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女孩自指縫間的空隙中望來，正見他那副幾乎快要肌肉抽搐的面龐，當即扁了扁嘴，更加放肆地哭了起來。

生平第一次，傅青有發現了比毒藥更為厲害的武器，竟不消一錢便能夠起到讓人腦仁生疼的作用。偏偏他如今還被軟禁於此，便是想逃也沒有個去處，再加上跟前的這個小女孩子到底是被自己惹哭的，他怎麽著也應該負責到底才是，於是只能就此頗為不情願地停留在了原地，好聲好氣地繼續從頭哄起，“咱們不哭了，我給你做冰糖葫蘆？”

“嗚嗚嗚——”這一招如今顯然已經失去了功效，那小女孩不為所動，繼續嚎啕著。

從前聽說女人都是水做的，傅青有心中還有些不明所以，畢竟藥谷內男多女少，他自小入谷，便潛心修習，也沒有跟女孩子有過多的接觸，如今見識到了這個小女娃的功力，他才不禁在心中感嘆了一句：老一輩留下的話，果然是有據可循的。想來第一個琢磨出這個道理的男人，跟前定然也放著一個跟眼前這個小娃娃一樣會哭的女子罷？

雖然心底如此思量著，傅青有面上卻還是不得不做出一副甜膩寬和的模樣，看起來分外別扭，“我給你唱歌？”

“嗚嗚嗚嗚嗚——”

“我給你跳舞？雖然師父從前說我四肢不協調，小時候走起路來像螃蟹，跳起舞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樣子……”

“嗚嗚嗚嗚嗚嗚嗚——”

跟前的這個小女孩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堅挺而執著，迫得傅青有最終還是選擇放棄，只以雙手痛苦地抱著被吵得嗡嗡作響的腦袋，幾近崩潰：“……我的小祖宗哦，我叫你小姑奶奶？大爺？……罷了罷了，你千萬別哭了行不行？只要你別再出聲，我什麽都答應你！什麽都答應！我說真的！”

然而任憑他如何賭咒發誓，那哭聲還是只有有增無減的架勢，有那麽一瞬間，傅青有幾乎都要懷疑她這般小的年紀就用著如此撕心裂肺的哭法，會不會隨時都背過氣去。

至少他的童年是絕不敢這樣哭的。

一方面是因為他畢竟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小小男子漢了，成天哭鼻子叫人看去了，會指指點點地說自己不夠有男子氣概，撐不起一個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身體到底是太過孱弱了，別說這樣嚎啕大哭了，就連稍微情緒多一點波動，都有可能致使自己昏厥過去，到時候必然又是鬧得一出雞飛狗跳。

所以，自很小的時候，他便知道自己的存在給人添了多大的麻煩，自然也學會了克制自己的情緒，只有讓自己不再成為旁人的後腿，他的存在才能追究出意義來。

也是這麽一瞬間，他突然間很羨慕自己跟前這個肆無忌憚嚎啕大哭的小女娃娃。

她哭得是這樣用力，這樣的肆無忌憚，好像從一開始發力就清楚地明白，總會有人來哄著她一般。能夠擁有這樣底氣的人，必然從小也是被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的，所以才敢在見第一面的陌生人面前都如此放肆。

也不知道跟前的這個小女孩到底是什麽來頭？為何他在谷中待了如此久，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藥谷裏頭還藏著這麽一個殺傷力十足的武器？

如此在心中琢磨著，傅青有倒是忘記哄了，只托著腮幫子蹲在那個小小的身影面前，看著她出神起來，思緒也不知道到底飄浮到了哪裏去。

許是因為自己的哭泣久久得不到回應，那個小女孩的哭聲倒是一點點地平息下來了，轉而從胖乎乎的小手中擡起朦朧的淚眼來，頗有些疑惑和委屈地望著跟前這個明顯是已經出神了的少年，咬了咬唇瓣，最終還是不服氣地問出了口：“你……你剛才說的話當真？”

大抵是因為哭了太久的緣故，她那軟軟嗲嗲的聲音已經透出了幾分嘶啞，聽起來總像是一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可憐，讓人一點也想象不到跟前這個看起來嬌軟可愛的女孩子方才曾經有多麽的魔音穿腦。

傅青有也終究是被這麽一聲引得回過神來，原本下意識地想要問她到底指代著什麽，在對上那雙已經快要腫成一對桃子的兔子眼睛時，心中驀然一軟，哪裏還管她口中問的到底是什麽，下意識地已然點了點頭，忙不疊地應承道：“真的，真的，當然是真的。你不知道我是誰吧，我說的話哪裏會有假？”

