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蝶原也不過是想要如同平常一般跟師兄打打鬧鬧一番，哪裏能夠想到一錯手竟能夠引來這樣大的動靜，眼見得地上的碎瓷片合著黏膩的蜂蜜水就在跟前，一時緊張慌亂之下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腳，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朝著那裏倒去。

完了，這樣一來定然是會很疼的，自己會不會破相？若是真的破相了醜了，師兄還會不會喜歡自己，還會不會跟自己說“小蝶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小姑娘”？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變得緩慢了起來，只餘留她的腦子還轉得靈活，難得在這一時之間，她的腦中竟還能夠湧現出這樣多的想法，卻唯獨掌控不住自己的動作。

她正要害怕得閉上眼睛，身子卻陡然停止了往地面上摔去的軌跡。她楞了一楞，這才發覺有一雙溫度熟悉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然扶住了她的肩膀，轉而在瞬息之間已然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的安全地方。

雖然不過是眨眼間的事情，然而傅青有卻只感覺自己的脊背都快要被冷汗浸濕了，連帶著扶著傅小蝶肩膀的手都有些虛軟無力，險些有些抓不住她。

好在他此前雖然喝了酒，但是意識還算清醒，反應也還算敏捷，才能夠在千鈞一發之際抓住她，否則他不敢想象，倘若他的小糯米團子真的就如此摔到了那些碎瓷片上，會變成什麽模樣。

他顫抖著因為酒醉心悸而格外僵冷的手指，在兀自冷靜了好一會兒以後，才終於睜開眼睛來，望著傅小蝶那張因為驚嚇和擔憂也顯得有些發白的小臉，分明此前是想要說些什麽的，然而見著她的這副模樣，卻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裏縱然有再大的氣，也再也發洩不出來了，只能自顧自地調節了幾分氣息，轉而微微欠下身子來，幫忙撣了她衣裙上還是不可避免沾染到的蜂蜜水，一面順便檢查了一下她身上衣裙是否有所破損。

好在，除卻被蜂蜜水洇濕的痕跡以外，衣裙上再沒有什麽異樣，說明他的小糯米團子應該沒有出現什麽大事。

一直到此，傅青有這才略微放心了一些，轉而沈默不語地以帕子繼續為她擦拭著，唇部幾乎快要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讓他本就有些陰沈意味的面龐看上去更為讓人覺得有些害怕不安起來，只有他自己心中才知道，他如此不過是為了克制他心中還未完全消解的慌張就此破蛹而出而已。

不應該喝酒的。傅青有如此在心中想著，卻又覺得腦內一陣陣昏沈，不得不專註起註意力來，繼續幫忙清理著她衣裙上濕濕嗒嗒的痕跡，鼻尖卻無端端地捕捉到了一股子奇異的香氣，似是一縷輕煙一般鉆入他的鼻腔，又就此迅疾地消散開來，遁於無形，好似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般。

他原本以為是這個小家夥身上自帶的香氣，然而卻發現她的身上實則早已然抹了自己所送的香膏，只稍微動一動，身上幽微而香甜的氣息便就此鋪散開來，縈繞著他的鼻尖久久不散，卻也在無形之中對於他此時此刻的判斷有所幹擾了起來。

幾乎是在一瞬間，傅青有的眉心一跳，隱約覺察到了幾分危險。

經得他手下所調配的香料他自然了解得最為分明，如今其中分明夾雜著一縷不屬於他送的香料的氣息，雖然時隱時現，幽微難尋，然而他心中明曉，定然是存在的，而且從前從來沒有在小家夥的身上所嗅到過。畢竟她從前是從來沒有用香兒粉兒的習慣的，按理來說，不應該出現這等明顯出於人工的香氣。

奇怪，難道那個小家夥方才去了哪裏才沾染到了？

有一個瞬間，傅青有不是沒有懷疑過是否是傅小蝶此前接觸的梳頭婆子之類的人物身上的味道，然而心底卻好似有一個聲音總在說著不對勁，驅使得他忍不住一點點收斂了面上的神情，但覺方才還沒有停歇下來的心口因而這一個奇異而微小的點再度如同擂鼓一般不斷地跳著，好似也在隱隱預示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該死的……他在心中低低地罵了一句，有些懊惱自己的無用。眼見得傅小蝶身上的水漬幾乎都已經要被他擦幹了，然而他手上上為她擦拭的動作卻並沒有停歇下來，只期望能夠多捕捉到一些氣味，好能夠讓他有足夠的時間用以判斷那是什麽東西。

