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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矛盾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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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傅白終於肯正面地與他討論起了這個問題。

傅青有抿了抿毫無血色的唇瓣,在頓了一頓以後,還是保持聲色冷靜地說道:“師父為了讓弟子摒除外界騷擾,一心好好修習,同樣也是為了平息外界師兄弟對於徒弟的別樣看法。”

“你還在恨師父。”傅白一針見血,望著跟前這個執拗的徒弟,微微地搖了搖頭。

傅青有並沒有否認他的斷定,只是轉而說道,“讓師父為難,是徒弟的錯。”

“你啊……”傅白在旁拖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跟前跪伏著的弟子,“我們學醫之人,以救死扶傷為基本準則,靠的就是一個‘善’字。你雖然天資過人,然而卻戾氣過重,外表沈穩,行事卻乖張隨性,心中只執念技法配藥,卻未曾有過大善。如此一來,你在藥學上的天賦便是一把雙刃劍,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師父當日將你關押到這裏來,你以為真是因為外界的那些流言蜚語?”

傅青有並不回話,只低頭依舊跪伏在傅白的跟前,身子沈得像是一尊雕像,從始至終都巋然不動。

傅小蝶微微咬了咬唇瓣,雖然聽不懂爹爹口中那什麽“佛”啊“魔”啊究竟是什麽個意思,但終究也察覺到了跟前沈重的氣氛,連呼吸都微微放輕了一些,一雙明潤烏亮的眼睛只定定地看著跟前的傅青有出神。

方才還跟自己笑鬧的小哥哥,如今怎麽會讓人覺得如此悲傷,讓人忍不住想要沖上前去抱抱他才好。

心中是這麽想的,傅小蝶也當真朝著傅青有的方向跨出了一步,想要伸手去抱抱他,卻馬上又想起來爹爹還在自己的旁邊。倘若讓他看見這一場景,定然是不會開心的,便也只能頓下了腳步來,轉而帶著幾分擔憂望向那個身影。

不知道這等壓抑的沈默究竟持續了多久,傅青有陡然擡起了面來,望向了傅白。

傅小蝶也被這乍然而來的動靜唬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跳了一步,躲到了爹爹的身後,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了半個小腦袋來,悄悄地看著傅青有面上的神色,小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一些。

雖然跟前的哥哥還是那張臉,那個五官,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他似乎是跟剛才不一樣了。

“成佛成魔,該上天該入地,皆來自於世人對於徒弟的評判,可是徒弟卻是什麽都沒有改變的。弟子一心修習藥學,不為治病救人,只因自己喜歡,卻為何因此擔下‘大善’的名頭?何為大善,何為大惡?這一切是由誰來評判?世人如何看我,又與我何幹?我成佛成魔,什麽時候上天,什麽時候入地,皆由我自己評判,皆由我心而定,又何須他人來橫加幹涉?”

他一番話語氣冷硬,眼底閃爍著冰涼的光澤。

頓了頓,傅青有擡起眼來,望向跟前面色沈定如水的傅白,字字擲地有聲:“師父教導,弟子謹記在心,也知師父對於弟子出於一片苦心,但若讓弟子任由外界輿論驅使,卻是太過為難。還請師父見諒!”

傅小蝶並不明曉他口中陡然而生的那些晦澀難懂的詞匯究竟是什麽意思,只知道,跟前的兩個人,如今看起來都好似很不好。

當然相比之下,最不好的還是那個此前總是逗自己的小哥哥。

“你……”傅白儼然沒有想到他竟會說出這等話來,本便嚴肅郁沈的面容此刻又往下沈了一沈,好似有些慍怒,只擡起手來指著跟前看似蒼白孱弱卻又出奇錚錚桀驁的弟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應該生氣還是應該憂心。

生氣的是跟前的這個弟子如今顯然並沒有受得這半年囚禁的教訓,甚至要比從前更為桀驁不馴,這對於作為師父的自己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難關。憂心的是,他如此聰慧卻也如此的兇戾,未來究竟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就連他也說不清楚。

無法控制的邪物,是否應該提前由自己毀了比較好?傅白在心中如此想著,望向跟前這個年輕人的目光也深沈了許多。

只是,雖然知曉這個道理,然而叫他真的動手,他到底還是不忍心的。

愛才惜才是他的天性,他作為藥谷谷主,名譽天下,也收了不少徒弟,便也最為深知至少近三十年內都不太可能再出現這麽一個藥學天才。跟前的孩子又是自小就跟隨在自己身邊的,真正要說起來,也算是他手底下最為得意的作品,他又怎麽忍心在他尚且沒有鑄下大錯的時候就先行將一個好好的人就此毀去?

