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毛球曾經在他的懷中顯得那樣敦實，毛皮油光水滑得像是一匹上好的綢緞。他從前也算在藥谷中見過不少的野兔，卻沒有一只像是自己跟前的這一只那麽漂亮，又對自己那麽親近的。

然而現如今不過才半天的時間，這個小毛球卻已然毛色暗啞，像是被抽幹了骨髓一般輕，如今在他的手下輕輕地打著顫，幅度卻一點點地變輕了，像是力氣也在慢慢地流失一般。

他幾乎是在探到那絨毛底下的皮膚溫度時，便如同被咬了一口般震了震，隨即略微拔高了聲音，聽起來明顯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小兔子？小兔子……小兔子你再堅持一會，你再堅持一會好不好？我很快便能夠開出第八張藥方的，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再堅持一會……你已經堅持了那麽久了，我們都已經堅持了那麽久了，怎麽能夠失敗呢……怎麽可以失敗呢？”

因為長久以來不吃不喝的原因，他的聲色聽起來也顯現出了幾分明顯的嘶啞和虛弱，整個人都好似一張薄紙一般，只消一點震顫，便會從中就此毫不留情地撕裂開來一般。

傅青有唇白如雪，指端拈起一根銀針來，在火上快速地過了一邊，一面就要繼續朝著那兔子身上的穴位紮去。

他此時此刻已然想不了這麽多了，他只希望它能夠活著，哪怕受過了這一場浩劫，哪怕再苦再痛，也不要成為自己手下的犧牲品。

然而他一連落了幾針以後，那兔子卻還是沒有此前所能夠給出的彈跳反應，只像是一個廢棄了的偶人一般，逐漸在他的手下一點點地失去了溫度。

“小兔子，小兔子……”他口中頗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念著，瞪得血紅的雙目有些渙散無神，似乎還不願意承認當前的事實，又飛速地自攤開的針灸包中拈起了一根新針來。

還未落下，便已然聽得門外傳來了一把嚴肅而穩重的聲音：“青有，可以了。”

煉藥房的師傅聞聲很快便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開了門，但見門外站著的正是他的師父，卻也不知道究竟是站在那裏多久了。

而如今，傅白也正站在門口，仔細打量著那個面色蒼白慘淡，雙目血紅無神，通身繃緊了的男孩子，面容並無明顯的異動，眼中卻有著幾分讚許。

他所需要的，正是一個這樣不瘋魔不成活的徒弟。才小小年紀，便已然能夠有這般堅毅的脾性，又能夠展示出這樣驚人的天賦，可想而知，未來一定是可造之材。

只不過，雖然如此，這般固執倔強的秉性，未來也是有一定可能會影響到他走上的究竟是正途還是邪道的。

然而現今他並不考慮這個，只知道跟前的這個半大點的孩子，或許會是自己從此以後的接班人。

想到這個，傅白那一向嚴肅的面容中也綻放開了一個笑容來，朝著他揮了揮手，示意他過去，“青有，過來。”

傅青有這是入谷後頭一次對於他的命令有所猶豫，下意識地朝著師父的方向走了兩步後，卻又似是不舍一般地回眼望了一眼那躺在桌子上的白兔，那張慘白的面上依稀有所惶惑和不願。

傅白自然知道他心中都在想些什麽，如今也只是淡淡地告知：“已經回天乏術了，不必再有所留念。不過為師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他沒有接話，只是到底還是扭轉了過頭來，沒有再繼續望向那只死去的兔子，轉而只低頭望向了自己的腳尖。

“那頭兔子，原本昨天便應該死了，是你的緣故，才能夠殘存著一股活氣到現在，也已經足夠了。”傅白語氣絲毫不夾雜感情地安慰了一句，隨即又走近了一些，伸手摸了摸他低低的腦袋，溫言道，“為師一直都在註意你。”

這一句話引得傅青有小小的身子略微顫動一下，似乎對於此有些不可思議。

師父有那樣多的弟子，為何會選擇一個病秧子關註？

他正在心中如此想著，傅白的話還在繼續：“你的每一個步驟和藥方都很好，可以說，已經是在現有的材料中刻意選擇出的最為完善精確的藥方了。你這個年紀，能夠做到如此地步，為師很驚訝，也很高興。”

傅白口中的誇獎著實難得，更何況還是如此高的讚譽。然而他當時聽著，心中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只低聲道：“可是我還是沒有救活它。”

他曾經對著它做過了那麽多的承諾，在它好不容易挺過三個時辰的大限以後，又是那樣的歡欣雀躍，以為他真的有了能夠對抗師父的能力，卻沒有想到，在他已經花費過全力以後，卻還是沒能力挽狂瀾，白白辜負了它對於自己的信任。