只期望，只是他因為最近的事情而緊張過度，杞人憂天而已。

然而這樣沈默的傅青有卻難免讓傅小蝶感覺有些恐慌起來，只怯怯地睜著一雙眼睛盯著他好半晌，張了張口，又小心翼翼地閉上了嘴巴，小小孩子的心中自有諸多千奇百怪的思量。

按照往日裏，師兄定然是會心疼地趕到自己的身邊來，問自己疼不疼，哪裏碰到了，害不害怕之類的話的，她也就順勢撒個嬌就過去了，為何今日師兄卻是板著一張面孔，看起來格外嚴肅的樣子，讓她分明想要先行認錯都不敢開口。

是心情不好，還是在想些什麽心事？糟糕！會不會是生自己氣了……？

她往常便是這樣沒規沒矩冒冒失失的模樣，爹爹和師兄都不知道說過自己幾回了，她卻還是只仗著自己身邊隨時都有人寸步不離地保護著，才越發的肆無忌憚，如今卻是差一些便摔到地上破了相，想必師兄一定是生自己氣了吧，畢竟天底下哪裏有她這樣不懂事的小孩？

如此想著，傅小蝶咬著下唇，低下眼來望著自己跟前埋著的頭頂，突然間又升騰起了幾分想哭的沖動，卻還記掛著師兄今日是不允許自己哭的，最終也只能委屈可憐地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落下來。

傅青有縱然心中藏著再多心事，如今也無法忽視她那直勾勾地望著自己腦袋的目光了，只在間隙中擡起眼來，正見到她那通紅的眼睛，當即不免楞了一楞，隨即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十有八九又是這個小家夥自顧自地想多了。

她分明經受著萬千寵愛，恰似一個從蜜罐裏泡大的小仙女，然而卻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出奇地缺乏安全感，以至於使得她時時刻刻都宛如一個即將溺水的人，努力地在尋找著救命稻草，無數次地跟爹爹和自己強調有多麽的在意他們，也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似乎是在希望他們永遠能夠拉自己一把。

想來雖然傅白從以前給了這個女兒不少關愛，然而幼年娘親角色的缺失，給這麽一個心思本就細膩敏感的小孩子造成的影響還是頗為巨大的。

如此想著，傅青有的心中也難免細細密密地泛起幾分心疼之意來，當即只放緩了幾分聲氣，好讓自己顯得溫柔良善一些，一面輕聲問道：“還疼不疼？”

他沒有想到的是，僅僅只是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偏生生引得方才還在默默隱忍的傅小蝶就此“哇”的一聲，轉而撲沖過來就此抱住了他，也不顧底下那些人，只將那個小腦袋深深地埋到了他的懷裏去，不知道究竟是在小聲啜泣還是因為沒臉見他。

雖然尤為貪戀懷中著依稀的溫暖，然而此時此刻之下，傅青有也只能小聲提醒，“師父這一回真的在看著你了，還有底下的那些個師兄師姐呢，也在看著你呢……噓，可不能夠哭了，我可不希望他們回去說小蝶是個愛哭鬼，小蝶只需要在師兄面前做一個愛哭鬼便好了，是不是……怎麽還不起來，臉上是不是都已經成小花貓了？還是哪裏剛才撞疼了？”

面對他的詢問，傅小蝶只是兀自搖了搖頭，均表示了否認，卻還是低低地埋在他的懷中不願意起來。

這個會撒嬌的鬼靈精兒……

傅青有向來沒有拒絕她的底氣，如今自然也是如此，只能頗為無奈地看著那個小腦袋在自己的懷中滾來滾去，連帶著其下小小的身子也如同毛毛蟲一般微弱地蠕動著，看起來總有些滑稽，卻也只覺得有些可愛。

那來自於底下艷羨嫉妒的視線再度投到了傅青有的身上，猶如芒刺在背，幾乎又要將他那頎長瘦削的身形生生地穿出幾個洞來，而他卻保持了一開始出現在眾人視野前的冷淡自持，好似從始至終都沒有受他們的一丁點影響一般，脊背孤直，恰似一株修長伶仃的竹，唯獨放在傅小蝶頭頂上的那只極漂亮的手是絕對柔和的狀態：“傻孩子……”

他原本還想要安慰些什麽，然而身邊卻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使得他不自覺地以眼風兒望去，但見是幾個侍女匆匆地提著裙角上來，手中的托盤上架著軟布，欲將跌落在那桌底下的杯盞碎片收拾走。

他恐她萬一一時間心情激動，一個跳躍，又不小心踩到那些個碎瓷片上，只微微側了側身子，以自己的身形擋住了她倒向那一頭的方向，卻驟然間又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她此前喝的蜂蜜水的氣味，清甜甘冽，經得夜風傳遞絲絲縷縷到他的鼻尖來。

這原本也沒有什麽，真正使得他感覺心煩意亂的是，那蜂蜜味道中間，分明藏匿著一縷他此前所捕捉到的奇異香氣。

這等發現使得傅青有禁不住手指一僵，只下意識地喝止了那些侍女整理那些碎瓷片的舉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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