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磨到聽到他終於親口答應下來了以後，傅小蝶才翳足地挑著眉毛笑了起來，牽扯著那已然透露出些少女清媚的五官也就此陡然生動了起來，竟已然有了讓人目眩神搖的效果。

“我就知道，師兄是最好的了。”她搖著他的手臂，如此甜甜地撒嬌著，眉眼間洋溢著小計謀得逞的狡猾笑意。

他也是因而她這一句話，才陡然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是又一次在她軟硬兼施的攻勢之下毫無反抗之力，最終也只能夠妥協。

這個小姑娘雖然看起來與常日嚴肅板正的師父截然不同，無論從長相還是從性格而言，大抵都是隨了那早逝的娘親，然而大抵是血濃於水，她骨子裏的某種東西與師父還是一脈相承的，比如那一經出口便讓人無從質疑的特殊能力。

他一向是拿她沒有辦法的，這一次自然也是如此。

嫌隙矛盾就此解除以後，她才就此大大咧咧地伸了一個懶腰，很是熟稔地爬上了他的書桌，就此翹著兩條胖嘟嘟的小腿，一面歪著腦袋天真而不失擔憂地望著他：“外頭的那些人，什麽時候會好起來？我擔心若是拖到晚上……”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一雙眉糾結著，似乎是在憂慮著什麽。

她倒是並非擔心那群人的安危，畢竟那些人對於她來說也不過是走馬觀花的印象，她甚至連名字都還認不全，更別提產生多麽大的情感，只不過是擔心他們如此姿態，若是拖到了晚上自己的生辰宴，出現這樣大的缺席，會引起爹爹的懷疑，從而將責任追究到師兄的身上。

她今天還要再努力一把，讓爹爹把師兄放出來一起參加生辰宴呢，怎麽能夠在這個關頭讓師兄再惹爹爹生氣？

雖然傅小蝶沒有繼續往下說去，傅青有卻也是知道她想要表達的意思的，見此只是彎唇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不會太久，也沒有什麽大的副作用。等藥效褪去後，至多會有些疲乏無力、頭暈目眩的癥狀，那也是他們此前自己折騰後的成果。”

“他們會記得此前發生的事情嗎？”傅小蝶對於他習慣性的動作也已然見怪不怪，依舊睜大著眼睛好奇地問著，一面又沖著他比劃起來，“師兄你肯定沒有看到，方才那群人的樣子可奇怪了，有的像猴子，有的像螃蟹，有的大哭，有的大笑，真的讓人覺得好害怕。也不知道他們若是知道自己呈現出這副模樣，會是什麽反應呢。”

“有可能記得，也有可能不記得，當然，更大的可能是便是記得也要強迫自己不記得，畢竟有時候，記得太清楚也不是一件好事。”傅青有模棱兩可地回應了一句，眼眉中蘊藏著幾分笑意。

那些人一向是最為好面子的，如今在這裏中了招，又如何可能大張旗鼓地宣揚出去？只不過他如今的確是要防範一下，以免日後那些人成群結隊地前來找麻煩。

他正在心中盤算著下一次拿他們試什麽毒好，旁邊的傅小蝶又扯了扯他的袖口，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在晦暗的光線下灼灼發光，“師兄，他們是不是對你不好？”

“嗯？”傅青有略微有些發楞，一時間也有些反應不過來傅小蝶這突如其來的問話究竟代表著什麽，只頗有些疑惑地望向她。

“就是外頭的那些人……”傅小蝶伸手指了指外頭的方向，轉而再度擡起眼來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重新問了一遍，“他們是不是對你不好？又或者說，從前對你不好？”

方才不是還擔心那些人的安危麽，如何現在話風又轉到對他好不好上來了，孩子的心思著實讓人有些難猜，女孩子的心思便更為讓人難猜了。傅青有就此微微地挑了挑眉，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疑問，只是平靜地問道：“怎麽會突然間問這個？”

傅小蝶倒也不隱瞞，只是撅著嘴說道，“他們分明都已經路過這裏了，看起來卻好像一點都沒有要過來看望你的意思。其中不少人瞧著比師兄你年紀要小些，想來定然是在你之後入谷的，怎麽說你也是他們的師兄了，他們卻一點都沒有後輩來探望的自覺。今日我生辰，師父明明說了設宴款待谷中全部弟子，他們也從來沒有提過你一句。我想著，既然做到如此，定然是此前與師兄你有什麽矛盾了。”

