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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聲聲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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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口也在望向他臉龐的一瞬間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毫無休止地疼了起來,壓抑了許久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聲色不受控制地染上了幾分顫抖:“楚兮……楚兮!……你你這個大騙子!快給我睜開眼睛……大騙子!”

明明說好不會睡過去的,明明說好她的話他都會應聲的,明明說好今後的路他們還要一起走的,這個人怎麽轉臉就食言了?

這個騙子,這個不信守諾言的王八蛋!

心口一陣翳悶,迫得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呼吸著來維持自己的腳步平穩,卻仍舊覺得全身發冷,就連托著楚兮身子的那雙手都眼見得微微顫抖了起來,一邊還在試圖嘗試著:“楚兮,楚兮?你回答我,你睜開眼睛回答我……就當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她哽咽了一下,膝蓋也與此同時禁不住軟了下來,跪倒在了地上,一雙手仍堅持著扶著他的肩膀,慌亂地看著他那緊緊闔閉著的雙眼,牙關不停地打著顫,“楚兮……前路太難了,我不想要一個人,你說好要陪我的,你之前分明是說好了的,怎麽可以在這個關頭放棄我……楚兮,楚兮!你醒過來,我知道你很累,但是現在不能夠睡,你快點醒過來,睜開眼睛,好不好?”

沒有聲音,跟前的男人分明面容是那麽的熟悉,分明近在她的眼前,盛淺予的心中卻陡然而生一股惶惑之意,只感覺他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心口一縮,她禁不住握緊了他的手,在他冰涼的唇瓣上吻了一遍又一遍,好以佐證他的存在,然而這樣的舉動在如今顯然顯得無濟於事。無論她如何哭喊,如何哀求,都再沒能見到他的睫毛哪怕再輕顫一下。

他背後的傷口還在源源不斷地流出血來,輕而易舉地便融化了地上的冰雪。她從前從來沒有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身體裏可以有這麽多的血可以留,她無論怎麽掩耳盜鈴地用手去掩去蓋,都還是制止不住自他身上所流下的血。

此時天色已然徹底暗了下來,樹林中的陰翳遮住了月光,更顯得林中幽暗,像是蟄伏著無限殺機。然而盛淺予此時此刻卻已經無暇顧及慌張害怕,只還在聲聲喚著,一面掐著他的人中,一面開始手忙腳亂地從身上翻找起來。

原本他們身上是有帶金瘡藥的,只是早在這段時間連綿不絕的逃亡之中不知道落到哪一個角落去了,身上唯一可以找到的藥,便是施琴當日贈予的嫉妒要。如今楚兮所受的傷,也絕非金瘡藥能夠緩解。她雖然及時封住了他的血脈,然而卻還是阻止不了他體內溫度的逐漸流失。

他的身體已經越發冰涼了,不知道是因為受傷了的原因,還是因為天氣太過寒涼。倘若不是他的心口時不時地還有微弱的起伏,她幾乎都要以身前的男人真的已經如此輕易地死去了,讓她幾乎有些神經質地不斷側耳去聽,總害怕一個不註意,就讓這點微弱的生命體征也就此消失。

一時間,她突然想起來楚兮抱怨過自己的話。他此前說自己睡著的時候太過安靜,讓他害怕,可是這個家夥,往常分明是一點微小動靜就能夠從睡夢中驚醒的人,如今怎麽會使得她喚了又喚都還舍不得醒來呢?

她腦袋裏像是沈入了一片無解的混沌之中,只反覆想著“不可能,不可能的”,差些就想要學著他此前對待自己的那樣,加註力氣搖醒他,哪怕只是能聽到他跟自己說幾句話,哪怕只是他眼皮輕輕地動一下,都好。

她有些瘋狂地想著,險些就要動手了,理智卻拉回了她的手。

楚兮如今後腦受損,是經不起大的晃蕩的,她不能夠為了一時放心就讓他經受這樣大的危險。

盛淺予閉了閉眼睛,深呼吸了一大口氣,讓自己以最快速度冷靜下來,一邊掩好了楚兮的衣衫,再度傾下身子來在他單薄冰涼的唇上印下了一個蒼冷的吻,望著他緊閉著的眼睛,忍不住又重重地咬了他的下唇一下,以示報覆,然而便在低眼的一瞬間,眼淚卻就此“啪啦”一聲砸落在了他的臉龐上。

她因此而一楞,有些失神。

曾經聽老人說過,這樣是犯了忌諱的,對於男人來說不好。她從前對於此番沒頭沒腦的忌諱說辭向來是不屑一顧的,也從來沒有當做一回事過,然而如今才剛剛想起來,便身子一震,慌忙用手擦去他臉上滴落著的淚水,這才又抹去了自己臉上的,輕聲地反覆重覆道,“楚兮,你要等我,你要等我。”

