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三十九章從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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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他擡起眼來,望向那正若有所思的盛淺予:“倘若不是師父當年收留了先天性頑疾的我,我大抵早就死了。可以說,作為傅青有的這條命,是師父給的。他既然給了我一條命,自然也有權力要求我去幹什麽,不幹什麽,便是要求我一輩子在谷裏不出來,也是他應有的權力。所以當時的我,其實是不恨師父的。”

話雖然這麽說,可是你最後不是也還殺了師父,屠了全門,就此出了藥谷,來到這裏了麽?盛淺予在心中如此想著,自然也識時務地並沒有將此說出來,只是也報以一個笑容,並沒有搭話。

更何況,她也逐漸看出來,跟前的傅青有似乎也只是單純地在與她說起這些事來,並沒有期待她的回應。既然如此,秉著多說多錯的原則,她不如閉嘴聆聽,或許還能夠汲取更多的消息。

然而那頭的傅青有卻好像並沒有打算繼續說下去,在追憶過往事以後,終於還是截住了自己的話題:“抱歉,因而我對京邑的確很懷念,不知不覺便已經說多了,耽誤了你這麽多的時間聽著我胡言亂語了。”

結束了?盛淺予瞇了瞇眼睛,轉而坐正了身子來,也很是客氣:“傅谷主的聲名早有耳聞,如今親眼所見,反而增添了幾分別樣的人情味。”

“聲名?”傅青有似是被這個詞逗樂,指腹在紫金手爐上摩挲的速度也眼見得快了一些,“我能夠有什麽聲名?總不過是欺師滅祖,冷酷無情那些字眼,不知您聽到的是哪一個?”

這句話著實不太好讓人接,而他對於自己在外聲名狼藉的形象又是如此的坦然,讓人幾乎連奉承的話都說不出口。

盛淺予在心中琢磨了片刻,索性將楚兮方才與自己說的情話照本宣科地作為回應:“我只信我眼前所看到的。”

這份答案其實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好在傅青有看起來並未計較,轉而終於談及正題來:“說起來,你們自京邑遠道而來,是為何事?”

跟前的人看起來雖然並非好相處,然而性格也不像是此前傳聞中的那般乖戾囂張,盛淺予略微瞇了瞇眼,在心中思量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暫且試探性地說道:“傅谷主,實不相瞞,此番我們前來的目的正是為了我的夫君,他……”

她口中的話還未說完,門外便已然傳來了一聲銀鈴般的呼喚:“師兄!”

盛淺予的話也因而戛然而止,轉而循著那聲輕巧的呼喚望向那被陡然推開的門。

傅小蝶在這裏儼然是橫行霸道慣了的,也從來沒被人教過需要遵守什麽規矩,如今直接大喇喇地推了門,便如一陣風一般呼呼地跑到了傅青有的面前,手腕上懸著的銀鈴叮叮咚咚地作響,倒是很是符合她如今活潑潑的狀態。

一進門,她也沒有看向盛淺予一眼,便拉著傅青有的衣袖聲音軟軟地撒起嬌來:

“此前便聽玉兒說你在侍弄藥草,我便不敢去打攪你,還估量著你要是投了心思進去,大概又要忘記吃晚飯了,所以特意叫人煨了雞湯,想等煨好以後給你帶過去,咱兩一起喝,正好你忙了那麽久,也能夠為你補補身子。沒曾想你這麽快就一聲不吭地回來了,也沒有事先通知我一聲,我可要不開心了。”

傅青有在面對她時,面上難能綻放開了一個較為明顯的笑容來,語氣雖然還是淡淡的,卻也流落出些寵溺的意味來:“聽說你難得領了客人來,又要我來看看。所以手頭事忙完以後,便過來了,沒來得及叫上你。雞湯煨好了也好,我們今晚也可以一起喝,總也不算浪費。”

傅小蝶歪著腦袋想了想,轉而才滿意地對他毫無保留地揚起一個笑容來:“唔……這倒也是。”頓了頓,她像是又想起來了什麽一般,連忙道,“對了對,那雞湯是要喝的,但是你藥要在之前半個時辰喝,還好如今我想起來了,不然你又要忘了按時喝藥了。你總是這樣,我有個什麽小病小痛的都緊張得不得了,卻一點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我身體可比你要好多了!”

面對著傅小蝶那有些抱怨興致的話語,傅青有的面上卻始終皆是溫吞的笑容,像是一個耐心的兄長,正在看著不懂事的小妹妹對自己惡聲惡氣地嘀咕,半些也沒有覺著吵的模樣,顯然這已經是他們沿用多時的相處模式了。

那頭的傅小蝶還在小聲嘀咕著:“看著也快到飯點了,那藥應該也煎好了……玉兒?”

