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發現使得傅青有的眼神禁不住頓了頓，有幾分疑惑竄起。

他是全程盯著那個小家夥的一舉一動的，全程她除了蘸了一筷子自己跟前的桂花釀嘗嘗新鮮以後，就再也沒有碰過酒，怎麽會出現這等情況？

想到這裏，傅青有心中下意識地一驚，腦內警鈴大作，一邊想要繼續去窺探她面上是否還有其他異常情況，更想要證明方才所見到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看錯而已，然而才不過是這一轉眼的時間，那個小家夥便已然迅速地自傅白的身上下去了，轉而背朝著他牽過了蕊兒的手，就此一蹦一跳地離開了。

許是因為太開心，也或許是因為真的累壞了，這一次她的離去竟沒有跟他再打聲招呼。

他舉著酒杯看了許久，原本想要逐漸平息下自己心中的不祥預感，然而盯著那光滑的杯身許久，幾乎都快要盯得眼睛酸疼時，心中的那異樣感卻還是那樣的鮮明，使得他食不下咽，連那馥郁的桂花釀都就此失去了味道。

怎麽會這樣坐立不安起來了？他反覆地在心中詢問著自己，卻沒有個頭緒，眼前只不斷地浮現出放在自己在那一瞬間所在她眼中窺得的飄忽之色，還有的便是，她衣裙上曾經出現過的那一抹不知來歷的暗紅。

“咣當——”他正思量中，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然碰到了自己跟前的酒杯，使得琥珀色的酒液就此流淌了一桌，多多少少地也沾染到了小半部分他的衣襟。

一直到酒水黏膩著皮膚所泛出的冰涼濕膩之意逐漸鮮明後，傅青有才感受說了當前的不對，一時不覺楞了楞，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馬上去擦拭，而是想著：終於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要不然，還是趁著這個機會跟著去看看那個小家夥吧，看看她現在到底怎麽樣了，反正跟在她旁邊的侍女蕊兒對於自己也算是熟悉的，應該不會過多為難。

腦子裏頭是這樣想的，事實上他也的確是這樣做了，只不過是撣了撣身上的酒水以後便馬上起身來，對著傅白拱了拱手，“師父，弟子不小心錯手把酒杯打翻了，如今先下去更換衣裳後便也想要回去休息了。反正對於其餘師兄師弟們，他們大抵也是很希望我能夠退場的。”

頓了頓，他又繼續面不改色地說道：“師父放心，無論他人如何評判說道，弟子永遠擺得清自己的位置，自今夜以後也會如同此前答應師父的那樣，繼續自願軟禁半年時光。今日的確是有些不勝酒力了，唯恐等一會兒酒勁上頭，會說出什麽話做出什麽事來，反而讓師父難做，還請師父準許弟子退下更衣休息，弟子在此先謝過師父了。”

一番話他說得滴水不漏，看樣子的確沒有什麽額外的目的。

傅白在望了一眼他衣襟上所明晃晃洇濕的一塊水跡以後，眸光動了動，並沒有為難他，只不過也是一擺手，淡淡地吩咐道：“下去吧。”

縱然此前平靜如傅青有，如今聽到此不禁松了一口氣，心中在詫異今天的師父似乎分外的好說話的同時，也就此多多少少添了幾分真心實意地就此拱了拱手，“謝師父恩典。”

謝過以後，他的腳步便也不再停滯，只在那些弟子們的註目禮中頭也不回地隱入了深深的夜色之中。

一直出了那人潮熙攘的地方，傅青有才覺察出幾分自己的失算來。

他在此前與傅小蝶的會面中，一直都是那個小家夥主動來到地牢尋自己的，也並沒有跟他說過她到底住在藥谷中的哪個位置。他已經近乎一年的時間沒有在藥谷中走動過了，偏生生藥谷還是這樣的大，如今四方茫茫，他又應該如何去尋那個小家夥的去處？

傅青有站在小路中間，第一次在藥谷中有些迷茫。

眼見得不遠處似乎有腳步聲傳來，原是一溜兒提著燈的侍女經過，他原本想要上前去詢問幾句有關於傅小蝶的住處，然而卻又覺得自己這番沒頭沒腦的詢問未免也太過唐突。雖然他們是師兄妹的關系，但畢竟傅小蝶的身份特殊，自己又是個男子，大晚上的這般詢問，難免會引得那些侍女警惕，不願意告訴他倒還是小事情，只怕她們會思慮過多，告訴了師父去，到時候便有些難看了。

