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在此時，幾個身著黑袍的祭司已然拿著火把走上前來，帶領著底下的人群振臂高呼了幾句他們所聽不懂的話，而後便將手中的火把拋擲到了那些少女的身上。

火焰如同兇猛的野獸一般席卷了她們身上隨著夜風飄動著的白紗，很快便已然燒到了她們的皮肉之上。

一時間，那些被捆綁的少女疼得瞪大了眼睛，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聲音，慘叫聲也隨之響了起來，幾乎讓人心驚膽戰。

皮下油脂被燒得滋啦啦的聲音在夜風中盤旋著，與此同時被風送來的還有那焦糊的臭味。

當時的他在圍觀的人群之中幾乎嚇得渾身僵硬，下意識地想要低下頭去不忍再看那些原本容貌姣好的少女因為疼痛而扭曲錯位的五官，然而目光恰好浮掠過站在自己旁側的師父，卻見一向慈悲向善的師父那一天卻是聚精會神地盯著跟前跳動著的火焰和少女掙紮扭動的身軀，目光裏閃爍著他所陌生的炙熱情緒。

這樣的師父讓他有些惶恐，只倉皇地道了一句身體不適要回去休息以後，便就此疾步逃開了。

好在當時的師父並沒有強制他留下來繼續看完，只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以後，便繼續開始看起跟前那血腥殘忍的儀式來。

這一個晚上是他在那個西域部落中所度過的最為膽戰心驚的夜晚，他回到自己的房中躺下的時候，只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已經好似從水中剛剛撈出來一般，連帶著額頭上都是細密的冷汗。

他一閉眼，眼前便仿佛頓時閃爍起那沖天的火光來，耳畔也好似能夠響起那些少女絕望而痛苦的嚎叫，聲聲都好似是在質問他，為什麽能夠那樣心安理得地在底下旁觀？

那一張張扭曲變形的面龐，那在火焰中掙紮扭動的嬌軟身軀，那底下人麻木又籠罩著神聖氣息的面龐，還有……師父眼中那非同尋常的炙熱光芒，都使得他感覺自骨子裏發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經歷的是真實的。

即使他知道這一切不過是當地固有的風俗習慣，他們身為外來客，如今來到這裏雖然享受到了最高程度的禮遇和優待，但是也應該明白他們的身份，本就不應該插手參與這些，也並參與不了，卻還是感覺內心煎熬焦躁，如何也無法從方才那血腥恐怖的場景中脫離出來。

一個翻身，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是想要規避腦內那不斷盤旋的慘叫聲，卻還是無濟於事，只能就此又如同一條瀕死的魚般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望著頭頂上那繁冗詭譎的雕花，竟也從中看出了些詭譎的味道來。

從那個晚上以後，他便開始上吐下瀉起來，原本只以為不過是水土不服的緣故，然而奇怪的是他給自己開了幾帖藥都沒有好，最終還是師父出馬，才將已然整整腹瀉嘔吐了三天、身子幾乎快要虛脫的他拯救出生天。

那時的他實則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並不知道究竟師父使出了什麽手段才能夠使得他好轉起來，又有些奇怪，按理說憑借他當時的醫術，不至於還解決不了這麽一個放在尋常人家都是小問題的病，卻如何這一次連他都無法自醫？

然而每每他就這個問題詢問師父的時候，師父卻總是搖搖頭，看起來似乎並不願意告訴他什麽。他卻也是個倔強的性子，這一遭吃了虧，卻並沒有被挫了銳氣，只持續不懈地繼續追問著，最後到底是惹得師父松了口，告訴他那並非是病，而是一種巫毒。

一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那時候的場景。

師父說這話的時候，半張面目隱匿在忽明忽暗的油燈光芒之下，分明是那張熟悉的面目，卻生生掙出了幾分詭譎難尋的意味。

他禁不住瑟縮了一下身子，卻難免又有些不服氣，“巫毒？巫毒不是也是毒麽，怎麽咱們就不能解了？那些邪門歪道的東西，不過是裝腔作勢糊弄這裏的人的，又怎麽能夠糊弄咱們？倘若早能夠查出來這麽毛病，弟子一定能夠找到解決的方案的，一定……”

話還未說完，他便已然被師父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嘴巴，語氣嚴肅地警告道，“此地不宜胡說。你難不成還想招來殺身之禍？”

畢竟他們如今身處在別人的地界，這樣肆無忌憚地說別人的壞話的確是有些不好。他便也才就此停下了話頭來，卻仍是咬了咬唇，低聲地咕噥一句，“師父，我不喜歡這裏，我們什麽時候能走？”

