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蝶就此飛快地噤了聲，連帶著也伸出手來捂住了傅青有的口鼻，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此刻繃得緊緊的，連帶著半蜷縮著的身子都好似一張拉滿了的弓弦一般，蓄勢待發。

她的手上尚且餘留著少女軟軟的奶香，混合著瓊華香的幽微氣息，總也算是中和了不少此前傅青有在此地所嗅得味道時所產生的惡心感，便也正好不做任何掙紮，只就此任由她死死地捂著。相比起傅小蝶那滿面凝重，他反而覺得有幾分樂得自在起來。

畢竟此時此刻，窩在他身邊的，是她呀。

傅小蝶顯然並沒有註意到一旁傅青有那有些奇異的好心情，只不住地透縫隙朝外頭觀望去，面上有些好奇，也有些緊張。

見得她這副模樣，傅青有到底還是收斂了幾分上勾的嘴角，也開始學著她的模樣，朝著外頭觀望起來。

經得這麽一看，傅小蝶所選的這個視角倒是一絕。從暗室中心看過來，跟前尚且有幾許遮擋，然而從他們所在的位置看出去，卻能夠大致一覽暗室中央所發生的情況，自然也包括放置烏玉棺材的那個方向。

傅青有只望了一眼，心中便已然有了數：對於烏玉棺材這件事情，大抵小蝶心中是存著跟他一樣的好奇的，不然也不會如此處心積慮地潛伏在這麽個地方來，只是她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在潛伏的這段時間內又究竟知道了多少，便不得而知了，只盼著等師父走了以後，還能能夠有機會問她。

他此前倒是從來都沒有想到過，原來他的小糯米團子終究有一日對他還是有了秘密。雖然這實則也不是多麽可值得意外的事情，然而如今真正遇見了，倒還是真的讓人不自覺地有些不痛快起來。

好似是發現了旁側的傅青有情緒有幾許不對，原本正在探頭探腦仔細觀望的傅小蝶放下了捂住他口鼻的手，微微回轉過眼睛來，明亮的眸子有些擔憂地望著他，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而後試探性地伸過了手指去，就此輕而無聲地捏了捏他的手掌心，且當做是道歉。

他因而掌心那柔軟的觸感而微微擡眼，正見得傅小蝶似乎在一片晦暗的光線底下對著他無聲地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麽，只依稀自那不斷重覆的口型之中勉強辨認出一句：“不要討厭我。”

即使她沒發出聲音，傅青有都好似能夠在心中腦補出她說此話時那一副委屈的模樣，心中不自覺也柔軟了幾分，只也反手捏了捏她的掌心，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怎麽會討厭她呢，他活到這麽大，也只喜歡過她一個人而已。

只可惜，她如今的年紀到底還是太小了，倘若她能夠再大幾歲，他一定會認認真真地對她表白心意，只是如今對於她來說到底還是太早了。他擔心她會被自己嚇到，也擔心自己在還未有什麽東西傍身的時候便如此放下話，對於她來說不負責。

兩人眼神口型交匯間，傅白的聲音已然從門口處傳來：“蕊兒，你不必跟過來了，回去照料小姐吧。”

“是。”

蕊兒？聽得這個熟悉的名字，傅青有不自覺地挑了挑眉，一面已然望向了旁側傅小蝶的神情，卻見她的面上沒有任何驚訝，好似早便已然知曉。

蕊兒是小蝶的貼身侍女，卻如何也讓人沒有想到，居然蕊兒也是有足夠資格來到底下暗室的。而傅小蝶閨房的那個洞口僅僅能夠容留一人直上直下，他們既然兩人共同前來，大抵說明此地還有別的路徑可以到達。而且傅小蝶閨房裏頭的那個關口他尚且沒有來得及闔閉上，倘若師父從那裏而來，大概早就已然明白有外人入侵了。

如此還好，自己的存在暫時還沒有被發現。

傅青有這廂剛松了一口氣，一邊聽得蕊兒的聲音傳來：“……不過小姐今夜困頓勞神，回去的路上便已經說著自己頭暈眼花了，而後一回房便已經休息下了，也不許我們進去打擾。倘若谷主大人有什麽需要奴婢幫忙的，如今盡管吩咐便是。”

困頓勞神……傅青有聽得這個詞匯，不覺微微彎了彎唇。

那個小家夥如今可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看起來精神得很，也不知道哪裏見得困頓勞神了？

