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八十八章撕下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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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幼年入谷,對於自己的血緣至親,如今也只能留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了,更別提多麽深厚的感情。師父待自己恩重如山,愛他如子,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早已然在心中確定無論未來發生什麽事,也定然會以自己的全部來回報師父的恩情。

然而,畢竟那是師父,即使偏愛他一些,也到底還是要照顧到藥谷的大把弟子,不可能將全部的關註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在他當前的生命裏,唯獨這麽個小家夥,傻裏傻氣地就將一顆赤子之心毫不掩飾地捧在了自己的面前,成日拉著自己的衣袖撒嬌,直白地告訴他有多麽多麽的喜歡他,使得他不由自主地也放下了所有的戾氣和心防,同樣想要以最好的來回報她。

但,他所能夠拿出來最好的,必然不會是最真的。

他是真的害怕的,倘若自己在她的跟前暴露出尖刺和黑暗,她會受到驚嚇從自己身邊逃開,就此一去不覆返。

而今日,他心中的恐懼也終於成為了現實。

大抵是從來沒有見過傅青有對自己如此嚴肅的模樣,傅小蝶的臉色一點點地蒼白了下來,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似乎還無法快速地反應過來自己耳畔所聽到的話語,口中細碎地念著,“師兄……師兄是個騙子……怎麽可能……”

她的師兄分明一直是個跟爹爹一樣溫柔的人,他會教自己寫字,會教自己認識藥草,那漂亮得近乎不真實的手下仿佛有奇異的魔力,能夠將幾根簡單毛躁的草梗編織成各式各樣精致新奇的玩意兒送給自己。雖然有時候也會不顧自己的抗議硬是要揉亂自己好不容易紮好的頭發,雖然也會時不時地掐疼自己的臉蛋,但她心中還是認為,她的師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的。

他說自己是壞人,怎麽可能?話本兒裏頭的壞人都是滿臉橫肉、兇神惡煞的,哪裏像是她的師兄一般,淡然平和,連調藥時微微屈折的手指都像極了一棵風雅的蘭草。

思及於此,傅小蝶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想法,只驀然放大了聲音,像是要展示自己尚且餘存的那點兒可憐的底氣一般對著他大喊了一聲:“師兄是騙子!”

怎麽可能呢?師兄分明一直都被關在地牢裏,倘若他真的有心想要出去害人,早就已經出去了,如今怎麽會還在裏頭?那些人,那些人分明是在外頭變成那個樣子的,跟師兄又有什麽關系?

想必一定又是師兄拿那些嚇人的話來唬自己的,她那樣聰明,爹爹都說她是小孩中頂頂聰明的那種小孩了,師兄往日裏也總誇自己聰明,怎麽可能這樣輕易地上當?一定是師兄故意要嚇唬自己的!

傅小蝶在心中如此想著,只不斷地說服自己這才是事實,然而面色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松懈,只覺得心口跳得飛快,仿佛也在隱隱地預示著什麽。

她小心地擡起頭來,望向跟前的師兄,卻發現傅青有如今也在低頭望著自己,眼神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讓她想起藥谷中心的那片平靜的湖泊。

在將自己的陰暗面就此在她跟前完完整整地展示過後,傅青有如此倒是顯得從容平和了許多,望著她那因為負氣而漲紅了的臉蛋時,只是微微地彎了彎唇,就此蹲下了身子來,與她呈現了一個平視的角度,盯著那雙因為不安而微微輕顫的眼睛,輕輕地再度綻放了一個笑容,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我早說過了,師兄是不會騙小蝶的。”

頓了頓,他重新開口,聲色冷靜得讓他自己都幾乎反應不過來竟是出自於自己之口:“我這些天來,在為你調香的同時,也研制了另外一種香料,焚燒以後的香味會產生出讓人亢奮過度的作用。你看到的那些人,面泛紅光,雙目有神,口流涎水,形態癲狂,正是因為此藥性的作用。因為有致幻的作用,會引導他們在臆想中的極樂環境裏徹底放松自我,從而變成了你所看見的瘋子。”

傅小蝶握緊了小小的拳頭,還在否認:“你……你胡說……”

然而這一次,她否認的聲音明顯小聲了些,顯然也隱隱約約的從他過分詳盡的描述中察覺了幾分,卻還是頗有些不甘心地提出了質疑:“你說那是香料,那你應該也吸了,我方才進來的路上也吸了,怎麽咱們兩人都沒事?他們……他們定然是因為方才偷吃了什麽,吃壞肚子了,所以才會變成那個樣子的。一定是的,對不對?師兄?一定是的對不對?”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已然染上了鮮明的急切意味,一邊伸長了脖子望著跟前的傅青有,大抵是強烈地想從他的口中獲得一個肯定的答案。

師兄一向是最為寵她的,簡直便像是自己的第二個爹爹。她提出什麽要求來,只要他能夠辦到的,他都會為自己辦的,即使有地牢的限制,他也還是如此。既然是這樣,如今他如果能夠順著自己的意思答應一聲,她便可以當做剛才什麽都沒有聽到過,也就此努力忘記掉方才師兄的那副模樣,轉而繼續與他如從前那般相處著。

他那麽的寵愛自己,怎麽會不答應這麽一個小小的請求呢?

