及笄了，小孩子生得本來就快，此前眼見得還是一個繈褓中的小玉粉團子，如今竟也成為會蹦會跳會說話的大姑娘了。不過這都還沒及笄，小姐的模樣卻是生得越發像是夫人了，真真是標致。有時候奴婢望見她啊，恍惚間還會感覺是夫人回來了。”

見得傅白在聽到“夫人”這一個稱謂以後容色微動，似乎有所觸動，蕊兒眼波微轉，低眉一笑，略微走近了一些，幫著傅白整理了一番有些褶皺的衣袖：“雖然奴婢只見過夫人幾面，但那樣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總是留有深刻印象的。原本以為以後無緣面見夫人了，如今看到小姐一點點地成長起來，倒是覺得……好似又見到當年的夫人了。”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蕊兒聲音故意放緩了一些，果然見得傅白轉過了眼來，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喜，還有幾分激動：“你也如此覺得麽？”

“自然！想必每一個曾經見過夫人的時候，如今在見過小姐以後，都會感嘆是夫人年輕了這麽多吧？”蕊兒睜大了眼睛，語氣有些不正常的激動，而後又笑著說道，“想當年奴婢第一回見到夫人的時候，心中便覺著，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漂亮的女人，竟就像是仙子下凡一般，叫人自慚形穢，又叫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說著，蕊兒又狀若無意地嘆道：“到底還是血緣濃厚，如今小姐的面相真是像極了夫人。想必夫人一定也是將想要陪伴谷主大人的願望寄托在了小姐的身上，所以小姐才會長得這麽好。”

聽起來似乎只是下人的奉承和誇讚，然而傅青有的心口卻好似被一只大手緊緊地攥住了，從中總是不聽話地流露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異樣感來，尤其是在窺得蕊兒在說這些話時面上那副言有所指的神色時，更覺得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心。

他死死地盯著蕊兒那張白皙清秀的面龐，在心中已然就此將她劃入了名冊。

有些賬，遲早是要好好算一算的。如今不行，未來他也定然會履約。

只希望……旁側的小糯米團子聽不懂她這段話中隱藏的含義，也永遠不要聽懂。

如此想著，傅青有已經忍不住回過眼去望向身側的傅小蝶，卻見她雙目平靜地望著前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沒有對著他投來求助的眼神，甚至連他此前預想中的困惑不解也沒有，好似只是在面對著一個尤為事不關己的話題。

不知怎麽的，見著她這副平靜到詭異的模樣，傅青有卻反而更覺更為慌張起來，忍不住已然想要去重新握住她的手，然而她卻好像早已然知曉他的下一步舉動一般，恰在這個時候扭轉過了臉來，避開了他的手，轉而以稚嫩的手指頭在他的掌心中一筆一劃地寫下一行字：“我不喜歡她。”

她在經受過他此前的教導以後，已然能夠認識許多字，不覆從前那般笨拙。而她在落定最後一個字後，禁不擡起眼來望著傅青有，原先明亮無匹的眼珠上好似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霧色，不知道是因為此地光線太過晦暗的緣故，還是因而她的情緒所致。

傅青有只感覺自己的喉頭有些發堵，好在此時此刻不能夠開口說話，否則連他自己也擔心，他那變了調的聲音是否會暴露出他此刻內心的風起雲湧。

這個小家夥遠比他所想象的還要聰明得多，也敏感得多，或許根本不明曉蕊兒那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卻也可以隱隱約約地感覺出了其中夾雜著的微妙惡意，如今身體下意識地自我保護，才對蕊兒產生了厭惡的情緒。

她是個多麽柔軟的孩子，怎麽能夠有烏雲陰翳降落在她的頭頂上呢？

傅青有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好讓自己調整好面上的表情，雖然當前的光線之下，她或許對於自己的面孔也並看不分明，而他也只伸出手來，依照著她的方法，一筆一劃地用指尖在她嬌嫩的手掌心中寫下：“我也是。”

剩下一句沒有告訴她的話是：總有一天，師兄會幫你除掉她。

他已然許久沒有動過真正的殺意了，只是在這個情景之下，在這段看似並沒有什麽太大錯處的恭維話後，他的心中頭一次燃燒起了覆仇的火焰，而這把火的源頭，卻是傅小蝶。

似乎是感受到了幾分古怪，方才面上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蕊兒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總覺得自己的身側有些冰寒，好似有什麽藏匿在黑暗中的野獸正在死死地盯著自己，隨時有可能就此沖上前來，將自己剝皮拆骨，弒吞個幹凈。

