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就好。”

見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驚喜和喜愛，傅青有才微微一笑，轉而以尾指輕輕地挑了一些鴉黑的膏體來，抹在了她的手腕處，但見那抹油亮的烏色隨著塗抹而逐漸在她手腕瑩白的皮膚中色澤越發淡去，到最後幾乎快要看不出來，而香味卻因而手腕上的溫度而逐漸悠悠地散開來。

傅小蝶好奇地看著自己的手腕，忍不住已經放在自己的鼻下嗅了又嗅，面上依舊存著幾許驚喜，“真好聞，我此前從來聞過這麽好聞的味道。這是什麽藥？天底下原來還有這麽好聞的藥，那我以後大概是不會再討厭喝藥了！”

傅青有笑出聲來，一面無奈地搖了搖頭，溫言解釋道：“不是藥，這是特地為你調的香。”

“香？調香？”她有些不解地重覆了一邊他口中的話語，歪著腦袋，好似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意思，只不住地聳著鼻子，似乎怎麽都聞不夠一般。

“嗯，是香，”傅青有將一塊紗料覆在了那個藥缽上頭，仔細地用紅繩紮好，一邊耐心地與她解釋，“便是塗在身上的東西，一點都不會讓你覺得苦的。就跟你聞到外頭的花一般，以後你若是抹了這個香膏，走出去也是一朵花了，一定會是山谷裏頭最為漂亮的那一朵。也正好，我給此香料取名叫瓊華香，是蝴蝶花的別稱，想來正合適你。”

如此說著，他不覺一笑，自顧自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會不會真的將蝴蝶引過來。”

“咦？”她像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新奇玩意一般，四處嗅嗅聞聞的，又捧著那個藥缽小心翼翼地看著，似乎怎麽都看不夠。

傅青有見得她喜愛的樣子的確不想作假，當即面上也不禁懸起了幾分笑容來，清了清嗓子以後，才繼續說道，“想你從前跟隨在我師父旁邊長大，想必師父往日裏不會用些女兒家喜歡的脂兒粉兒的，但是小姑娘幼年時不接觸這些，總還是有些缺憾，所以特地調了這款香，想必你會喜歡。”

一番話說完以後，傅青有感覺自己的面皮也有些發燙。實則就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什麽時候在女孩子跟前竟然也會如此油嘴滑舌了？然而另一方面，他卻又在心裏頭想著：他大抵的確便是這麽認為了，無論如何，跟前的這個小姑娘都是藥谷裏，甚至是天底下最為好看的一朵花。

只是，這樣的話說出口，總還是有些浮誇的嫌疑。傅青有張嘴想要補充些什麽，卻又怎麽都說不出別的話來，只能盯著傅小蝶那雀躍的神色發呆。

好在，跟前的小姑娘到底是年紀小，自然聽不出其中的門門道道，如此只興高采烈地拍了拍手，“那可好，那我一定要抹得多一些！我最喜歡的便是小蝴蝶了，從前爹爹也總會捉一大屋子的給我呢，只是……”

說到這裏，傅小蝶略微停頓了一下，神色有些黯然，“只是那些小蝴蝶不知道為什麽，總是陪不了我超過一晚上，每每我剛醒來想要繼續跟小蝴蝶玩的時候，便發現它們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真是奇怪。爹爹說，它們是在陪伴我以後也去陪伴娘親了……雖然這樣也不錯啦，但是我心裏頭還是希望它們能夠陪伴我久一些，更久一些的。”

說著，她朝著傅青有仰起頭來，滿懷期待地問道，“師兄，是不是我把小蝴蝶引到身邊來，它們就會開開心心地陪伴我很久，不會去找娘親了？”

雖然她以一個委婉的方式問出了口，然而卻還是可以明曉，年紀小小的她實則已經知道了死亡是一個什麽意思，也知道那並不是一個好詞匯，只不過因而大人希望她以美好的方式去想象，所以她便也不予違抗，轉而同樣以這等方式表達了起來。

“當然。”傅青有將她面上所流露出的小心翼翼看了個通透，心中不覺微動，下意識地已然擡起了手來，輕輕地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頂。

她今天穿了一件頗有異域風情的花色小衫，也配合地編了無數個小辮子在腦袋上，其上有珠玉點綴，底下以五顏六色的彩繩固定著，分外嬌俏，使得她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草原裏灼然盛開的一朵漂亮的格桑花，摸上去的手感倒也是意外的好，讓他忍不住想要多使些氣力揉亂，好看她跳腳著急的樣子。

原本她對於他摸頭的行為並不算敏感，如今卻好似提前感知到了他隱約的惡趣味，眼見得他手才剛上去，她卻是不滿地撇了撇腦袋，撅著小嘴抗議：“不行不行，今天我這頭發可是頂漂亮的，特意綁來見師兄的，你可不能這麽快就給揉亂了，否則回去爹爹又要說我是個小瘋婆子了。”

