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悸動不過持續了一瞬，傅青有很快便收回了自己的視線，轉而只是一笑：“能關在這裏的還會有什麽理由，當然是犯了錯啊。”

他努力想要以雲淡風輕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不願意讓跟前的這個看起來天真懵懂的玉雪團子感知到黑暗的那一面，然而畢竟少年心志，即使在被關押了這樣長的時日以後，依舊未能挫去他骨子裏頭的銳氣，故在說出口的時候，還是不可避免地添上了幾分怨懟的意味。

“咦？犯錯？很嚴重麽？”她像是逐漸消失了對於他的恐懼，蜷著小小的身子靠得離他近了一些，那雙黑葡萄的眼睛方才似乎是被淚水洗滌過了一遍，顯得愈發的亮，像是隨意地眨一眨，便能夠就此輕而易舉地驅散此地的黑暗一般。

沒等他回話，她已經自顧自地說道，“我也經常犯錯，阿爹表面上不說什麽，但背地裏總會罰我，可疼了。但白天裏他卻又是我的好阿爹。他總說，我長得像我娘，也不知道，我娘從前在家的時候，阿爹是不是也總是這樣罰我娘？”

傅青有楞了楞，很快自她的話語中窺出幾分端倪來，只帶有些試探性地問道：“你娘……？”

他問得小心，然而跟前的小女孩似乎意識不到這也算是一個沈重的話題一般，聽此只應道，“哦，我阿爹說過，我娘很早就不在這裏了，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來了。而我就是我娘臨走前留給阿爹的禮物，所以阿爹疼我就相當於疼我娘了。”

末了，她撥了撥自己散亂的發辮，有些不解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阿爹罰我的時候是不是就等於罰我娘。”

他被她的這等邏輯逗笑，卻也因而她的不知事而略微松下了口氣。

對於她而言，或許根本意識不到喪親的傷痛才是最好的。她的天真無邪，原本便是她身上最為讓人艷羨的財富。

在心中感慨了幾句以後，傅青有又才遲遲地想起來，隨意問道：“對了，你爹是哪一位？是谷內的麽？說不定我認識呢。”

提起爹爹來的時候，那個小女孩的面上也湧現出了幾分自豪的表情來，一雙蓮藕般白嫩軟胖的手臂掐著紅襖下的小腰，童音軟軟地說道，“我阿爹是藥谷的谷主，傅白。”

“師父？” 傅青有微微一驚，重新望向跟前這個小女孩嬌艷天真的面龐來。

他此前倒是的確聽說過師父早年亡妻，留有一個小女兒，幾乎快要保護在掌心裏頭，受盡萬般寵愛，甚至都不願意讓她露面。只是自他進谷以來，便從未尋覓到這個小女兒的蹤跡。起初尚且還有些奇怪，而後便也逐漸失去了尋覓這個小孩子的興趣，只當做是師父一個大男人到底是照顧不了一個小姑娘，秘密送到哪裏去給人帶著了。

沒曾想，這個小姑娘原來一直都在藥谷裏頭，都已經長到五六歲了。

察覺出了傅青有震驚的神色，那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歪著腦袋看他：“你叫我爹爹師父？那也就是說，你是我爹爹的徒弟咯？”

傅青有只覺得跟前的這個小姑娘眼睛真是好看，分明是那樣小的年紀，竟也能從眼神中掙出幾分少女特有的清媚來，連帶著忽略了她眸光內藏匿著的狡黠之意，只毫無戒心地點了點頭，“是。”

這一下可輪到那個小姑娘得意了起來，當即對著他綻放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像是拿捏到了什麽把柄一般，“哈！那你見到你師姐，還不快快行禮？”

“師姐？”傅青有失笑，見她的腦袋仰得老高，禁不住已然伸出了手去，用力地揉了揉她那本就已經亂糟糟的頭發，又覺得手感甚好，忍不住多揉了兩把，一面頗為好笑地說道，“就你這個小個頭，站起來都還夠不著我腰，怎麽敢在我跟前稱師姐，嗯？若是真的要算上，你稱我一句‘師兄’還差不多，你說是不是，小——師——妹——”

最後那句稱呼他故意拖長了聲調，明顯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果不其然，她好似是被踩到了痛腳一般一蹦三尺高，撅著小嘴，臉蛋漲得通紅：“誰……誰說師姐便一定要比你大的？”

“難不成不是？”他被跟前這個小娃娃那副氣得跳腳的模樣逗得一樂，禁不住想要彎唇，卻偏偏做出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看起來分外的惹人恨。

然而他自己卻是明曉，此時此刻的確是開心的。他被軟禁在這裏這樣長久的時間裏頭，已然許久都沒有這樣開心過了，偏偏跟前的這個小團子，不過一個表情、一句嬌嗔，便能夠使得他心中莫名地開懷起來。

