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傅青有答得漫不經心，像是對於此事渾然不知一般，“怎麽回事？”

傅小蝶便真的覺得他並不知，不免也做出了誇張的表情來，一邊手舞足蹈地給他比劃著，“就是……就是好多個人，剛剛明明見過的，方才在地牢外頭的那片地方，就是假山石前頭的那塊，他們都聚集在一起了。我過去時原本還想跟他們打招呼來著，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就是變得很奇怪……”

說到這裏，她的眼前仿佛也就此浮現了那一雙雙亮得過分的眼睛，恰似小時候她在山谷外圍中所見過的野狼，那樣的兇殘而貪婪。然而此時這雙畜生的眼睛卻出現在了人臉上，讓她怎麽想都感覺心中沒由來的一陣不舒服。

傅青有始終觀察著她的面色變化，見著她兀自糾結的小臉，也只是淡聲地詢問道，“怎麽個奇怪法？”

他自然不會對著傅小蝶承認方才的那一切情況正是出自於自己之手，哪怕天下人都篤定他是一個心狠手辣、孤高桀驁的怪物，他也打心底的不希望她會看到自己的陰暗面。

她是自己當前的生命中唯一的光，他不希望這道光被任何的黑暗侵襲，哪怕是這黑暗來自於自己。

這個問題儼然把傅小蝶問得楞住了，當即不覺咬著手指頭想了好一會兒，也只能憋出了一句：“不知道，但是我便是覺得他們很奇怪。師兄你得相信我，我說很奇怪那必然便是很奇怪的！”

說著，她微微低下頭來，輕聲嘟囔道，“方才他們明明都還好好的，對我也很好，總是對著我笑，又問我這兒好不好，那兒好不好的，怎麽一下子就變了……方才，方才還有一個人撲過來撞我。我嚇壞了，往旁邊一躲，才把衣裳蹭破了的……可是奇怪，我當時心裏難過的不是衣裳破了，而是難過為什麽他們變成這副模樣了，我明明才剛剛跟他們熟起來，以為他們都會跟師兄一樣永遠都對我很好的……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她似是陳述，又好似自言自語一般地搖著腦袋，面上的神色看起來依稀有些委屈可憐，也帶著明顯的不理解。

傅青有望著她面上那顯而易見的難過和疑惑，輕輕地瞇了瞇眼睛。

他在她來之前也曾經想過尋個機會直白地告訴她，要小心那些人，師父的弟子本就良莠不齊，又對她包藏禍心，讓她務必不要信那一時的好，乖乖地待在他的身邊就好。然而如今見著她這副模樣，他卻又像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一般。

他又如何忍心親手毀去她心中的天真和良善，又如何這樣早的時候就告訴她人心中幽暗的那一面遠要比光明來得多，又如何願意承認……實則自己也不是一個好人。

於是傅青有在盯著她半晌以後，也只是微微彎唇，擡手在她的頭頂上輕輕地揉了一把，輕聲說道，“或許他們只是一時累了，才會釋放一下自己心中的鬼。”

“嗯？”

傅小蝶對於這個沒頭沒腦的解釋看起來有些似懂非懂，只擡眼望向他，卻見傅青有儼然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只是安撫道，“不必擔心，過些時候他們應該便會自己好起來的。畢竟……小蝶這樣好，大家都應該是疼愛小蝶的，對不對？”

這聲問話果然引得方才還滿臉憂慮的傅小蝶瞬間眉開眼笑了起來，又有些不放心地問了一句，“是這樣的嗎？他們很快就會好的嗎？”

“當然，師兄說的話，什麽時候有過假？”傅青有笑著刮了刮她小巧玲瓏的鼻子，語氣自信。

他調配的香料約莫半個時辰才會慢慢地減緩藥性，待得小蝶從自己這裏出去的時候，想來便不會看見他們了。唯一只期望那些落荒而逃的人能夠順帶將暈在地上的那些人給搬走，免得又要嚇壞小蝶了。

說起來，那些人倒也還真是傻氣得使人發笑，只知道師父許了他們解毒丹，卻不知道當初這解毒丹原本就是他研發的東西，只不過身為師父的弟子，原本便需要將所有的成果第一奉獻給師父而已。他既然知曉他們身上又解毒丹，又怎麽可能不在香料中摻雜其相克之物？

那些人再不屑自己又如何？在危難時刻，還不是第一時間用上了自己的藥物，只不過他們既然如此不屑，他自然也不會給他們如此輕易解脫的機會。

只是他到底沒有想到，小蝶會正好趕在這個時候來尋自己，讓她撞見了那等景象，著實非他所願。

傅青有正在心中思量著，忽然聽得身邊傳來幾聲細碎的呼喚：“師兄，師兄……？”

他楞了楞，應聲望去，“怎麽了？”

