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記憶中抽離開來的傅青有乍然聽到這麽一句話，尚且還有些恍惚，楞了楞神以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如今已然長大成人，而自己跟前站著的這個小女孩，玉雪可愛的模樣像是當初的那只小兔子，面上那委屈的情態卻又像是當時那個面對死亡惶惑不解的自己。

她問得小聲，眼圈紅紅的，真的便如同兔子一般，只不過此時像是終於被賦予了說話的能力一般，正在奶聲奶氣地控訴著：“你不是我的師兄，我師兄不會這個樣子的……平時我便是用力一點掰藥草葉子，你都會與我說它會疼的，要輕一點，再輕一點，怎麽會……怎麽會變成……”

說到這裏，她的語氣已經哽咽，似乎已然有些說不下去，卻每每在說出更過分的話前停住了話風。

即使是在這種境地之下，她還是不願意承認師兄會是一個壞人。

他一定只是跟此前的那些人一樣，一時間放出了心中窩藏的鬼。等到那可惡的鬼被收覆回去以後，她的師兄也一定會回來的。她如此在心中安慰著自己，一面死死地咬著嘴唇，幾乎要將下唇生生地咬出血來。

她不知道那“鬼”究竟是什麽，為什麽會在師兄的心裏，只知道她對於這樣的師兄是陌生的。

看著傅小蝶蜷著小小的身子，紅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模樣，有那麽一瞬間，傅青有險些要控制不住自己上前去將那個小糯米團子摟在懷中摸著頭安慰的沖動。

他這些日子以來是多麽的疼她，就連見她一皺眉都有些不忍心，如今究竟是為什麽，非得要把她逼到這個地步？

他有時候也看不懂自己，仿佛越為在乎的東西，便越想要這般親手毀壞，好讓自己不用承受陡然被奪去心愛之物的刺激。

深吸了一口氣，傅青有還是穩住了自己即將伸出去的手，一面輕聲說道：“這只老鼠原本便是死物，身上的皮毛是我用硫磺熏白的。你方才看到它會動，不過是因為體內的蠱蟲驅使而已。”

傅小蝶愈發睜大了眼睛，烏亮的眸底倒映出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龐，“死……死的？”

“嗯，”傅青有微微頷首，轉而偏側過頭來望向那個鐵籠子，輕聲道，“你覺得漂亮鮮活的小東西，有可能不過只是一堆醜惡骯臟的東西撐著一張光鮮亮麗的皮囊而已，倘若你不去戳穿，它便一直這樣完美地迷惑著你。所以我此前說，不要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東西，包括外頭的那些人，也包括我。”

說到最後三個字，傅青有的聲色隱約有些發緊。

他不知道為什麽，分明是最為喜歡的東西，卻偏偏想要推得更遠一些，連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究竟是害怕自己終有一日會傷害到 她，還是他自己心中覺得，他本來便是不配擁有這些美好的。

此前的那些日子，是他靠著一副溫文爾雅的假象賺回來的光明和美好，可是現如今，這樣本身便是靠著虛假撐起來的日子也早就應該到頭了。他一向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師父從前教導了他多少遍要適當地考慮他人的感受，他都不屑一顧，唯獨對著這個小糯米團子，他像是找回了自己沈寂許久的良心。

她是他的良心。

閉了閉眼睛，傅青有有意地躲開了她那摻雜著驚愕和探量的目光，啞著聲音輕道，“對不起，小蝶，不應該在你最開心的日子裏跟你說這些。只是有些事情，到底是早說早好的。你才七歲，還很年幼，未來會有更多的人疼愛你，保護你，不會讓你感覺孤單的。今日的生辰賀禮我已然送到，接下來的路，你已然可以另選他人，不必再執念於我身上……”

他一邊說著，腦子裏一邊忍不住浮現出了那只兔子。

倘若當初那只兔子沒有率先第一個撲入他的懷裏，會不會最後也能夠死得稍微幹脆利落一些？反正從以前到現在，執念於自己的東西，好似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他曾經失去過，所以才會懂，哪怕只是擁有過那麽短短的幾個時辰。而跟前小糯米團子，他已然擁有了好幾個月的快樂時光了，如今也應該提醒她盡早止損，千萬不要再走上那只兔子的老路了。

然而他口中的話並沒有來得及說下去，因而懷中已然驀然地撞進了一個圓滾滾的重物，恰似那一年，那頭兔子一躍而起，蹦到自己懷中的場景一般。

雖然她身量不算胖，然而畢竟也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了，如今卯足了勁兒一股腦地撞進他的懷中時，還是很有力道的，差些將他猝不及防地撞得往後一個趔趄，一邊下意識地張開雙臂，護住了懷中這個冒冒失失的小東西，以防她也一個身子失重，腳步不穩，再從自己的懷裏摔到哪裏去。