他也在心中想過，會不會此前讓它就這樣服藥以後死去才是最好的歸宿，也不必這樣白白地被他折騰煎熬了一夜後再就此淒慘地死去，此前究竟它經歷了多少痛苦，便是他也無法能夠感同身受的。但是想來，一定是很痛苦的。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持續低沈的情緒，傅白的語氣微微嚴峻了起來，“這只是一個開始。未來你若是想要走上這條路，並且走得比其他師兄弟都要更遠，就註定得經受過更多如此的打擊和遺憾。那些血肉，都是在為了你光明的未來而鋪路。”

傅青有的身子又是微微地顫了顫，猶豫了一會兒以後，到底是壯著膽子擡起頭直直地望向了師父，“師父覺得，弟子可以比其他師兄弟們走得更遠嗎？”

傅白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這個疑問，只是一笑，反問了一句：“你想要比他們走得更遠嗎？”

“想！”他沒有猶疑，很快便擲地有聲地道了這麽一句，心中卻又有些惶惶，害怕師父會覺得自己太過輕狂，對自己有所意見，然而當他擡起眼來望向師父的時候，卻看見他的面上分明是讚許的笑意。

他的心也在那一刻稍稍落定，只略微站直了身體，望著師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一定會比他們都更要努力，更要優秀，所以，還請師父多加指點教導，弟子感激不盡！”

他也是這時候才隱隱約約地明白過來，這一場血淋淋的浩劫，正是師父對於自己的考試，而現下的情況可以表明，他雖然沒有能夠救活那只兔子，但到底是通過了師父的考驗。

傅白的面上也浮現了幾分寬和來，只好脾氣地對著他擺了擺手，“退下吧，我讓人熬了些清粥過來，等喝完以後休息一會，今日允許你不出早課。”

“謝師父！”傅青有一抱拳，腳步又有幾分猶疑，只小心地請求道，“師父，還有一件事。”

“什麽？”

傅青有再度回身望了一眼那孤零零地蜷縮在案面上的小小身體，仍覺得心頭像是壓著一塊大石一般，即使是在得到了自己最想要得到的師父的承認許可以後，他也還是無法真正的高興起來。

深吸了一口氣，他小聲地說道：“我想要親手安葬它。”

這是第一個死在他手下的小生靈，也是第一個他盡全力想要挽救贖罪的小生靈，如今雖然沒有能夠如願以償，但至少也應該給它一個好一些的歸宿，不枉它此前那樣的信任自己。

傅白對於這個要求只是微微地瞇了瞇眼睛，自然是沒有拒絕：“去吧，記得做完以後多加清洗手。”

在他得了令捧著那個小小的屍體就要出門時，傅白又轉過身來，在他的身後淡淡地道：“以後要記住，成大事者，都不應該對事業以外的任何東西產生多餘的情感，否則有了軟肋以後，才會顧忌過多，從而影響自己的判斷。你方才的藥量，倘若再加一分，大抵它是能夠有一線生機的，只是你心中憂慮過多，顧忌過多，又被它吐血的癥狀所迷惑，所以刻意減輕了藥量，塗改了自己此前的正確藥方，所以差之毫厘謬以千裏。為師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他正要出門的身形一時間驟然頓住，但覺得一股冷氣自腳底板沖上，直通腦門，險些引得他難受得落下淚來。

他沒有想過的，他原本只是好意，只是想要再謹慎一點……誰知道……誰能夠知道……

傅白望著那個年輕的弟子不斷顫抖的瘦弱肩膀，眸底的光芒略微沈了一沈，隨即很快又恢覆了自然的形態，只當做方才從來沒有提點過那段話一般，出奇平靜地吩咐道，“去吧，早去早回，粥快熬好了。”

“弟子……明白了。”

將那具小小的屍體放入臨時挖掘出的墳冢的時候，傅青有打量了一眼它，就此以手指理順了它身上被血汙沾染得一塊一塊的毛，又就此望向了那雙眼睛。

它生前想來一定是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以至於即使是在咽了氣以後，也還是將那雙標志性的紅眼睛睜得大大的，只是其中已然沒有了光彩。

“對不起……”他輕聲地道了一句，拿手合了幾次，卻還是合不上它的眼皮，只能直勾勾地對著那抹紅，總覺得它或許是在怨自己。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跟前的傅小蝶也正以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看著他，有些委屈，又有些怨懟：“……它，它還是只那樣漂亮的小耗子呢，師兄怎麽會，怎麽會這麽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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