見他終於有所反應，傅小蝶才如釋重負一般地呼出了一口氣，一面又朝著他擺了擺手，“沒事，只是方才見得師兄好像是走神了，害怕師兄也跟他們方才一樣，把心裏頭的鬼給放出來了。所以想著多喚兩聲，想把師兄心裏頭跑出來的鬼給嚇回去，這樣師兄便不會變得跟他們一樣叫人害怕了。”

她不過是套用著他此前的說辭現學現賣著，並沒有其他的什麽意思，然而卻引得傅青有心中微微一顫，仿佛被孩子天真的童言稚語不偏不倚地刺痛了心中的某處。

傅青有下意識地已然放冷了聲音，口氣強硬地否認：“我沒有，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不要把我跟他們相提並論！”

話音落罷，他只覺得自己的喘息都是沈重的。

他自入谷以來便是天之驕子，便是外人最為看好接替藥谷谷主之位的弟子，跟那些庸俗蠢笨的人怎麽可能淪為一談！那些人善妒、斤斤計較，愚蠢且壞，所以才會引發他這近一年時間的牢獄之災，這樣的他們，怎麽配跟自己混為一談？

他無法接受！他們永遠都不可能是一類人，他也不屑成為他們眼中的“正常人”！

傅小蝶似乎是被他陡然而來的冰冷語氣嚇壞了，當即下意識地往後瑟縮了一下，一面瞪大了眼睛，望著跟前的師兄，好似有些驚訝，也有些委屈。

仿佛是感覺到了傅小蝶那震驚的眼神，傅青有微微頓了頓，這才反應過來站在自己跟前的不是誰，正是他的小糯米團子，當即不禁楞了楞，心中竟沒由來的被一陣強烈的恐慌感侵襲了。

師父此前說得沒有錯，他的確是個戾氣過甚的人。他自負、古怪、孤僻，與平日裏所刻意展現在傅小蝶跟前溫柔體貼的好師兄模樣截然不同，然而此前他從來沒有在意過，因而心中篤定他會一直將這麽一個形象就此保存下去，至少是在她的跟前保持下去。

然而他到底還是想得太過輕易了。

那些長年累月所累積而成的暴戾，又哪裏是永遠能夠在她的面前所隱瞞得住的？她又是那樣心思敏感的孩子，面對自己骨子裏的戾氣，如何會發覺不了？

他如今只是害怕，只是害怕他的小糯米團子在發現他這黑暗的一面後會從此害怕他，遠離他的生命。

這對於她來說其實無疑是一件好事，他也明曉她黏在自己的身邊到底並非師父所願，如果能夠就此主動遠離，想必師父一定是支持的。然而，他單單是想象到這個可能，就忍不住指尖發顫起來。

倘若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便好了，便不會渴望外頭的燦爛艷陽，皓月清輝，便會以為黑暗才是屬於他的唯一歸屬，然而她偏偏是一縷光毫無預警地闖入了自己的生命，就此照亮了他，讓他就此看清楚了自己究竟是生活在什麽樣的地方，這個時候，他又怎麽還能夠適應沒有光的日子？

但他又應該做些什麽，才能就此將他的這束光芒留住？

一時間，傅青有只感覺自己軀幹內的血似乎都凝固住了一般，頗有些無力地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要解釋挽回些什麽，然而對著傅小蝶那紅了的眼圈，最終口中說出來的話卻是：“害怕了嗎？那如果我告訴你，外頭的那些人的慘狀也是我一手造成的，你會不會更怕一些，小蝶？”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對她說出這個事實，他分明是想要隱瞞住的，然而嘴卻不聽從自己的使喚。

他的情緒在連他自己都尚且沒有發覺的時候就此無聲無息地就此崩塌，心中明明無比的渴望她能夠繼續如同從前一般天真無邪高高興興地留在自己的身邊，然而實際上卻近乎是自暴自棄地將自己最為陰暗的一面就此血淋淋地剖開來：

“我不是你所想象中的那個好師兄，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人，藥谷裏最為頑固不化的弟子，否則你以為你爹爹為什麽會將我關在這裏？因為他早便已然察覺出了我骨子裏的兇戾！所有人都說我是一個怪物，的確，我是一個怪物。我不喜歡跟人相處，不喜歡這裏的一切，從來沒有愛過誰，在意過誰，家人，師兄弟，還有師父口中最常說的天下蒼生，甚至還有我自己的性命，我都沒有愛過，因而他們也從來不曾愛過我。我曾經覺得，我的一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我便是一個這樣遭眾人所厭棄的怪物了，不會有改變的，我也不願意改變……小蝶，你跟前站著的就是這麽一個人，你害不害怕？”

雖然是一句問話，然而他顯然並沒有期望她會給予自己回答，只是往後踉蹌著退後了兩步，慘然一笑，“該交待的我都已經交待了，往後你若是怕我，討厭我，不願意再見我，都沒有關系。但唯一一點，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愛天下蒼生，但的確是真心實意希望你能好的……起碼要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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