如此思量著，傅青有禁不住也有些頭疼，只能憑借著感覺四處摸索著，只在心中希望那蕊兒和小蝶還沒有來得及回到住處，這樣他們遇見的機會也多多少少增多了些。

實則這也不過是空想，畢竟離著她們離席的時間已然過去了半個時辰多，便是藥谷路途再遠，她也早已經該回去了，如果沒有出現什麽意外的話，大抵都已經更衣睡下了。

大抵也是他想得太多了吧，小家夥這個時候指不定都已經安安穩穩地睡下了，準備著迎接她成為七歲的新一天，自己偏生生像是個無頭蒼蠅一般在這裏胡亂轉著，任是誰也會覺得他別有目的的。

一定是他想得太多了……

傅青有微微籲出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不再去想得過多，一面只朝著地牢的方向走去，然而便在此時，方才那溜兒侍女已然朝著自己的方向婀娜多姿地走過來了，手中端著瓜果，看樣子應該是給宴會那地方送去的，行動處撩起一陣脂粉味的香風，鉆入了他的鼻腔。

傅青有微微一楞，隨即擰了擰眉心，就此突然間像是憶起了什麽，福至心靈起來。

他送給小家夥的瓊華香……雖然其香味乍聞之下並不濃烈，然而留香他卻是故意調制得持久，因而原本擔心小孩子貪玩忘性大，香味兒沒了也不會補，所以想要讓她一上身便能夠持續一天的時間，讓自己所創造出的氣息一直都跟隨著她。

今日她也將自己所送的香膏塗在身上了，如今不過才過去了幾個時辰，想必她行動處應該會留下微弱的香味才對。

傅青有最為引以為傲的感官便是嗅覺，常人所辨別不清的氣味，他只消動動鼻子便能夠從中捕捉出來。對於此師父也曾經大加讚賞過，說他天生便是操持藥草的那塊料子。

他此前吃過了身體不好的苦頭，如今在知曉自己的身體居然還有一項可讚賞之處可以倚仗，定然也是開心的，只也在師父誇獎以後努力地鍛煉起自己的嗅覺來，反覆地學著辨味，方才修煉到如此境地。而這些努力，他從來未曾對外人言道，甚至連師父都不曾知道過，只有他一個人明曉，那後來被人所稱讚的“藥學天賦”哪裏是真的，而是他在其後默默付出汗水的成果。

只不過這一切他也本不必在外頭大張旗鼓地宣揚，畢竟外人對於天賦看得要比努力所重得多，好似只要給優秀者冠上一個“天才”的名頭，他們對於自己的平庸便能夠更加心安理得一般。

這一切對於他並沒有壞處，他自然不會打破他們的美好幻想。

自從開拓了這個思路以後，尋找她住所的難度驟然縮減了許多。那個小家夥大抵是第一次見著這香氣繚繞的玩意兒，看著太過新鮮，所以也就此將自己通身上下都抹得香噴噴的，雖然有些浪費，然而如此一來卻也讓他的行動陡然變得容易了許多。

不過三拐五繞，傅青有便已然循著一路留下的香氣尋到了跟前的建築。

跟前是一座幽靜的小樓，外頭以青磚鋪就，並沒有什麽多餘的裝飾，從外表看過去與藥谷裏的其他建築其實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甚至因為外頭種植著大片梧桐的緣故，這棟小樓在樹林陰翳的掩蓋之下，還顯得有些簡陋隱秘。倘若不是他是循著香氣尋到這裏的，大抵在路過這棟小樓的時候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即使他已然入谷有一段時間了，對於這棟小樓的記憶還是微乎其微，只在印象中似乎路過幾次，不過也僅僅停留在“路過”上了。

難怪師父可以順利地將傅小蝶藏在藥谷裏整整七年時間都無人知曉，原來是選了個這樣的位置。看著跟前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他很難不相信師父是出自於無心。

也怪得他往日出行的時候並沒有太過註意外界的情況，否則指不定很早之前的一天，他路過這裏，偶然一擡頭，便能夠見得在窗邊支棱著下巴看著他的傅小蝶了，也不知道彼時她是多少年紀，不過想來總要比他見她的那會兒要來得小一些。

不知為何，分明他已經與她認識得夠早了，然而越相處，卻總是在心中越為遺憾他們還認識得不夠早，恨不得她才剛剛出生，自己便能夠在旁邊看著她還是一個嬰孩時期小臉醜醜皺皺的模樣，雖然還不能夠與他玩笑打鬧，但他便是想要參與她的每一個階段。

有些太瘋魔了，傅青有。他在心中如此對自己說道，似是警告，卻也是分外的無力。

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瘋魔呢？可是那個小家夥，偏偏便是有這樣神奇的能力，使得他頭一次明曉牽腸掛肚究竟是什麽樣的滋味，也頭一次明白，原來心上有個人是這樣一種甜蜜卻又殫思竭慮的事情。

沒有做過多思考，傅青有快速地掃了一眼那棟看似不起眼的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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