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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陳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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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傅小蝶儼然被跟前一瞬間堪稱慘烈的場景驚呆了,當即忍不住往後退了幾步,差些要跌坐在地上,一雙眼睛只直楞楞地看著那籠子內攤開的鼠皮,顫抖著嘴唇問出了一句,“為什麽……師兄你為什麽要殺它?師兄不喜歡小耗子嗎?”

傅青有並不回答,只是望著她那因為驚懼而放大的瞳眸出神。

她此時此刻的模樣禁不住讓他想到從前入谷時,第一次試藥時拿的兔子。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只兔子的模樣,那是只毛色和體型都極為漂亮的白兔,通身上下沒有一絲雜毛,油光水滑,骨肉均勻,在這遍布著灰兔和黑兔的山林裏算是極為少見了,也不直到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他當時尤為喜歡這只小白兔,在師父分配給他的時候,他的心中還在琢磨著過了午後應當要去後頭的地裏挖幾棵個大清甜的蘿蔔來,也不知道這個小兔子究竟是喜歡吃蘿蔔還是喜歡吃野菜,總而言之,既然已經到了他的手上,他怎麽著都應該照顧好才對。

然而他心中的盤算還未落定,便已然聽得師父穩重嚴肅的聲音在旁側響了起來,“煉藥房裏頭的駕鶴丹應該已然可以收取了,等午膳過後你就給它餵下,試一試藥性,記錄好每個時段的反應以及死狀。等明日為師回來逐一查收。這一批駕鶴丹還是第一次煉出來,想必其中必然還有一定的缺漏,便交由你們發現了。”

他那時正滿懷喜愛地揉著懷中兔子柔滑油亮的皮毛,乍然聽得師父這一吩咐,不禁一驚,引著指端的氣力下重了些,疼得懷中的兔子身子陡然一顫,驚叫著差些咬了他的手。

然而他當時卻已然估計不上這些,只擡頭驚異地看著師父那雙永遠古井無波的眼睛,下意識地已然驚聲問道:“什麽?為什麽?”

師父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瞇了瞇眼睛,審視他的目光仿佛是在看著一個稚嫩而不懂事的孩子。

而他也是馬上反應了過來,想要測試丹藥的效果,必須以活物來檢驗,否則又如何能夠用到人的身上?道理他也並非不明白,只是,懷中的那頭小兔子雖然方才被他弄疼了,然而卻到底是沒有對他的手下口,只在探頭探腦了一會兒以後,發覺他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圖,便很快就恢覆了平靜,如今只乖乖巧巧地窩在了他的懷裏,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好奇地望著他,好似不知道等一會自己即將經歷何種浩劫。

它是這樣的依戀著自己,好似感受得到他方才所釋放出來的善意一般。蜷著的身子柔軟得過分,好似他只要稍稍一用力,便能將它的身子從中折斷一般。

他只感覺自己喉嚨一陣陣幹澀發啞,第一次想要拒絕師父對自己提出的要求,然而一擡眼在望見師父嚴肅的臉龐時,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師父當時也僅僅只是看了他一眼以後,道了一句“去煉藥房取藥吧”後,便就此轉身欲離開。

他不知從哪裏得來的勇氣,咬了咬唇瓣後,還是發奮地抱著兔子追了幾十步,就此趕上了師父的步伐,一面急急忙忙地抱拳道,“師父,能不能……”

他才剛剛說了幾個字,便望見師父冷淡而平靜地掃了他一眼,好似早就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淡淡地道,“醫與毒向來都是相輔相成的,認識不到所有的毒藥,見識不到所有毒性發作的樣子,便做不出解藥來。藥谷的地位和名聲從何而來,便是因為天下無二的毒和天下無二的解藥都自藥谷而出,獨此一家,無人可仿。倘若連毒都不認識,又何談治病救人?”

他被師父的那一番話引得啞口無言,當即心中原本盤算好的那些“醫者仁心”“上天有好生之德”之類的說辭,一下子都生生地咽回了喉嚨去,只餘留下當時還是孩童年紀的他楞楞地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還在仰望著跟前這個對於他當時的身量來說高大得過分的師父,像是望著一座無法逾越的山。

而師父當時同樣也看著他,語氣淡得讓人聽不出其中的情緒,“青有,仁善是好的,只是自古以來成大事者,總是要踏過無數的死亡和血肉的。你現如今的階段正是要踏過血肉,未來才能夠醫好更多的人。死並不可怕,只看你是否能夠讓人的死發揮出最大的價值。你每努力一些,便代表著未來或許有一條命被你快一些救回來,這不是殺戮,而是行善。你眼前看到的死亡並非僅僅是死亡,而代表著未來的新生。”

師父的語調分明是緩慢而沈穩的,然而其中不容人質疑的威迫氣勢卻還是使得他通身僵硬,再沒有了可以反抗的空間。

師父總是這樣的,無論從他口中說出什麽震撼的言辭時,都是那樣的具有說服力,又哪裏是當時他一個初入茅廬的孩童能夠找到突破口分辯的?