而她果然不出所料的在撲向他懷中的一瞬間崴了一崴，朝著偏側倒去，好在他此前有先見之明地護住了她的身影，否則在這個大好的日子，她的臉上估摸著又要添一道傷痕來。

然而在護住這個柔軟的小東西的時候，他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還是毫無預警地往下沈了沈，有些異樣的情感就此鋪陳開來，使得他竟然有些無所適從了起來。

這個小東西，他此前的話都已經說得那麽明白了，也已經明確地告訴他並非是她此前心裏想象得那般溫和良善了，她怎麽還是這樣主動跟自己親近，怎麽看怎麽都像是當年那只傻乎乎的兔子。

回去吧，不要在他這裏，他是會害它的。他隔著遙遠的虛空，對著那只兔子如此說著，然而卻也只能夠看到那只兔子正睜著一雙紅紅的眼睛看著自己，就如同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好似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

真是一只傻兔子……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傻的兔子，人給予了一點善意就全身心地信任，這樣下去，不被人騙去烤了才怪。

傅青有正在心中如此想著，一面又聽得傅小蝶的聲音正在自己的懷中響起，“師兄無論變成什麽樣子，都是小蝶最好的師兄。”

她的大半張稚嫩的面孔此時都埋沒在他的衣裳內，使得聲色聽起來也有些悶悶的，不覆往日那般清亮甜膩，然而語氣卻是出奇的堅定，像是做出了一個重要的選擇。

饒是此前已經決定今日一定要硬下心腸來的傅青有，在聽得她這句話時，也禁不住楞了楞神。

小家夥嘴甜是他一直都明曉的事情，然而這一句話，她卻說得出奇的冷靜而堅定，半點也不像是一個孩童的稚語，反而想起他當年這個年紀時，在師父面前保證一定會超越所有師兄弟的樣子。

他此前怎麽沒有發覺呢，她與自己雖然處在一明一暗的境地，然而骨子裏頭蘊藏著的某種東西卻又是這樣的相像，所以才能夠如此輕易地互相吸引，最終走到當前的這種地步。

她是他的小糯米團子呀……

他自楞神著，卻驟然感覺到懷裏有東西拱了拱，低眼望去時正見得傅小蝶嘟著嘴巴看著自己，語氣聽起來有些不滿：“我都說到這種地步了，師兄你怎麽還不給我一點點反應？”

她翹起手指來搭著自己的下巴，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不等他詢問，已然自顧自地回答道，“唔……起碼也要說自己有多麽多麽感動之類的，而且最重要的是，還要跟我保證，以後不許再說讓我不跟你玩那種話了。”

這個小家夥口中所說出的話總是有讓人能夠一瞬間發笑的能力，此時自然也不例外。傅青有被她那副理直氣壯的語氣逗笑，一面又頗為無奈地問道，“我什麽時候說過那種話？”

他這個年紀的人，倘若跟一個七歲的小娃娃說什麽“不跟你玩了”這種話，怕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傅小蝶卻是不依，只兀自跺了跺腳，看起來頗有些無賴的模樣，然而頂著她那副臉蛋做出來，卻格外的惹人憐愛：“我不管，你便是那個意思了。反正以後不準再說那種話，也不準再讓小蝶不找你玩。師兄和爹爹是我在藥谷裏頭最親最親的人，怎麽能夠不在一起呢？”

傅青有望著她一臉誠懇的模樣，微微有些動容，也不禁暗自松下了一口氣。

目前看起來，她並沒有如他此前想象中的那樣厭惡自己的暴戾和黑暗，也沒有離開自己的念頭，至少現在為止還是這個樣子的。

這便已然足夠了，便當做是他再賺回來的一點點時光吧。傅青有如此在心中想著，一邊微微收了收手指，輕輕地揉了揉她頭頂柔軟的發絲，像是撫摸著當年那只乖巧依偎在自己懷中的小兔子。

唯一有所差別的是，她有師父的照拂，一定會無比快樂開心地成長，成為所有人眼中的小仙女和小公主。到了那時候，她擁有了足夠多也足夠真實的愛和照拂，再離開自己，似乎也並不遲。

懷中那個軟軟的小人兒還在撒嬌：“你還沒有答應我呢？”

他垂了垂眼簾，嘴角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地微微彎了起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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