他此前不是不知道入鄉隨俗的道理，在與師父游歷的這段日子裏頭也並非沒有見識過許許多多從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風俗習慣，然而這個地方，卻總讓他覺得通身都不是那麽舒服，本能地已然產生了抗拒。

然而師父看起來卻並不如他待得那樣難受，聽得他抱怨的語氣時，面容只沒有一絲波瀾驚動，最終也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還需要過些時候。”

“過些時候？什麽時候？師父，你究竟是想要在此地找些什麽東西？您此前不是……此前不是最不喜歡這些的麽？”他對於此有些不解。

對於他這個疑問，師父卻是沒有再回答下去了，只是警告了一句：“日後切記，不允許有一絲一毫褻瀆此地風俗習慣的行為，否則若是再被當地人發覺報覆，就連師父也再救不了你。明白了麽？”

他雖然依舊有些不服氣，然而師父當時的語氣卻太過嚴肅，強大的威壓迫得他不得不也低下了語調去，悶悶地道了一聲：“明白了。”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皆閉門不出，一是對於師父那異常包容的行徑有些不解，二也是不願自己再拋頭露面，以免又平白無故地惹上什麽邪毒來。

那次的事情他雖然嘴硬，但卻也是見識到那所謂巫蠱之術的厲害的。他當時說什麽也已經算是聲明在外的新秀了，然而對於此疾卻是手足無措，如何也找不到病竈源頭，想來若不是師父出手相助，他大抵會就此像是那些患了嚴重痢疾的人群一般活活地脫水身亡。

身為一個藥谷谷主的弟子，被這種癥狀引得英年早逝，說出去未免也顯得太過難聽了些。當時的他在心中自嘲著，卻也不自覺地開始從當地人透露出的只言片語裏接觸到他們所推崇的巫術。

與中原盛傳燒燒黃紙的招魂之術並不相同，此地稍微排的上名頭些的巫術似乎皆離不開以活人為祭這一項名目。而傳得最為玄乎的“起死回生”這一事項，更是其中最為耗費精血的一項。不僅需要施法者的高超手藝，更是需要諸多符合生辰的人的肉骨皮，經過族內看成德高望重的老者親自操持祭祀儀式過後，方才能夠使得死人覆生。

他從前只覺得讓一個死人覆活這件事情聽起來未免太過荒誕，畢竟人死以後一切生命的跡象也會就此消失，並且伴隨著屍斑和腐爛跡象的出現，這些又哪裏是後期能夠挽救回的？然而而後在了解以後卻才意識到，那覆活並非是他想象中的意思。

被“覆生”的人雖然能走能動，乍看之下行為舉止與他人無異，然而實則這一切舉動都並非那人的行為意識操持的，而全出於身體培育的蠱蟲所掌控行動。而這些蠱蟲由管理者親自飼養出來，也同樣聽得人操控。所以說，跟前的人雖然看起來像是活著，但是實際上也不過是一具被蠱蟲所影響一舉一動的人而已。

為了讓身軀不至於太快速的腐爛，還需要時常更換血液，及時換上新鮮割下來的新皮，方才能夠使得培育出來的人永遠都保持著死去前的容顏，所以這項巫術也成為了西域巫法中最為血腥殘忍的一項。

然而即使大家都知道這不過是一項自欺欺人的舉動，卻還是有無數的人趨之若鶩。畢竟這個世上永遠不缺對於死者有所執念的人，即使知曉跟前不過是一具相似的皮囊而已，卻也還是想要看到他如同正常人一般在自己視線範圍中活動的姿態，以此才可消除痛苦，在心中欺騙自己跟前的人還沒有死去。

這樣的操作方式……雖然還是讓人有些不可思議，但是仔細想想，終歸要比他此前錯認為的“起死回生”要顯得可信一些。只是，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要犧牲這樣多的活人，未免也太過邪毒了。

師父一向教導他們學醫之人手中本就掌控著萬千之人的希望和生命，更應該走向正道，一心向善，才不會因為一念之差而造成武林中的腥風血雨。雖然底下的弟子究竟聽進去了幾句不得而知，但是他眼見得師父這些年來自己也的確是這樣做的，卻如何也想象不到，如今師父居然會對這裏的殘酷儀式產生出這樣濃厚的興趣來。

究竟是興趣，還是師父真的想要幹什麽？當時的他在想到這個可能的時候，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轉而不敢繼續往下想下去，在此後的時光裏，也有意識地不再去提在西域的這段時光。

奇怪的是，師父自從出了西域以後，一切便好像重新回覆了正常，也並不再提那段日子，好似他們都沒有經歷過那三個月的時光一般。而從此以後，一切行為舉止也皆是正常得讓人挑不出錯來。

一切看起來似乎就此平靜了下來，卻也僅僅只是“看起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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