深吸了一口氣,傅白的語調也不自覺地往下沈了幾個度,“你如今到底也是長大了,為師話至於此,以後的路,你需要自己斟酌了。你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孩子,為師知道再也改變不了你,只是,出於道義,為師需要再關你半年時間。這半年的軟禁,已然是為師對你最後的努力了。若是半年以後,你還是如此想法,為師便不再幹涉。”

頓了頓,傅白望向少年那堅毅而倔強的面龐,翕動了幾分唇瓣,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然而到底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再開口時已然轉了話風:“不過,為師有言在先,倘若有一日你墮入魔道,為師會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你、毀滅你的人。”

說到此,傅白瞇了瞇眼睛,語氣陡然拔高了些,“聽明白了麽?”

這話雖然說得重,然而其中的無奈之意卻也是尤為鮮明的。

傅青有心中隱約有些酸澀,面色卻不改,眼底無波無瀾,只抱拳道了一句,“弟子謹記師傅教誨。”

“你好自為之。”傅白拂袖,又望向在一邊探頭探腦的傅小蝶,眼底掠過幾分寵溺,但語氣卻還是嚴厲的,“你也隨我回去,今日之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該有的懲罰還是要有的,否則你整日這樣沒規沒矩的,像是什麽話!”

傅小蝶一下子好似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最後到底還是磨磨蹭蹭地隨著走了過去,卻像是有著什麽牽掛的心事一般,一步三回頭,半晌,才重新回到了傅白的身邊,跟著走了幾步,又猶豫地揪了揪傅白的袖子:“爹爹,你為什麽要罰師兄?師兄他……他對我很好的,他是個好人!”

傅白聽到此只是搖頭嘆氣,對於女兒的話語看起來頗有些無奈:“你與他才認識多久,怎麽就說他是好人了?”

傅青有這個孩子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麽模樣,就連他這個做師傅的都不敢保證,怎麽自己的女兒首先便已經對此表現出這樣大的好感來了?

似乎是聽出了傅白語氣裏的無奈和敷衍,傅小蝶便越是想要證明自己一般梗了梗脖子,對於自己的直覺很是篤定:“師兄會哄我笑,會寫很好看的字,還會做很好吃的冰糖葫蘆,雖然我並沒有吃過……總而言之,他便是個好人!蝶兒看人不會錯的。就像是蝶兒知道,爹爹也是個好人一樣。”

她識時務地連帶著誇了一句爹爹以後,才又探頭問道:“好人不應該為難好人的,是不是?”

一邊問著,她一邊還不忘用力地扯了扯傅白的衣袖,一雙黑亮的眼睛滿懷期待地望著傅白,似乎急於得到一個確認的答案。

一向寵溺女兒的傅白這一次卻沒有順遂著她的心意說下去,只是還是搖了搖頭,“世上好與壞的界限太過模糊了,他可能現如今的確是個好人,但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誰也說不準。”

傅小蝶頗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巴,儼然這個答案並不是她想要聽見的,而後又似是想起了什麽一般,有些難過地問道:“那爹爹呢?爹爹也會變麽?”

什麽時候她的好奇心變得這樣重了?傅白頗有些失笑,卻還是不忍心欺騙她,只微微停頓了幾分腳步,俯下身子來輕輕地掐了一把她那還殘餘著淚痕的臉蛋,盯著那雙與亡妻極為相似的眼睛一瞬,不免也有些失神。

隨著一年年過去,跟前的小女孩已然長成了這樣姣好的模樣。他分明是手把手帶著她長大的,然而如今在乍然對上那張再為熟悉不過的面龐的時候,便是他也難免會有些晃神,時常恍惚間也會認為,跟前的小女孩儼然便是亡妻的化身,的確是她重新來陪伴自己了,不過是換了一個小一些的軀體而已。

不過那有什麽關系?反正她只要是她就可以了。

他有些不舍地屈起指節來,輕輕地搔刮著她嬌嫩的臉蛋,“爹爹也是人,人自然都是會變的。不過有一點,小蝶可以放心。”

“嗯?”傅小蝶有些疑惑地擡起眼睛來,卻正對上傅白那雙炙熱的眼眸。

一時間她心中略微有些害怕,因而父親往昔在懲罰她的時候眼中燒著的也是這樣奇詭的色彩,使得她忍不住已然縮了縮手腳,下意識地想要跑開,卻很快又明白過來,自己任是到哪裏,也還是逃不開爹爹的手掌心的,便也只能小幅度地聳了聳肩膀,強迫自己停留在原地,一邊在心中安慰著自己,爹爹是對自己好的,爹爹對自己那麽好,她怎麽能夠怕爹爹呢?

她正在心中如此自我消解著,忽然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摟住了,她驚了一驚,頗有些疑惑地望向父親,但見他也正看著自己,一字一頓地說道,“無論爹爹變成什麽樣子,對於小蝶的愛都是不會變的,明白了麽?”

他的語調隱約有些瘋狂後的顫抖,說話時幾乎牽扯著面上的五官都在微微抖動著。晦暗的光線切割得他的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也使得那原本正經嚴肅的臉龐如今看起來有些陌生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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