雖然傅青有已然極力地抑制住了自己流落在唇邊的笑意，然而跟前的那個小團子何等敏感，自然第一時間便發現了他眼角眉梢間的逗趣之意，不免更不服氣起來，只繼續要與他辯論：“這從師難不成不是按照拜師的時間來的麽？我可是我爹爹的親生女兒，一生出來就已經是爹爹的徒弟了，所以啊，我肯定要比你來得輩分高！快，快叫兩聲師姐來聽聽！”

人小鬼大，分明是一番強詞奪理，偏偏說得倒是一副頭頭是道的模樣，讓人忍不住都要順服她了。

傅青有便是喜歡看她著急的樣子，這時候又哪裏這麽容易就範，當即已然繼續慢吞吞地拖長了聲調，“小——師——妹——”

“是師姐！”

“小師妹——”

“師姐！”她不厭其煩地一遍遍糾正著，面上帶著孩子氣的倔強，竟無半點撒嬌的意味。

偏偏傅青有如今逗她已經上了癮，又哪裏肯這樣輕易罷休，當即已經老神在在地繼續說道：“我說小師妹啊……”

“都說了是師姐！”她跺了跺腳，有些急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也積蓄了幾分不滿來。

若不是傅青有此前活靈活現地上演了一出殺人狂魔的戲碼，使得她心中多多少少還存有著幾分忌憚之意，恐怕她這時候已然張牙舞爪地撲上去要他好看了。

扁了扁嘴，她像是孤註一擲般放了狠話，“你若是再不好好叫我師姐，我……我就不理你了！”

她說得認真，像是這的確是什麽值得一提的籌碼一般。

傅青有卻到底是妥協，又不免瞇著眼睛望著她，“這我便奇怪了，天底下的女孩子不都希望把自己的年歲輩分說小一些，若是喊了姐姐做大娘，那些女人還不瞪眼把搟面杖扔你頭上不可，怎麽到了你這裏，就非得迫得旁人把你給喊老了？”

她眼眉一橫，出奇的理直氣壯：“我便是要做師姐，便是要長大。因為爹爹總希望我能夠快快長大，因為這樣就可以更像娘親了。為了能讓爹爹開心，所以我得快快長大。”

這般荒誕的理由，如今出於這個小人兒的口中，倒是又無比令人信服。

傅青有心中雖然覺著那“更像娘親”的論調有些奇怪，然而念及師父大抵當時也是思妻情切，便沒有再想更多，見著她叉著腰一副急求肯定的樣子，不免彎了彎嘴角，最終到底還是在這個小人兒奇怪的固執之下妥協了：“好好好，小師姐，行了嗎？”

她轉了轉眼珠子，似乎對他在“師姐”跟前硬生生要加個“小”字的行為仍舊存著些不滿，但琢磨著好歹他已經是改口了，這便也就算了，只擺了擺手，自鼻間俏生生地輕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傅青有笑出來，又重新坐了下來，望著跟前那個火紅的玉雪團子，“你既然是我的師姐，可是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恐怕再不知道她的真名，哪一次稱呼的時候會順口喚個“小團子”，估摸著又要惹得她好一陣跳腳炸毛了。

好在那個小女孩並沒有窺測到他的心思，只想著他提出的這個要求倒也算是合情合理，便沒有想更多，只就此隨意地擺了擺手，自我介紹道，“小蝶，傅小蝶。”

傅小蝶，的確是師父女兒的名諱。

傅青有也在此終於確定了跟前人的身份，正在心中思量時，又聽到她脆生生的聲音傳來，有模有樣地學著他方才的語氣，故作老成地問道：“你如今是我的師弟，我可也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這個小鬼頭，倒是學得一手現買現賣的本事。

“傅青有。”

沒曾想，她卻是皺了皺鼻子，“傅青有？……好拗口的名字，師父怎麽會給你起個這個名字？”

頓了頓，傅小蝶好似是反應過來自己這話未免對人有些太過冒犯，連忙又乖巧地補充上了一句，“……嗯，不過仔細念幾遍，倒也是挺好聽的，不過怎麽寫來著？”

別看她脾氣固執又天真，倒是有著一副討人歡心的本事。傅青有如此在心中好笑地想著，便也不欲去計較她此前口中的話，只起身在案前執筆，在跟前的紙頁上落下了“傅青有”三個大字：“噥，這樣寫。”

她應聲而來，然而身量卻還不夠高，得要踮腳才能夠堪堪夠得著案面，與案面平視，看起來分外艱難。

傅青有見著她才一旁蹦蹦跳跳地努力想要去窺得案面上的紙頁，心中一時間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只鬼使神差地微微欠下了身子，以雙臂環住了她小巧的身子，“扶穩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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