傅小蝶才剛在心中如此說服著自己,便聽得傅青有低低地嘆息了一聲,不知道其中究竟夾雜著什麽意味,一面只輕聲說道,“小蝶,你一向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然而其中的意思卻已然不言而喻。

他能夠做出傷害力強大的毒藥,能想象出其中的相生相克,定然便有其中的考慮和防範。而傅小蝶的身上常年帶著辟毒珠,又哪裏會是那些毒能夠近身傷害的?他此前便是知道有這麽個東西,才就此無所顧忌地將毒融入香料之中的。

傅小蝶原本還想要耍賴,便說他這樣便當做自己所說的是對的了,然而一擡眼,在看向他那微微帶著幾分愧疚和慘淡的面容時,心中卻陡然一緊,連帶著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幹脆就此一屁股墩地坐在了地上,也不顧身上的新衣裳被地上的泥灰弄臟了,只兀自瞪著眼睛失神著。

怎麽會呢?會做冰糖葫蘆的人,而且冰糖葫蘆做得還很好吃的人,怎麽會是一個壞人呢?

她如何也想不通,分明想要否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但與此同時,心中卻又有個聲音在告訴著自己:他所說的都是真的,他只不過是不想要再欺騙自己了而已。

“師兄……師兄……”她口中喃喃地喚著,卻不知道自己下一句應該說些什麽,只感覺到鼻子一陣陣的發酸,好似隨時都要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當她正欲如此行動的時候,傅青有卻好似對於她的下一步行為已然了如指掌,見此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小蝶,答應師兄,不要哭。為了我這麽一個怪物,實際上沒有什麽好哭的。若是我有一日真的被自己的貪婪和戾氣反噬身亡,說不定你還能夠為我留兩滴眼淚……大概也不會再久了。”

在光明面前,他才會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深深隱匿在骨子裏頭的黑暗,也更加厭惡自己骨子裏的黑暗,尤其是在知道這黑暗永遠不可能被驅除出他身體的時候。

傅小蝶的眼淚原本都已然要奪眶而出,聽著他的一句吩咐,卻又楞生生地就此收了回去,只在眼眶裏倔強地打著轉。她咬了好一會兒嘴唇,似乎也在勉力地控制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半晌,才悶悶地反駁了一句:“師兄才不是怪物。”

在她的印象裏,怪物都是青面獠牙,外形兇惡的,怎麽會是師兄那樣,成日一襲青衣飄飄,分明是個儒雅的讀書人。

她的心思著實太好猜測,什麽情緒都擺在了臉上,自然也被傅青有盡數收入了眼底,當即也只是輕不可聞地一嘆:“小蝶,有時候你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

還未等她回話,傅青有已然走了幾步,揭開了一塊蓋在籠子上的布,從底下傳來“吱吱吱”的聲音來。

傅小蝶畢竟還是個喜歡新奇的小孩子,雖然心中難過,然而卻還是被這動靜給吸引過了視線去,但見那個小巧的鐵籠子中關著一只通體雪白的小老鼠,此刻正在籠中搖頭擺尾,看起來分外靈活伶俐。

“誒?”她用力地吸了吸通紅的鼻子,頗為感興趣地湊過了腦袋去,看著那只正在籠子內輕松地蹦蹦跳跳的小耗子,方才低沈的情緒好似也上升了一些,口中由衷地感嘆道:“好可愛……原來天底下還有白色的小耗子?我這還是第一次瞧見呢,師兄你這是從哪裏發現的?”

見著她歡喜的模樣,傅青有一時間竟有些不忍心再繼續下去,然而為了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危險性,還是硬了心腸,就此自指尖揮出一點粉末來,灑在了那個靈氣畢現的小耗子身上。

只聽得“嗤”一聲放氣的聲音,那個方才還蹦蹦跳跳的小耗子頓時軟了下來,在一陣刺鼻的煙霧之下,就此變成了一張雪白的鼠皮,合著底下的一灘黑紅色的膿水,甚至連骨架都再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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