他幾乎都已經忘了自己方才說過些什麽了，只知道跟前的小女娃娃如今好歹是不哭了，無疑便是一個最好的兆頭，別管她提出的條件到底是什麽了，還是先答應下來為妙。

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傅青有忽然覺得自己格外享受。

也是他這一句應承，那個原本還紅著眼睛的小女孩面上陡然一笑，竟是就此揚起眉眼幹脆利落地破涕為笑來，一邊拍了拍小手：“你答應的！你答應無論什麽都答應我的！”

“這……”

饒是傅青有，現如今也被跟前這驚人的轉變引得一楞，禁不住在心中腹誹：這女孩子變臉怎麽如同四月的天氣一般，方才還是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如何一下子便已然能夠明媚如朝陽？

雖是腹誹，然而他的視線還是情不自禁地落在了跟前的小女孩那張嬌俏的面龐上。

方才她剛出現的時候，他實則便已經發覺出了這是一個頂漂亮的小孩子，如今待得她終於安分了下來，這樣近距離地來看，便更加發覺她的漂亮。最為難得的是，她實則並非是孩子氣的那種肉臉蛋大眼睛的漂亮，而是五官都是細巧精致的，分明是孩子的年紀，卻已經生了一副十一二歲少女的面龐，想來未來若是完完全全地長開了，一定會是一個小美人。

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傅青有禁不住在心中思量起了一個個師哥師姐的容貌來，如何也想象不到憑借他們的那副面龐會能夠生育出這麽一個漂亮的小娃娃來。只是這藥谷重地，又並非是等閑人能夠進入，這個小女孩又對藥谷的地形這樣熟悉，顯然是藥谷內的人。

這便是奇怪了……

敏銳地發覺出他又走神了，那個小女孩看起來明顯有些不滿意，只扯了扯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學著大人的語調說道，“餵，餵……你方才答應過我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分明是一句不太客氣的話，然而配上她那軟膩如蜜糖的語調，倒是一點都讓人感覺不出被冒犯來。

雖然才不過會面了短短時間，傅青有卻已經對跟前的這個小人兒失去了脾氣，聽得此一問，心中一時間雖有隱約察覺出幾分不妙來，但畢竟是自己剛才親口所說的話，總也不能這樣快地就食言，便也好聲好氣地應道，“當然是真的。”

頓了頓，他又隨意地問道，“說吧？你想要我幹什麽？陪你玩？唱歌跳舞還是做冰糖葫蘆？……哦，不過做冰糖葫蘆的話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畢竟如今我在這裏頭，雖然能夠找得到山楂，然而也沒有工具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是？”

解釋了這麽一句以後，傅青有敏銳地察覺出了跟前的小人兒扁了扁嘴，總疑心是她又要開始哭了，忙慌不疊地拍著胸口保證起來：“……你放心，不過是一串冰糖葫蘆而已，我不至於賴你的。等哪天師父放我出去了，我一定做給你吃。只希望這麽久沒動手了，只希望技術不要退步就好……不不不，一定不會退步的，到時候包你滿意，如何？”

那小女孩此前看著本也就沒有想要說更多，看見他那副緊張得滿頭大汗的樣子，終究是被逗樂，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她原本便是盛極的容貌，如今肆無忌憚笑起來的模樣，讓人禁不住想起山谷內初春開在枝頭的桃花，嬌艷動人。

才不過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怎麽已然可以有了這般嫵媚的姿態？

傅青有那時候畢竟也是個少年，見此禁不住也有些發楞了起來，只一心看著她那毫無保留的笑靨，有些呆滯，心中的某處地方也不禁輕輕地、輕輕地動了一下。

然而很快，他便反映了過來，忍不住想要默默地甩自己一個巴掌：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麽啊，跟前的這個小丫頭比自己矮了好幾個頭，看著還是個小團子，自己怎麽可能產生出別的情緒來？

他正在心中暗自譴責著自己，忽然聽得那一把嬌軟的聲音再度傳來，這一次，不含笑意，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說起來，大哥哥，你為什麽被關在這裏了？”

大抵是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這個問題了，傅青有不禁一楞，隨即低眼望向她。

此前說她變臉快倒是真不假，方才笑得那樣開心，如今在詢問此話的時候，卻又換上了一副憂慮的面孔來，頗為不解地望著自己。

奇異的，在望見她眼中的擔心時，他的心尖再度偷偷地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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