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四章心魔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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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到底是愛聽誇獎,傅小蝶也不例外,聽此一句立馬眉開眼笑起來,又甜甜地道了一句:“反正我知道師兄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一定會保護我的!”

且當做是禮尚往來了。

傅青有早已然知曉這個小娃娃最擅長甜言蜜語,卻還是遭受不住她這麽嬌嬌嗲嗲的一套討好說辭,如此也只能無奈地搖頭,在她的帶領之下朝著高座走去。

在望見他們所去的方向以後,兩邊的弟子難免又出現了一陣騷動。

且不說他們二人究竟是什麽時候認識,並且看起來關系這樣要好的,然而傅青有在藥谷弟子之中年紀不算最長,資歷不是最深,如今又分明是一個逃出來的階下囚,到底有什麽資格坐到淩駕於他們之上?

一時間他們望向傅青有的目光中除卻厭惡和妒忌以外,又多了幾分咬牙切齒,彼此心中都難免感覺到了幾分不平衡。然而帶領著傅青有的人到底是師父唯一的千金,以至於他們便是再如何有怨言,此時此刻都不敢多說一句,只能以目光註視著他們一路走去的身影。

倘若眼神載著力量,恐怕傅青有當前的身軀已然被四面八方而來的怨懟目光刺了個千瘡百孔了。

若是換做常人,面對於這樣大批次的不滿定然也會感覺出幾分不自在,只是他們攻擊的對象偏偏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胎”。傅青有分明感受到了來自於四面八方的怨懟和殺意,然而面上卻依舊沒有絲毫的動靜,連帶著腳步也一分未亂,僅僅只是在傅小蝶偶爾停頓下來與他說話的時候,才會也配合地略微頓一頓腳步,以免她正好撞上。

藥谷弟子數量也算是諸多,如今因而此盛會聚集在一起,兩邊分布也算是浩浩蕩蕩,以至於他們僅僅只是在穿梭過那兩邊的流水席位時都走了許久一段時間,自然也完完整整地接收到了兩側每一個人的註目禮。

便是正處在興頭上以至於對於外界暫且感覺遲鈍的傅小蝶,在行了一段路以後也終於覺察到了氣氛的幾分不對,只也當做是自己在外太過外放了,一點也不像是一個爹爹常說的淑女,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稍微收斂了幾分自己蹦蹦跳跳的動作,乖巧地領著傅青有走著。

走了十幾步,傅小蝶卻也不甘寂寞,又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道,“師兄,我還是感覺他們望向我們的眼神不對勁……他們是怎麽了?師兄你方才又對他們下了什麽毒麽?我怎麽感覺……我怎麽感覺他們都好似是此前看到的那幾位師兄一樣,眼神直勾勾的,真真像是中了什麽邪!你說,他們的心中是不是也如師兄你此前所說的那樣,放出什麽鬼來了?可以收回去嗎?被這樣盯著,我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說著,她還往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裙子,將其上的一絲褶皺給扯平了,也學著他往日裏的模樣淺淺地皺起眉頭來,看上去的確是有些不自在起來。

傅青有見著她那副東扯扯西扯扯的舉動,忍不住微微一笑,轉而將自己的手略微放下一些,攥住了她拉著自己袖口的小手,輕而冷定地說道,“每個人的心魔都是困於樊籠的猛獸,區別只在於牽制住猛獸的鎖鏈而已。”

“鎖鏈?”傅小蝶有些不解,只歪過半個腦袋來疑惑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麽師兄口中說出的玩意兒一會兒是鬼,一會兒是猛獸,這會兒卻又講到鎖鏈上頭了。

不過雖然是不明白,然而對於她而言這類說辭倒也算是新鮮,故也沒有做出不耐煩的模樣,只洗耳恭聽起來。

反正從師兄口中所出的東西,什麽她都覺得是極為有意思的。

“是,”傅青有的語氣不疾不徐,目光平視著前方,穩穩當當地走著,“有些人的鎖鏈牢靠一些,所以能夠克制住自己的心魔。而有些人的鎖鏈細一些,只消一點東西誘惑,便能夠就此掙脫開鎖鏈,將心中的猛獸放出來傷人。而還有一眾人,天生便放任猛獸於心,於是不用什麽激發也天生便具有傷害力,只是這猛獸沒有了一定的制約,便是傷人傷己,以為自己憑著那沒有屏障和制約的猛獸力量便可以淩駕於他人之上,然而最終卻沒有想到會被猛獸反噬,最終吃掉自己的血肉,融化掉自己的骨架,最終真的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猛獸,再也不是自己。”