傅青有暗自驚訝於小小年紀的她對於人情世故感覺的敏銳和細膩，面上卻並沒有表現出更多的情緒來，只是微微一笑，斂下了眉眼來，在她的身邊兀自收拾著桌上零零散散曬幹了的藥材，口中淡淡道，“並無什麽矛盾。他們與我並無過多交集，自然也沒有誰必須要對誰好的道理。”

“可是既然都是藥谷的弟子，不是應該互幫互助麽，那些人也算是跟師兄一起修習過的，為什麽不能夠多幫幫師兄？師兄分明是這麽好的人……”

傅小蝶說到一半，擡眼間正望到傅青有眼中蘊藏著那不明的笑意，好似才突然間想起來他方才與自己攤牌的內容，當即不免吐了吐舌頭，很快便變轉了話風，“不管，他們對師兄不好，便不是一個好人。”

“師兄本便不是一個好人。”傅青有似是故意逗引她一般，半真半假地就此反駁了一句。

傅小蝶果然漲紅了臉龐，連帶著那自衣領裏頭露出的一截蓮藕似的脖子都染上了緋緋的紅色，無端端的惹得人有些心動。而她儼然並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姿態有多麽惹人喜愛一般，還在梗著脖子與他做無謂的爭辯：“在小蝶的心裏，師兄就是的。爹爹對小蝶好，所以爹爹是個好人。師兄對小蝶好，所以師兄就是個好人。”

他分明是可以領悟她的心意的，然而如今見著她那氣急敗壞跳腳的模樣，心中只覺得有趣，不知怎麽的就想要多逗兩句她，好見得這個小糯米團子變成小刺猬的樣子。單單是想象一下那個場景，便已然足夠使得他覺得有趣異常。

於是他只狀若不經意地清了清嗓子，一面故作疑惑地發問：“他們對小蝶不好麽？”

“這……也不能說不好……”傅小蝶為難地歪著腦袋思量了一會兒，像是碰到了什麽天大的難題，一邊掰著手指頭算著，“他們此前見到我的時候也會對我很和善地笑，還送過我禮物，誇我長得可愛漂亮，好像也沒有對我做過什麽過分的事情。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我便是覺得跟師兄和爹爹是不一樣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是真誠，讓人也不得不認真地開始傾聽這一番童言稚語來。

傅青有心中一動，唇角卻微勾，看似漫不經心的模樣：“哪兒不一樣？”

“說不清，但便是不一樣的。”傅小蝶在兀自琢磨了許久以後，發覺自己還是沒能夠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索性搖頭晃腦了一會兒，不再去想，只聰明地將話題又轉到了一開始的時候，“不過便是他們再如何好，對師兄不好便是對小蝶也不好，所以小蝶以後也不要理睬他們了。他們雖然不能算是壞人，但是也定然算不上一個好人。”

他挑了挑眉，對於她後頭無意說出的那一句蘊藏幾分哲理的話而有些驚訝，又因而她那氣呼呼的語調和幼稚天真的話語而笑出聲來，轉而也只是輕飄飄地落下了一句：“小蝶開心就好。”

那些人接近小糯米團子一開始的原因本來就不純，她能夠主動疏遠便是最好的事情，他自然不會去幹涉過多。

還有一點私心，也是他希望自己能夠在他的小糯米團子心中個地位是獨一無二的。

她便是不說話了，只抿著嘴巴望著傅青有，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卻又在斟酌著應該如何開口。

礙於她那張小臉上的表情著實太過生動，使得傅青有便是想不註意都難，如今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笑起來，轉而反過頭來安慰她，“不必擔心，單單憑借著那些人，還沒有能耐欺負我。再者說了，師兄是個小心眼的人，倘若那些人想要搞什麽小動作，師兄是必要要欺負回來的，對不對？”

雖然是哄孩子的語調，然而話語間漫不經心所透露出來的桀驁和冷冽卻是尤為真實的。

傅小蝶的面色果然看起來放心了許多，卻還不忘揮舞著手反駁道，“師兄一點都不小心眼，師兄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哦不，師兄和爹爹都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傅青有便是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尖，“師兄的小心眼都放在小蝶的身上，旁人奈何不了師兄，然而若是膽敢對小蝶做些什麽，師兄定然是會好好地欺負回去的。”

說到最後，他的語調微涼，連帶著眼中的光芒也冰寒了下來，顯然是想到了方才自己聽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討論話語。

有那麽多人對著他的小糯米團子虎視眈眈，偏偏她還並不知道。他若是想讓她一直安然無憂地就此不知道下去，便必然要變得更為強大。

畢竟顧忌這是在傅小蝶的跟前，他那陰暗的氣息也只不過是釋放了一瞬以後，很快又如同潮水一般收了回去，轉而只又加重了力道，刮了刮那翹起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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