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一聲落下，兩人的身影都驀然頓住了。

這個聲音傅青有哪裏會不熟悉，正是他的師父，傅白。

“爹爹——”傅小蝶轉過身來，有些怯怯地喚了一聲，面上的神情也有些不自在起來，只下意識地往傅青有的身後縮去，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傅青有的手時，她不禁微微一楞。

那雙漂亮得像是一件玉石雕刻品的手此刻卻是出奇的冰寒僵硬，好似就此墜落了冰窟一般。

是在緊張？還是跟她一樣，害怕被爹爹責罰？傅小蝶心中如此想著，一面小心地覆碰了碰他的指尖，好以示自己如今還是與他同在的。

然而傅青有此時此刻卻並無暇理會她，只望著跟前師父熟悉的面容失神。

這半年以來，師父從來沒有在他的跟前出現過，像是忘記了還有他這麽一個徒弟一般。久而久之，就連他自己也要以為如同外頭傳聞中說的那樣，自己被師父所不看好，所以已經成為一個棄子了。

然而偏偏是在這個時刻下，師父卻是重新出現了，雖然他此番前來，顯然不是為了看望自己。

一時間，傅青有只覺得自己的喉頭有些酸澀，分明此前心中也曾有過無數的怨懟，然而在轉身面見到那個威嚴的男人時，下意識地便已經雙膝一屈，就此跪在了地上。

凝頓了一刻後，他老老實實地喚了一聲：“師父。”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就算師父不知道為何就此將自己遺棄在了這個地方如此長久的時間，他也不會忘了當初是因為師父施以援手，才使得自己從閻王爺那兒多掙了這麽幾年的命數。單單是為了這一點，他便沒有絲毫的立場再去與師父對著幹。

“嗯。”傅白淡淡地掃了跪在地上的他一眼，並沒有多說些什麽，好似只是一次尋常的會面一般，“這半年來修習得如何？”

他的確用的是“修習”這個詞，好似這一切禁錮不過是出於他的自願，好似這半年多時間以來的不聞不問全然不存在一般。

傅青有微微咬牙，最終卻也只從牙關裏逼出了一句，“弟子很好。”

這自然是一句假話，然而他還是無法自師父的面前自然地說出自己的怨懟來，也只能以這樣生硬的語氣來表達自己內心的不滿。

他怎麽會好呢？分明此前是藥谷內最受人期望能夠出人頭地的藥學天才，分明才不過隨著師父出谷行醫了幾次便已然贏得了萬千讚譽，偏生生就在這即將揚名天下的好時段，因為一點流言蜚語便被關在這裏，遭受外界那些不如自己的師兄弟們的嘲笑和冷遇。

憑什麽？憑什麽？

他無數次地都曾想要問師父這個問題，卻也無比清楚地明曉，師父一定不會回答他。如今在面對傅白這麽一句雲淡風輕的詢問時，他也還是無法將那句質問明明白白地說出口。

他是自己的師父，也是當日救回自己一條命的人，他又有什麽立場去指責自己所受的冷遇？他能活下來，便已然是極大的恩惠了。

即使心中明曉，但他心中卻到底還是有些怨氣的。

傅白分明是聽出來了的，跟前的弟子是他一手所帶大的，他骨子裏的倔強和戾氣，天賦的高超和手法的詭譎，他皆了如指掌，如今在面對這等明顯的情緒波動，又哪裏會不明白？然而，他卻當做根本感知不到一般，只隨之輕輕地點了點頭，回答得一派雲淡風輕：“那就好。”

接踵而來的自然是一片懾人的沈默。

傅青有就此捏緊了拳頭，將手背上繃起了青筋掩在了寬大的衣袖底下，沈著一片郁氣的臉龐低著，始終隱匿在一片晦暗的陰影之中，在光線重疊間明滅不定，也像是隔了一層迷霧一般。

他不願意擡頭，甚至不願意再擡眼望向自己的師父一眼，怕便是那一眼，便已然暴露出了他眼底心中的戾氣和不服。

縱然心性單純如傅小蝶，此時好似也感到了幾分壓抑的氣氛，情不自禁地已經蜷縮起了小小的身子來，就此縮在了傅青有的身後，就此輕輕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似乎是想要表達安慰。

傅青有即使不回頭，也能察覺出那個小人兒眼中的憂慮，只以兩人能夠聽到的聲音輕聲安慰道：“沒事。”

雖然不過簡短的兩個字，他的聲色卻透露出些微妙的嘶啞來，仿佛喉嚨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就此扼住，從中轉不出正常的語調來一般。

傅小蝶那時候雖然年紀小，對於人情緒的感知卻是敏感，自然沒能相信他口中的話，只抿了抿唇，又輕輕地揪了揪他的衣袖，歪了歪腦袋，最終像是下了極大決心一般地小聲道，“師兄……”