講到這裏,傅小蝶不覺打了個寒噤,好似是被他的形容給嚇了一跳,也似乎是被傅青有語氣中隱隱約約透露出的寒意驚到,然而搓了搓眼睛定睛一看,師兄到底還是她的那個師兄,沒有變成青面獠牙的鬼,也沒有放出什麽嚇人的猛獸來,這才自覺得放心了許多,然而想到方才的那些話,還是覺得冷汗直冒,心中總生騰出些古怪之意。

不知道為何,雖然師兄的語氣那樣平靜自然,好似只是在單純地討論旁人的事情,但她總覺得,他是在說他自己。

好似是察覺到了傅小蝶異常的反應,傅青有低下眼來看了看,正發現她縮了縮脖子,一時間不覺被逗笑,加重了些力道,捏了捏她幼嫩的小手心,好使得她可以明確感覺到他的溫度,一面瞇著眼睛問道,“害怕了?”

“有一點。”傅小蝶老實承認,而後卻又覺得自己都已經是七歲的年紀了,居然還會這樣輕易地被嚇唬到,雖然是在自己最為信任的師兄面前,但總還是有些沒面子,只又撅著嘴巴補充了一句,“……但就一點點,就一點點被嚇到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小蝶已經是一個大孩子,小大人了。”傅青有自然明曉她的心思,如今也只笑著附和了一句,而後又安撫道,“是師兄不應該嚇你的,是師兄舉的例子不太恰當,不應該這樣快就跟你說這些。”

“不,師兄說的話都是對的。”傅小蝶下意識地已經反駁道,而後又好奇地問了一句,“說起來,那師兄心裏的鎖鏈是什麽樣子的你,師兄的心魔嚇人嗎,會不會跑出來?”

她不過是想要使得當前的話題輕松一些,因而或許多提兩句便能夠讓她不再害怕,然而卻沒有想到這一句問話卻誤打誤撞地使得傅青有沈默了下來,低著眼睛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

傅小蝶在等了一會兒以後都沒有聽到答案,禁不住擡起眼來望他,卻正見得那微微低下的一張熟悉的面孔如今好似隱匿在晦暗之中。

四周燈火通明,火樹銀花,熱鬧非凡,而他的面龐因為微微地低下而恰好隱匿在光影交錯之間,眼底的光芒竟是出奇的落寞而冷清,好似映照不進除了黑以外的所有色彩。

為什麽?為什麽分明有她陪伴在旁邊,師兄看起來卻還是那樣的不開心?是她自己有哪裏做得不夠好,還是師兄的心中一直有著什麽難以消解的心事?倘若是後者,為什麽師兄卻從來沒有跟自己提起過呢?雖然她如今還是個小孩子,想來也不能夠幫上師兄什麽忙,但是……但是至少可以使得他開心一些才對。

當時的她還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麽,卻已然敏感地察覺到了師兄狀態的不對,當即已然有些慌張地也反過來捏了捏他的手心,一雙大大的眼睛中滿載著擔憂,好似一個做錯事了的小孩子正在乞求一般。

會不會是自己方才的那個問題正好觸動師兄什麽心事了,所以才惹得他對自己生氣了?她如此想著,雖然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想到師兄會不開心,她的心裏便也就此微妙地難受了起來,禁不住已經張了張口,便想要道歉。

然而她還沒有發聲,便已然等到了傅青有低聲的回答:“師兄也不知道。”

他原本便是一個輕狂涼薄的人,因而老天爺在他前十幾年的生命之中也是這樣對待他的,他自然不會去愛什麽山川大地,也想不出什麽普度眾生,他的心魔就此安靜地蟄伏在心口裏,雖然沒有什麽動靜,但他知道它一直都在。因為從來沒有站起來過,所以他也從來沒有看見過鎖鏈。

而後的時光裏,心魔開始蠢蠢欲動,戾氣就此蓬勃而出,他也就此開始感受到了它的力量,然而偏偏便是在這個時候,她闖入了自己的生活之中。

跟前這個正好奇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或許還不知道,正是因為她的出現,才抑制住了他那即將蓬勃而出的心魔,才使得他可以看起來安生地存活到了現在。

她是自己的光,也是自己的鎖鏈。

他的一舉一動皆被她的一顰一笑所牢牢地牽制住,卻是快樂的。

然而如今看起來,她顯然還並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思及於此,傅青有微微一笑,眼底的光芒略微閃動了一下,牽扯著此前無意識繃著的五官,終於顯得他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而他也正在此時緩慢地再度開了口,“但我想,應該是很嚇人的,所以小蝶要時刻註意,倘若見得師兄的心魔跑出來了,一定要如同現在這樣,嚴嚴實實地拉住師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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