“好好好，不摸了不摸了。小姑娘已經學會愛美了。”見得跟前的小丫頭就要跳腳，傅青有也只能悻悻然地收回了手去，卻又忍不住揪了揪她頭頂上的小辮子，笑著問道，“今天的頭發是誰給你梳的，這麽好看，定然不是出自於師父之手吧？”

她受了誇獎，自然也隨之消去了此前的脾氣，轉而滿意地哼哼了兩聲，“當然不是，我爹爹那個笨家夥，從前給我梳小辮子的時候總是弄疼我，怎麽可能是他梳的？不過我今天出門的時候，爹爹可是誇了我頭發好看的！”

“不是師父梳的，那是藥谷裏頭哪個婆子幫忙的？”

“不是，不是，都不是。”傅小蝶拼命地晃了晃腦袋，又朝著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烏溜溜的眼珠裏頭滿是期待，“你猜猜看？”

實則傅青有此時早已然明曉她的意思，卻故意裝作猜不出來一般，只又一股腦地胡亂猜道，“肯定是哪個梳頭婆子幫忙的吧？還是藥谷裏哪個愛美的師姐？哦，我知道了，應該是你一覺起來不知道是哪個神仙姐姐幫你梳了頭？”

一通話果然使得傅小蝶心花怒放了起來，不免扮著鬼臉笑了一句，“笨蛋師兄，看不起人，這可是我起了個大早自己梳的頭。是對著我娘留下的畫像梳的，我當時一看見便覺得可好看了，對著琢磨了好久，才給搗鼓出來的呢！今早爹爹才剛剛看到我，就楞了好久，像是木頭一樣，而後還誇我說，我跟我阿娘真是越來越像了。”

說到最後，她不禁抿嘴一笑，白嫩的臉頰上頓時浮現出了兩個可愛的小梨渦，顯然這一句話對於她來說便已然是莫大的誇獎了。

傅青有窺得她眼眸中的流光溢彩，像是能夠瞬間點亮那張小巧稚嫩的面龐一般，不禁感嘆：“想來師母一定是個大美人，才會讓師父這樣懷念。”

他所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也只有大美人，才能夠生出這樣好看的小姑娘吧。

這樣的誇獎使得傅小蝶很是開心，也瞇著眼睛笑道：“那是自然，我娘親是頂頂漂亮的美人。雖然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我娘親，但是第一眼看見娘親的畫像的時候，我便篤定娘親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仙女兒了，一度還有些自卑呢，因為覺著自己長得不夠高，手臂也不夠纖細，看著好像跟娘親總有些不相像。還好，爹爹一直說，我與娘親已經很像了，若是我再長大一些，他可能恍惚間都要將我認成娘親本人了！就在今早，爹爹還看著我喚出了娘親的名字呢！”

說到這些的時候，她的語氣一直都是興高采烈的，顯然這對於她來說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傅青有見著那副新月一般的五官，只覺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似被帶動得舒暢了起來，張口正要說些什麽，忽然間卻見得她不知為何又嘆了聲氣，面上的笑容也有幾分凝滯，“只不過，有一點，爹爹還是很奇怪……”

她說到這裏，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是在斟酌著應不應該跟傅青有說起自己的感受。

傅青有甚少在她面上見得苦惱的神色，如今倒是有些意外，沒有想太多已經問道：“奇怪？為何？”

說著，他又一笑，屈起手指來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玩笑道：“是不是你又捅了什麽簍子，所以師父又罰你了？”

“不是……”傅小蝶搖了搖頭，卻並沒有如他預想中的跳腳，只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回想什麽一般，輕聲地說道，“爹爹一直說是喜歡娘親的，可是每次罰我的時候，卻總愛喚著娘親的名字。所以我也弄不清楚，爹爹到底是喜歡娘親，還是恨娘親呢，為什麽一邊喚著娘親的名字，一邊還要弄疼我……”

說到這裏的時候，傅小蝶的面上隱約透露出了幾分害怕惶恐的神色，一面又似乎是怕他不相信一般，舉著小手發誓：“蝶兒最近很乖的，什麽事都沒有犯啊……只不過是貪食了幾顆糖，又或者是沒有聽爹爹的話睡足午覺而已，怎麽爹爹這麽嚴厲，總想要罰我，而且還那麽疼……”

她的語氣有些疑惑，也有些委屈可憐。

傅青有原本實則也沒有當一回事，畢竟師父思念亡妻心切，將對亡妻的情感寄托在唯一一個女兒身上，倒也算不上多麽稀奇，只打算安慰幾句便是，然而不知道為何，見著她那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樣時，心口不知道為何驟然堵得慌，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一般，鬼使神差地多問了一句，“師父……師父他平日裏是怎麽罰你的？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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