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傅小蝶幾乎是想也不想地便已然答應了下來，而後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般，有些為難地糾結起五官來，細聲細氣地提出了疑問：“可是心魔長什麽樣，小蝶從來都沒有見到過啊，要怎麽知道師兄的心魔跑出來了沒有呢？還有還有，小蝶的力氣很小，萬一拉不住怎麽辦？”

她如今還是將“心魔”當成一個實質性的東西，只在腦內構想著一個張牙舞爪，個頭比她高出三兩個人的猛獸，禁不住已經打了個顫兒。分明還不知道心魔究竟是什麽東西，卻已經開始提前感覺到了憂慮。

傅青有見著她那明顯在耐心琢磨的姿態，微微斂了斂眉眼，面上雖然是在笑著的，然而語氣卻淡得使人心驚：“那就快跑，離師兄越遠越好。”

他深知自己骨子裏性格的缺陷，也知天生而來的戾氣並非那樣好消除，未來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就連他自己也猜測不到。

而她既然已經先行提出了這個疑問，他也便只能順著繼續往下想去，只願未來的某一日，倘若他真的做出了什麽滅絕人性、受得萬人唾棄的大事以後，她能夠在第一時間跑開，離自己越遠越好。

她自小生活在寵愛之中，或許並不明白人性的醜惡，然而他對於人性中的惡意卻是清楚至極，也深知倘若真的到了按個地步，只有遠離他，她才能規避外界而來的臟水，才能夠全身而退。

無論在什麽情況之下，他唯一希望的，都是這個小糯米團子能夠安好無憂。

分明是一個再遙遠不過的假設，然而他思量得深了以後，心情竟然也真的開始就此低落了下去，仿佛冥冥之中預見了什麽，卻如何也說不清道不明，只下意識地想要去尋找她的手，期望與她的接觸能夠多多少少帶給他幾分真實感。

還未等他行動，那只小小軟軟的手卻已經先行自己地靠上來了，像是用盡了極大力氣一般攥住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他幾乎都可以聽到她口中因為陡然使力而不自覺溢出的一聲“哈——”，而後指節處也就此傳來壓制的痛感。

然而她畢竟是個小孩子，即使如此用力，也還是並不會對他造成多麽大的困擾，只因此而挑了挑眉，轉而望向自己身邊還不到腰的那個小姑娘，正欲開口，她卻已然搶先一步地說道：“我不會的，我不會放棄師兄的。我會努力地吃飯，長得高高的，力氣大大的，倘若真的有那麽一天，我看到師兄的那什麽猛獸跑出來了，我一定會將它揍回去！”

說著，她也就此比了比自己的小細胳膊，故作兇悍的模樣像極了一只搖頭擺尾的小貓咪。

他恰望見她窸窸窣窣的小動作，一時間忍不住輕笑出聲來。

她也循著他的這把笑聲擡起了眼睛來，正與他低下來的目光撞了個正著，眼神清清凜凜的，像極了天邊的星子，仿佛能夠一眼直直地看到人的心裏去。

還未等傅青有反應，她便已經笑起來，就此小幅度地揮了揮手，看起來很是開心：“師兄笑了，這樣就好了！師兄笑起來一向是最好看的，一定要多笑笑才好。我此前便說過了，師兄皺著眉頭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小老頭，那樣小蝶可不喜歡。”

縱然是傅青有，在陡然面對上她如此澄澈的目光時，都禁不住發楞，下意識地便想要撇開目光去，不讓她看穿自己心中蔓延出的惡，卻又眷戀她小小的身子中在這一瞬間所泛出的光芒，恰如飛蛾撲火一般，即使知曉前進是死，也還是義無反顧。

她偏偏是在這時候又開了口，語氣微微往下壓了些，像是在努力地學著大人的口氣，卻依稀還是能夠聽得出原本音色的甜美稚嫩，“我不會跑的，小蝶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就跟永遠都不會離開爹爹一樣。師兄你要相信我。”

小小的人兒尚且還不知道這究竟代表著什麽意思，只依稀記得爹爹曾經跟自己說過，永遠都不會離開自己，所以便也將其當做了最為堅定的誓言，如今在面對在乎的師兄時，便也下意識地說出了此話。

還有一點便是，她只覺得師兄眼底的光芒太過落寞了，總讓她沒由來的覺得有些難過，總一心想著，自己該做些什麽，說些什麽才能夠讓那片淒清的土地也開出花來。

孩子的童言稚語雖然並不算多麽的可信，然而卻也最為打動人。便是傅青有如今也有幾分動容，忍不住微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在回溯起她的話時卻又有些微妙的憂慮。