她不禁也被自己那有些天馬行空的荒誕想法所嚇到，隨即只略微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好讓自己盡快消解那不知何處而生的心悸之意，轉而繼續對著跟前的傅白維持著笑容來。

她是能夠唯一生活在藥谷中整整七年的侍女，早已然見識過了藥谷中真正的寶藏，便是傅小蝶。只要把控了傅小蝶，她便能夠輕松獲得傅白的青睞。

谷中的那些秘密，谷主的那些隱秘的隱私，這個藥谷之中不會有人再比她更為清楚。而當前她想做的，便是自這藥谷之中博得自己一個穩定的席位。

誰說不可能？這個藥谷中的瘋魔事情本就多了去了，又哪裏多她一個小小侍女想要攀得一席之地這一項來得瘋魔？

如此在心中思量著，蕊兒不禁也忘記了方才所感知到的異樣，轉而一點點地挺直了身子來，面上的笑容也愈發的得體而從容。

蕊兒的那番話顯然甚合傅白的心意，當即面色不覺也有些松動起來，自眼角細密的紋路中都好似泛出了幾分柔和的意味，只也斂下了幾分鋒芒來，順遂著蕊兒的話感嘆道：“是啊，她越來越像她的娘親了……”

這聽起來是一句感嘆，偏偏在末尾處略微拉長了些許聲調，似乎其中藏著別樣的思量。

聽得這麽一句話，蕊兒已然清楚知曉自己所說的話正到時候，不覺也隨之捂嘴一笑，恰似拉家常一般自然地說道：“是啊。說起來，奴婢近期在服侍小姐睡覺的時候，小姐還總是纏著我問，娘親究竟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呢，還說自己想要成為娘親一樣，好好地待在師父的身邊，這樣便能夠讓谷主大人您開心了。”

傅白的面色愈發欣喜起來：“當真是這樣說的？”

“奴婢哪兒還能夠騙谷主大人呀？千真萬確！小姐雖然年紀還輕，但是明白的事情可多著呢！”

蕊兒笑著附和了一句，而後又放平了聲調，似有若無地開始混淆說法起來：“畢竟夫人在小姐心裏是那麽好的人，谷主大人又對小姐這樣好，小姐會想要成為夫人也是正常的。說實在話，小姐跟夫人生得這般相似，也這樣依賴谷主大人，可不是就是活脫脫的第二個夫人麽？想必夫人若是知道自己的骨血能夠這樣親密地陪伴在谷主大人的身邊，定然也是會高興的。”

“高興麽……”傅白口中有些猶豫地重覆著這句話，一面禁不住已經回過了頭去，目光直直地望向了那個靜靜地躺在角落的黑玉光彩，“蝶兒最終會成為她麽？”

蕊兒轉了轉眼珠，心中自有思量，對於此也只是微微一笑，輕聲接道，“小姐是隨著您長大的，小姐最終會成為什麽樣的人，說到底，還不是由著谷主大人您來決定的麽？夫人當年之所以拼盡全力也要將這個骨血留下來，不就是為了谷主大人您麽？”

聽得最後一句，傅白眼中的光彩頓時亮了一亮，有些猶疑地問道，“她……當真是這個意思？”

到了這個時候，蕊兒卻又不準備主動說下去了，只是狀若為難地搖了搖頭，欠了欠身子，“奴婢不敢擅自揣測夫人的意圖。”

雖然是如此說著，然而她的目光卻始終笑吟吟地跟隨著傅白，裏頭蘊藏的意圖昭然若揭。

傅白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有些隨意地擺了擺手，“不怕，這裏就你我二人，有什麽話，想說便說罷。”

“是，谷主大人。”一直到獲得了許可以後，蕊兒這才喜滋滋地又行了行禮，隨即又繼續說道，“您想想看，夫人如今……到底是沒能陪伴在谷主大人的身邊，奴婢不知道谷主大人的大計還需要多久，只明曉小姐是夫人給的谷主大人所留下的骨血。都說血濃於水，小姐與夫人一脈相承，是夫人的骨肉裏掙出的一塊骨肉，自然也能夠代替夫人就此陪伴在您的身邊，好寄托您對夫人的思念啊。既然夫人都已經同意了，谷主大人您又還在猶豫什麽呢？要知道，如今小姐這樣的依戀您，是再好不過的時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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