只不過……思量起她此前在生辰宴上那一副哈欠沖天的模樣，便是連傅青有也不得不承認，她的演技著實高超，竟連他都已然騙過去了。只是卻是不知道，她在離去的那一刻，面上出現的那副微醺的酒醉情態是否也是偽裝？如果是的話，他的確應該反思一下自己了，身為一個醫者，如何會這樣輕易地被一個七歲的孩子騙得團團轉？

那頭的傅白聽得蕊兒的匯報，只沈肅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一面又吩咐道，“蝶兒怕黑，記得將燭火剔亮一些。”

“奴婢明白，在離去之前已然剔亮了。”

師父一個大男人，竟還能記得如此細枝末節的事情，想來對於小蝶怎麽也說得上是上心了。若是沒有此前的事例，便是連傅青有也不得不相信，師父的確是愛女如珠如寶……只是這份愛意，不知為何，他卻仍是覺得有些別樣的古怪。

傅白點了點頭，語氣有些讚許，“嗯，這些時間來，還是見得你伺候蝶兒是我最放心的了。”傅白沈沈地道了一句，語氣中庫爾有讚許末了又擺了擺手，“此地已然沒有需要你的事情了，退下吧。倘若蝶兒那裏有什麽異常動靜，第一時間通知我便是。切記，不能讓任何外人靠近小姐閨房，明白了麽？”

在努力過後還是被傅白勸退，蕊兒面上的神情看著明顯有些失望，然而最終卻還是只能無可奈何地俯首道，“是，谷主大人。”

說罷，蕊兒轉身欲走，突然間又好似想到了什麽一般，半回轉過身子來，輕聲問詢道：“另外，谷主大人，明日便是夫人的忌日了，請問需不需要……”

她口中的問話還沒有說完，傅白面色便已然出現了幾分沈重和古怪，轉而只以斬釘截鐵的姿態沈聲打斷了她口中的話：“她沒有死，何來的忌日？她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一直都好好的，不是麽？”

聽得這一句質問，蕊兒的面皮也微微泛白了一些，當即已然跪了下去，“是奴婢口誤，是奴婢說錯話了，還請谷主大人見諒。奴婢只是想要問問看谷主大人是否還是想要如同前頭幾年一樣？”

她說到這裏，便有意識地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面上的神色多了幾分詭譎之意。

傅青有很快便瞥得她那張白凈清秀的臉上所一晃而過詭異，當即不覺皺了皺眉，情不自禁地已然握緊了傅小蝶的手。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分明跟前的人並沒有將什麽事情說得完全，他卻總能窺得幾分對於傅小蝶所不妙的意思，情不自禁身邊想要將她抓得緊一些，再緊一些，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夠使得她規避即將要到臨的未知的風險一般。

他一時心焦，不自覺已然加重了力道，引得傅小蝶的身形微微地晃了晃，顯然是被弄疼了，偏偏如今在此情此地之下又不敢發出聲音來，只得扁著嘴巴有些委屈地望著他，似乎不知道師兄為何突然間對於自己那樣粗暴，然而卻又在窺得傅青有面上的緊張之色時微微楞神，歪了歪腦袋，好似有些不解。

面對蕊兒的俯首認錯，傅白倒是並沒有計較，只是擺了擺手，語氣聽起來有些虛弱和惆悵：“……你在藥谷中有幾年了？”

聽得這麽一句問話，蕊兒才自覺得安全一般微微吐出了一口氣來，轉而拱手回應到道，“回稟谷主大人，七年了。正是小姐出生的那一年奴婢入谷的。”

聽得這麽一聲回應，在一旁藏匿著的傅青有難免有些驚訝。

藥谷侍女不得停留超過半年的時間，如今跟前的蕊兒看著年紀並不算大，卻竟然已經在谷中待了七年的時光，這如何會沒被人發現？

然而轉念一想，他卻也明白了過來，大抵是蕊兒自從小蝶出生以後便隨著她一直住在那小樓之中，從未外出過一步，所以外界的人才無從窺探她的行蹤。就連他，不是也認為蕊兒不過是這半年內進來的侍女麽？

既是有這樣的特權，想來在藥谷中也是師父心腹一般的角色了。師父將其留在小蝶的身邊，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小蝶著想，還是有什麽其餘的目的。

傅青有努力想讓自己不必想得那般黑暗，然而在望見師父反駁時的情態時，正不偏不倚地自酒缸的縫隙之中窺得師父那雙微微睜大了的眼睛，裏頭燒起的炙熱火焰，竟然與他曾經在西域部落參加少女祭天時，自師父眼中所望見的神色一模一樣。

那個亡故的美艷無雙的異族女人，無疑是師父的心魔。因而此人，師父最終會變成什麽模樣，他竟然都不奇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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