如今看起來小蝶對於師父還是依戀的，似乎並沒有察覺出他們其中相處的關系有什麽古怪。這或許也可理解，畢竟傅小蝶剛出生便沒了母親，一直以來都由得師父一手帶大，又整整七年都被藏在谷中沒有出去見識過外頭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也沒有見過外頭的父女究竟是如何模樣，如今自然也一心相信依賴著師父，又怎麽會有警覺呢？

他想要提醒，卻無從下手。難道就這樣簡單直白地跟她說一定要小心她最為信任的父親，不要讓她的爹爹碰到她衣服所遮蓋的地方？難道要跟她說一定要弄清楚自己身上血跡的來路，如果有進一步的行為一定要反抗並且在第一時間跟自己說明？難道他需要跟她說，即使是她最為信任依賴的爹爹，如今對於她也或許有非分之想，藏著畸形的情感？

抱著這樣的顧慮，他幾次在對上她那雙澄澈明凈的眼睛時，都分明想要開口，然而在隨之望向她面上那毫無掩藏之意的開心笑容以後，卻又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生生地扼住了喉嚨，一時間竟什麽話都也說不出來了。

“師兄？師兄？”傅小蝶很快便發現他又出神了，不免有些不滿地撅起了紅潤的嘴巴來，覆咬牙切齒地加重了些力道捏了捏他的手指，一面拔高了聲音，試圖將他分散的心神就此拉回來，“快回神快回神，我爹爹都在看著你啦！”

他也因而她的那句話而陡然回轉過神來，卻見著他們此時此刻分明離著傅白所在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再望向她的時候但見小臉上儼然是一副狡黠的笑容，顯然方才的那句話不過是詐自己而已，當即也不免只能無奈地彎了彎唇，“我聽著呢。”

這樣的說辭顯然並不能夠讓傅小蝶信服，只在成功喚回他註意力以後又一蹦一跳地以腳尖踢著走路，好似是在無聲地發洩著什麽情緒，好半晌才放低了聲音，看起來頗有些苦惱的模樣：“師兄最近走神的次數好像越來越多了，好像總有什麽事情在煩心。”

傅青有微微一楞，沒有想過跟前的這個孩子竟敏感到能夠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緒，正想要回答“沒什麽煩心事”的時候，她卻已經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說些什麽一般，就此輕巧地接過了話頭去：“我知道，我知道，這時候師兄肯定又要跟我說，沒有什麽煩心事，是我想得太多了。從前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我還是相信自己所感覺到的。師兄分明就是在不開心，為什麽不肯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呢？”

她學著傅青有的語氣說了兩句話以後，又頗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臉上的表情難得看起來有些憂慮，不覆往日裏的活潑外放：“倘若小蝶有什麽不開心的地方，被師兄所看到了，師兄也是一定會刨根問底，為小蝶開解情緒的。可是如今師兄分明已經這個樣子了，卻什麽都不跟小蝶提起來，這難免會讓小蝶覺得有點……有點不公平。”

他被她那覆雜的想法逗得微笑起來，只能無可奈何地說道：“我不是那樣想的。”

“可是小蝶便會是這樣想的。你想想看啊，師兄你總是說小蝶會讓你開心，但是如今你分明就在不開心，便說明小蝶對於你來說沒有什麽太大的作用了。那麽從此推斷，究竟是小蝶做錯了什麽，才會讓師兄不開心，還是小蝶對於師兄來說已經沒有那樣重要了？”

她雖然年紀小，然而說話倒是一套一套的，惹得有耐心如傅青有難免都有些頭暈眼花，不禁也在心中暗嘆：有關於女人想法思路的覆雜程度，果然是從小便自帶的。

輕松以後，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嘆了聲氣，揉了揉她的腦袋以後，就此朝著前頭走去。

傅白果然已然在主座上等候，見著他們二人親昵地攜手，說說笑笑地到來時，面色也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只是眼中的光芒略微閃爍了一下，好似升騰起了一簇暗色的火焰。

然而即使是這樣微小的動靜，在他的面上也不過只出現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已然歸於一片平靜，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不過是一個正襟危坐的父親而已。

換做往常，傅青有定然是覺察不出這一點微妙的區別的，然而偏生生是在有了那一層懷疑以後，導致他時時刻刻都忍不住窺探著傅白面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自然也將那一簇意味不明的火焰就此收入了眼底，當即不禁輕輕地握了握拳頭，也不知自己應該抱著什麽樣的情緒。

抿了抿唇，他到底還是就此跪下行禮，語氣無波無瀾，好似此前什麽對峙都未曾發生過，僅僅是師徒之間的一次再為簡單不過的會面而已：“參見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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