在她的認知裏，被人當長輩稱呼應該是一件開心的事情，既然自己是如此，他應該也是如此，如今看他這樣難過的份上，也看他方才保證以後給自己做冰糖葫蘆的份上，她便稍微委屈求全一些，當一回師妹便好了。

傅青有微微一楞，頭一次當著師父的面竟然有幾分想笑的沖動。

這個小鬼頭啊……

眼瞧著自己身邊窩著的那個雪白的糯米團子還在一臉憂心忡忡地望著自己，傅青有心中思量了片刻，終於還是頂著師父的目光壓力微微撇過了頭去，對著她彎了彎眉眼，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顯得輕松一些，以免被她窺得什麽端倪：“小師妹真好。”

傅小蝶撅了撅紅艷艷的嘴巴，蘇日安心中對於“小師妹”這個稱呼還是很不忿，但畢竟是自己主動示好，他如今這樣回似乎也沒有什麽別的錯處。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情總可算是比此前看起來好一些了，連眉間擠出的那個“川”字形都松泛了幾分。

她的師兄，不皺眉頭的樣子還是挺好看的嘛。

傅白此時同樣也在打量著那一跪一蹲的人形，面上的神情隱約有些古怪，似乎是尚且沒有弄清楚這才不過一點時間，怎麽這此前兩個素不相識的人看起來關系已經變得這麽好了。

然而很快，他便收回了眼去，轉而握著拳頭沈沈地咳了一聲，將目光投放在此時此刻拼命將身子往自己徒弟身後縮去的傅小蝶，“小蝶，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我……”傅小蝶原本還想著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卻到底還是沒能夠逃脫被點名的命運，當即一張小臉已然苦了下來，只皺巴巴著五官磨磨蹭蹭地從傅青有地身後走了出來，擡起眼來小心地看了一眼傅白的面容。

嗯，如今看著倒是沒有多大的火氣，只是那眉心微微皺著，顯然還在生自己的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傅小蝶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做出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就此軟聲喚了一聲：“阿爹……”

還未等傅白回應，她已經先發制人一般地認了錯，“阿爹我錯了，我不應該玩你此前就明令禁止的爆竹，更不應該去您栽種藥材的地方附近玩耍，最最不應該的是還一時失手燒了您的藥草。雖然蝶兒不是故意的，但是惹阿爹生氣就是蝶兒的不對，請爹爹懲罰蝶兒吧，蝶兒一點都不怕疼，只要爹爹能夠不要生氣就好了。全天下蝶兒是最最喜歡阿爹的，阿爹也是最最喜歡蝶兒的，所以不想看到阿爹生氣，請爹爹重重地罰蝶兒吧！娘親若是在的話，也一定不想要看到爹爹不開心的！”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已然有些哽咽，眼眶也極為迅速地就此紅了起來，看上去恰似一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兔子。

傅青有原本在一邊聽著還有些心疼，越聽到後面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已然在心中暗笑道：好厲害的小妮子！分明是自己做錯了事，可是主動認罰的時候卻反覆強調不願意讓爹爹不開心，最後甚至還搬出了亡故的師母來，倒是打得一手好感情牌。

才這麽小的年紀，便已然修煉得這般機靈的，偏偏這樣顯而易見的小心思並不令人討厭，反而讓人看在眼底愈發喜歡起來。

聽傅小蝶就此搬出了亡妻，傅白的面色果然有些微動，最終也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是無可奈何：“你啊，真是越來越像是你娘了……”

傅小蝶歪了歪腦袋，已然率先將這一句當成了誇獎，只邁著小短腿跑到了傅白的身邊，用力地搖了搖他的手臂，且當做撒嬌，一面骨碌碌地轉著黑亮的眼珠子天真地問道，“爹爹不是總是希望我多像是母親一點麽？”

“是，是。”傅白點了點頭，又是低嘆了一聲，似乎是在跟傅小蝶說話，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你能夠快些長大，多像你娘親一些就好了……”

傅青有聽得這一句，不覺微微皺了皺眉，分明心中也知道這或許不過是師父對於亡故的師母的懷緬，然而卻不知道為什麽，他心中總有一種古怪的情緒，總覺得師父的這一句感嘆有些別樣的意思。

這樣的感覺，也讓他覺著尤為不舒服起來，從骨子到外都不舒服，偏生生到底是哪裏古怪，他自己一時間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望向身邊的傅小蝶時，但見她的面上也只存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欣喜，並沒有透露出其餘的情緒。

大抵，大抵只是他過度緊張而已罷？

傅青有如此在心中安慰著自己，卻還是無法輕易平息那古怪感。

而便是在此時，傅白好似才剛剛註意到旁邊尚且還跪著一個傅青有，當即面色微微變了一變，很快便剎住了話風，面色重新嚴肅起來，“青有。”

乍然被點了名，傅青有也在第一時間摒除了心中那翻騰的情緒，轉而往下再伏了伏身子，調整好了自己的語氣：“徒弟在。”

“你可知曉師父為什麽要將你關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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