那喚作“玉兒”的侍女應聲而福了福身子,渙散無神的眼珠子活動了一番,最終很快便轉向了傅小蝶的方向,口中的聲音恭順而刻板,即使能夠如同常人一般活動,也還是可以讓人窺出不過是一件死物而已:“藥房的人方才已經來報了,只是主人當時還未來。奴婢這便去端來。”

“去吧去吧。”傅小蝶隨意地揮了揮手,似乎並沒有發覺這些仆人的異常和不同,也或許是早就已經習慣了他們共同表現出來的死氣沈沈。

盛淺予在一旁坐著,也在探量著傅小蝶在面對傅青有時的情態。

她的撒嬌很是自然,肢體動作透露出的親昵意味是難以偽裝的。身體的反應是最為一個人若是從心底不親近此人,就算嘴上的話語親密,然而在接觸到的時候還是會有本能的瑟縮,然而這一點在傅小蝶的身上卻沒有體現。

難不成傅小蝶真的對於自己的殺父仇人沒有一點其餘的想法?

仿佛是終於發現了她的窺探,傅小蝶就此與傅青有嬉笑撒嬌了幾句以後,便重新回轉過身子來望著她,雖然面上也是笑吟吟的,但語調明顯消褪了方才對於傅青有時的親近:“說起來,你那個相公體中的毒已經有多少時日了?”

乍然問起這個問題,使得盛淺予難免微微一楞,下意識地望向傅小蝶那半瞇起的眼睛,但見裏頭正有一抹狡黠的光芒掠過。

盛淺予放在膝上的拳頭略微一縮,識明了她的目的並非如此單純,然而傅青有此時正在側,聽得傅小蝶此話,只也隨之問道,“毒?”

既然傅青有都已然主動問了,縱然知道這不過是個傅小蝶有意埋下的陷阱,盛淺予也只能硬著頭皮隨之走下去,“我相公的家人遭奸人所害,下了慢性的纏骨毒。我夫君算是其中癥狀最為輕的,不過也就這兩三年的時間,毒性暫且只蔓延到手部,只是還是需要刮骨療傷,才能夠得以根除。因而京邑中無大夫可以做得此活計,所以特地攜著我夫君前來尋您,還期望您能夠施以援手,救我夫君,救我的婆家人一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傅青有起身走過去,拿起了楚兮的手腕把了把脈搏,很快便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上,眼眉連動也不曾動過一下,似乎只是在問一場稀松平常的診,“如此,倒是樁小事,你們既然是我師妹帶來的客人……”

他口中的話語還未說完,便已經被小蝶從中打斷了,拉著他的袖口有些不滿地撒嬌,“師兄!你近日三番四次都忘了吃藥了,你看看你這手,都已經上了手爐烤著了,還是這麽冰,白頭發也多了好幾根,可見你在我此前走的時候也沒有好好地調理自己。我早便說過,如此一來要罰你的。”

乍然被打斷了話,傅青有也不惱,只是轉而好性子地問道:“那小蝶覺得應該怎麽罰?”

“嗯……我想想看。”傅小蝶搭著下巴狀若在思量著,撇過去的眼角餘光卻恰似不經意地掠過了盛淺予的臉龐,唇邊那抹狡猾的笑意絲毫沒有隱藏。

盛淺予也因此而瞇了瞇眼睛,心中有所預感此事不妙,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靜靜地坐在原位,不卑不亢地望著他們二人,平靜得像是一潭泛不起波瀾的湖水。

而傅小蝶偏生生便是想要在這一片平靜中攪一攪一般,口中只突然間“啊”了一聲,拍了拍手:“我想到了,就罰師兄這十天都不準再碰藥草啊針灸啊醫書啊這些東西了,若是這十天裏頭還不自己記著好好吃藥,就再加十天,一直等到你記著為止!”

說著,她又從鼻子裏頭哼了幾聲,好似對於自己想出來的這麽一個懲罰很是滿意:“反正侍弄藥草那些事情下人都能做,是師兄你總是不放心,總是惦記著才每日都那麽忙,連自己身體都不顧了。還有,不讓你研究那些個玩意兒,我想對你來說才是最大的打擊,這樣正好,教訓你這麽一回,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再忘記吃藥了,哼!”

她的話語中尚且帶著小女孩的驕縱和任性,像是早就篤定他定然不會責備自己。

果然,傅青有對於此也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意見來,甚至沒有看出她那報覆性的小心思,只是微笑著點頭應許了:“好。”

若要說魔頭這個稱謂,如今看起來,倒是傅小蝶要比傅青有本人更為相像一些。

因而此前便已然做好了此事被打攪的準備,故此時此刻的盛淺予實則也沒有多麽失望,只是也平靜地斂著眉眼坐在一邊,時不時撇過頭去查看楚兮的情況,看起來似乎對於傅小蝶這麽一個惡作劇式的幹擾並沒有太大的感覺。

如今她特地在自己面前展露與傅青有之間的要好關系,不過就是想要變相地讓他們主動去求她而已。然而如此著急行事,反而也暴露出了傅小蝶對於他們的確有所急需,既然如此,不如便比比看,到底是哪一方最後先投降認輸。

這樣的平靜,反而使得傅小蝶面上微慍,咬著嘴唇眼見得就又要發難,玉兒卻在此時端著湯藥走進來了,欠了欠身子:“主人,您的湯藥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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