她不知道他如今還能不能夠聽到她說的話,與其說是在鼓勵他,不如說是在鼓勵她自己。

此時的每一段時間,都是從閻王爺手裏頭搶來的時間。盛淺予不再此地繼續拖延下去,感覺到腿腳尚且有些力氣以後,便支撐著身體一點點地站了起來。

許是因為跪著太久也哭了太兇的原因,幾乎是剛直起身子,她便覺得眼前一黑,腦子暈眩得厲害,使得她搖搖晃晃地往後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維穩了身子,仍覺得四肢僵硬,通身發麻。

沒有任何猶豫,她略微彎下身子來,吃力地背起了楚兮,往後一摸,正探到他冰涼得過分的手,當即面上也不禁流露出了些酸澀的情緒來。

從前都是她犯冬日手涼的毛病,也皆是楚兮時時刻刻在她身邊就想起為自己捂著,她總是笑稱他是冬季裏頭的人肉暖爐。如今那雙熟悉的溫暖的大手,為什麽會也變得這樣冰涼了?她再如何緊握著,都像是在握著一塊無法融化的冰。

她的心也因而他身體的反應而逐漸沈了下去,仿佛落到了冰窟中,連帶著四肢都像是也隨之凍僵了一般,根本無法舉動,只餘了一雙尚且能夠活動的眼珠子,還在失神地望著自己在他臉上顫抖的雙手,根本感知不到那也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她知道這代表著他的狀況正在一點點地惡劣下去,原本這樣大片的傷口就容易感染,此地又非同尋常地方,毒物和瘴氣如今對於虛弱的他而言都是致命的殺器。倘若他如今再得不到及時的處理,恐怕便是神醫也再回天乏術了。

幾乎是想到這個可能性的瞬間,盛淺予便已然感覺呼吸一窒,情不自禁地顫抖著聲音乞求了起來,“求求你,等等我……楚兮,就當我求求你,等等我,不要拋下我一個人。再堅持一會,就一會兒,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我一定會的……我……楚兮,楚兮!”

她經歷過了太多次生離死別,深知其痛苦的滋味。然而更為痛苦的是,看到愛人再一次地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卻如同當年一樣無能為力。

腦海中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快速地回旋而過,一時間竟攪得她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何時何地,只憑著一絲求生的本能還在艱難地一步一個腳印走著,跌跌撞撞地拖拽著楚兮一道又走了幾十步路,尋了一處偏僻的地方,以幾塊約莫半人高的大石作為掩護,將楚兮小心翼翼地放了下來,眼神渙散,甚至連流淚的力氣也沒有了。

夜裏寒涼,即使重重疊疊的樹林也難以抵擋刺骨的寒風穿梭而過,幾乎能夠在一瞬間化水成冰,將他們二人的軀體都凍得冰涼。

她分明此時身上也顯得單薄,裸露出的皮膚無不凍得發紅發紫,卻像是根本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無望地睜大著眼睛,跪倒在楚兮的身邊,緊緊地扣著他比自己還要更為僵硬冰涼的手指,但覺呼吸發緊,哆嗦著嘴唇,一時間竟說不出任何話來。

“楚兮……楚兮……”她尚未絕望,還抱有著一絲僥幸一聲聲地繼續喚著,“楚兮,無論你現在在哪個地方,多多少少睜開眼睛來看看我好嗎……一眼,就一眼,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楚兮,這個地方好冷,也好黑,你知道我是最怕黑的了,你怎麽舍得我一個人留在這個地方……楚兮!楚兮!”

民間曾經有過傳說,人有疾病將死,魂魄也會散開,所以面對鬧病的人要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才能夠使得他的魂魄重新歸到身體之中。

她從前曾經目睹過不少種類似的儀式,看著那些哭天搶地一聲聲呼喊著親人名字的家屬,當時雖有動容,然而卻也並沒有對此抱有多麽大的希望,也曾在心中嘆息過,人在絕望的境地中,哪怕是一線曙光,也會就此緊緊地抓住不放手的。那些人又何嘗不知道這只是安慰人的一種方法,卻還是如此執著,叫人看著難過。

如今,她也身處到了這種境地之中,才終於感受到了那些人當時的心情。

那該是一個怎樣絕望的境地,才會使得人不惜花費一切力氣來挽留那一縷活氣?她從前不懂得,如今懂了的時候,卻寧願自己不需要懂。

那些野獸的嚎叫聲如今已然漸行漸遠,聽不分明了,不知道是走去了哪兒,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填飽了肚子過後,便已然放棄了追捕這狡猾的獵物。盛淺予卻已然無暇顧及了,只反覆地揉搓著楚兮的手,好讓那雙手的溫度回覆一些,聲音因而長時間的呼喚已然顯得有些嘶啞,“楚兮……你便是要走,帶上我好不好?”

她的視線如今有些渙散,不覆從前那般明亮而靈動,口中還在喃喃地說著,不知道是說給他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活著太難了,一個人活著更是難上加難,這樣的感覺我從前已經嘗試過了,再也不想嘗試最後一遍了……啊,對了!”

說到這裏,盛淺予陡然擡起了眼來,幽黑的眼珠子中藏匿著非同尋常的明亮,甚至亮得已然有些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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