於是他也只能垂下了腦袋來,低聲道:“弟子……明白。”

一邊說著,他也忍不住愈發摟緊了懷中的那只雪白幹凈的兔子,但覺得心口堵堵的,要比他往日臥病的時候還要更為難受一些。

他才剛剛得到一件喜歡的物件,便馬上便要接受失去的事實,而且還是一手由自己所造成的。

懷中的那只小白兔依舊不明白當前發生了什麽事情一般,還在一股腦地聳著身子往他的懷裏鉆,身上的絨毛刺得他脖頸的軟肉癢癢的,卻又分外的舒服。

他那時候心中多麽希望這只傻兔子能夠感知到跟前的危險,狠狠地撓自己一把以後逃脫,他到時候便假裝自己抓不到一般,這樣也好放它一條生路。雖然這樣代表著會有另外一只兔子被代替回來死亡,然而也總好過自己懷中的這一只。

然而他不可以。

師父何等聰明,怎麽會看不穿他的小心思?他自入谷以後,便從來沒有想過在師父面前耍任何的心眼,此時自然也不例外。他來到藥谷是為了學本事為師父效勞的,如今怎麽會剛剛開始便要這樣大膽地觸犯禁忌?

當時傅白是已然打算離開了的,畢竟他在這藥谷這麽多年,什麽樣的弟子都曾經見過,如他一般對試藥者抱有憐憫的也不在少數,並沒有多麽新鮮,然而如今見得他這副模樣,到底是稍稍停駐了幾分腳步,審視的目光游弋在那個低得幾乎快要到地上的小小頭顱。

師徒二人僵持了許久以後,傅白終於開了口:“很喜歡這只兔子?”

他並沒有想到師父還沒有離開,還會詢問自己這個問題,當即心中不覺也燃起了幾分希望來,眼睛發亮地點了點頭,“嗯。”

一邊應著,他心中也在幻想著會不會師父看到自己這樣喜歡它,多多少少會放它一條生路。哪怕就幾天,就掙來幾天的活頭,他都覺得是欣慰的。

他正在心中充滿希冀地構想著,只聽得師父那一貫以來平靜的聲音再度在耳邊淡淡地響了起來:“駕鶴丹的毒性約莫會延續三個時辰,而後會使人通身經脈斷絕而亡,外表並看不出來有什麽差別。這一批駕鶴丹因為早決定需要施在兔子身上,所以相應地減弱了其中的藥量,大概也是三個時辰的時間。在服藥以後的三個時辰裏,你可以使出你的所有辦法來救活它,倘若可以,為師便從此放它一條生路,交由你照顧。”

他一驚,隨即瞪大了眼睛,“師父……我……我還沒有學多少……”

他自在藥谷中養好病後,真正接觸到這些也不過快一年的時間,如何能夠就此與師父煉出的藥進行抗衡?

傅白如今卻顯然並不想要聽他掙紮的話語,只落下了一句“假如你想要保護好你在乎的東西,就使出你的所有本事來,否則你沒有資格從他人手中乞來活下去的資格”後,便就此轉身離去,一如既往的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抱著懷中的那只小兔子在原地楞怔了許久,到底還是緩緩地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拖著沈重的步伐一步步地往回走去,而後又好似突然間想起了什麽一般,陡然加快了步伐,近乎是飛奔地跑了回去。

他如今的身體實際上並不能夠負荷他如此激烈的舉動,待得到了煉藥房以後,他整個人已然突然剛剛從水裏頭撈出來的一般了,濕淋淋的,恰似一只水鬼。

與他一同領到命令的師兄弟都已然在煉藥房裏領各種丹藥,準備回去試藥,見得他大汗淋漓地跑進來時,也只是帶著幾分輕視和厭惡地看了一眼,便繼續各自忙活了起來。

那時的他還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弟子,又是個病秧子的體格,那些師兄弟們看不起他也是自然的。更為好笑的是,後來待得他終於初露頭角,名聲大振的時候,厭惡嫉妒他的也還是那一批人。

好在,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在乎過,以後自然也不會在乎。

他才剛剛在煉藥房中張望了一圈,煉藥房的師傅便已然將一個精巧的盒子放在了他的跟前,“你便是傅青有吧?駕鶴丹,你的。一共兩粒,一粒服用,另外一粒供以留用觀察。”

終於還是要來了麽?他心頭一震,隨即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盒子,但見一顆朱紅的丹藥正安靜地放置在其中,恰似那只小兔子的眼睛,在一瞬間便已然刺痛了他的眼睛。

幾乎是下一刻,他便已然動作迅疾地“啪嗒”一聲,重新關上了那個精致的小盒子,不願意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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