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連連熱臉貼了冷屁股，那知縣的臉上也難免有些過不去，眼珠一轉，已然將話題引到了看起來較為好說話的盛淺予身上，“您身邊這位便是楚夫人吧？啊呀，聽說是京城第一才女，如今一見，不僅氣質出眾，生得也端莊好看，本官方才一見，差些以為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來了。”

盛淺予輕輕地擰了擰眉心，對於此等恭維絲毫不為所動，最終也只出於禮貌道了句“多謝”後，便再無話，只坐在位置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起茶來了。

在兩人的身上都討了個沒趣兒，那知縣面上尷尬，卻依舊不願意放棄這套近乎的機會，“您這一趟來了多久了？怎麽事先也不遣人來通知我們一聲，咱們定然便派車馬過去接您進來了，哪兒還用您這般費力跑？”

這當然只是一句客套，楚兮卻順著話茬往下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我倒是也曾有過這個想法，只是……”

那知縣正在心中暗自竊喜這一開始就來勢洶洶的小祖宗，眼下看起來總算緩和了態度，便也很是捧場地追問道：“只是什麽？”

楚兮氣定神閑地抿了一口茶，自裊裊的茶煙中擡眼望向那知縣殷切的眼神，不慌不忙地回應道：“只是這手底下的人，不是正好就被你們關進去了麽？”

一語落下，大堂內的氣氛頓時像是結了冰一般，瞬間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沈寂氣氛之中。

雖然知曉楚兮向來是桀驁不馴、睚眥必報的人物，然而聽得這麽一句的時候，盛淺予捧著茶盞的手禁不住也一抖，連忙擡手假作喝茶，才好掩下自己嘴邊幾乎快要控制不住的笑意來。

這個家夥，若是沒有那顯赫的身家背景，還不知道這等絲毫不給人留情面的性子，難以想象究竟會被人套麻袋圍在小巷子裏頭毆打多少次？

然而，這也正是楚兮的特征。

一般王孫子弟所避之不及的“紈絝”名頭，他卻像是從來不在意一般，任由人如此叫著，也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縱然熟悉他的人皆能夠知道，他並非如同傳聞中的那般放浪形骸、一無是處，然而他這麽多年來分明聽過無數難聽的評價，卻從來未曾為自己辯白過一句，或許根本也是不屑於與人辯白。

分明那雙狐貍眼睛往日裏總是笑嘻嘻春風化水的模樣，怎麽骨子裏頭卻是這副桀驁不馴的性子，就像是懸崖上的鷹。

在一眾面色發沈的人中，楚兮倒是最為安之若素的那一個，像是根本發覺不出氣氛的古怪一般，只不緊不慢地將茶盞放置到了一邊的案桌上，重新擡起眼皮來望向那神態明顯不自然的知縣，姿態有些懶懶的，話語卻是淩厲，“這閑話也說過了，茶也喝了，知縣大人，如今咱們多少也應該聊聊正事了吧？”

自從被楚兮打亂了節奏以後，那知縣便已經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這，正事……對，是要聊些正事、正事……正事是什麽來著？”

楚兮微微一笑，“既然知縣大人不明曉情況，那我便從頭說給您聽。簡單來說，便是我的一個下屬，昨日才隨我一道進入朝花鎮，這才停留了不到一日的時間，便被貴地當成在此地肆虐了半個多月的采花賊給抓走了。所以，我此番上門，便是來為我的下屬討還一個清白和公道的，如此說，知縣大人可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

“我其實也明了你們結案心切，然而如此決斷，還未抓到確鑿的證據便扣人黑鍋，進行暴力抓捕，未免也太過急功近利了一些。知縣大人，我說的是不是？”楚兮擡起眼來，面無表情地望了一眼坐在堂上的知縣。

那知縣只感覺自己後背上的冷汗在這個小祖宗瞟過來的一眼後又不受控制地開始流了，只能一邊以袖口擦著額頭的薄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顧得上連連稱是，最終還是站在一邊的師爺到底是看不下去了，冒著風險在旁小聲地提醒了一句，“大人！楚公子現如今說的是采花賊！”

“對、采花賊……采花賊……”那知縣胡亂應著，忽然間才好似想到了什麽一般，連忙擡起眼來，“對，這采花賊行徑惡劣，在咱們這裏已經引起了不小的風波，如今抓了此人，也是因為身上各方條件都符合，案發當時他又的確身處在現場，還有……還有……”

師爺小心翼翼地瞥了楚兮一眼，又在旁邊小聲提醒：“還有毆打捕役。”

“……哦對！”知縣一拍腦袋，“還有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公然毆打捕役！這讓衙門的顏面何存？”

末了，他又軟了聲調，半是商量半是哀求道：“楚公子啊，本官也知道您這是體恤下屬，才會為其出頭。可是此事的確非同一般，若是您這麽公然要人，這讓朝花鎮裏頭的百姓們如何能心安啊？您是個明事理的人，還請多多體諒本官的難處啊！”

對於那知縣的一驚一乍以及而後的可憐攻勢，楚兮全程均面不改色心不跳，冷靜得像是一尊做工精致的冰雕：“各方條件都符合，請問是什麽條件呢？”

“條件就……就是……”知縣就此又卡了殼，目光一掃，正看到堂下就要偷偷溜走的捕頭，連忙一拍驚堂木，“陳捕頭！你來給楚公子說說那罪犯！”

陳捕頭躲避不得，只能苦笑著退了回來，一面已然迎上了楚兮的目光，硬著頭皮一字一語說道，“這疑犯在抓到的時候，身上的確著一襲青衣，根據每一個受害女子的口述，都曾看見過那采花賊的確是穿著青色衣服的。還有、還有……”

楚兮一挑眉：“還有什麽？”

“這……”陳捕頭一時間也是冷汗直流，迫於威壓之下，還是只低低地道了一句，“除此以外，暫時沒有新的線索了。”

最後一句話說出來，陳捕頭自己也覺著有些底氣不足，下意識地已經把腦袋又往下壓低了幾分。

楚兮對於此答案並不意外，只是輕不可聞地哼笑了一聲，“所謂通緝罪犯，在發生了那麽多起案件以後，通緝令上竟只有青衣這一樣特征，堂堂官府動用如此多的人力，足足半個月時間都還是找不到更有價值的線索，難道值得驕傲麽？”

那陳捕頭被訓得有些不自在起來，下意識地打起圓場來，“話也不能夠這麽說，畢竟那采花賊狡猾得緊，他在暗咱們在明，實在是身處劣勢。弟兄們都也是已經盡力了的……這，這實在是不能夠就如此一竿子打死。”

“既然無法及時捉到采花賊，那麽其餘的呢，你們可有分析過？迷暈女子的時候用的是什麽藥，伎倆多少，通常在什麽時辰行動，習慣從窗戶進入還是假扮身份闖入？你們又知道我的下屬是什麽時候來到朝花鎮的？”

陳捕頭被這一通質問引得面色發白，又被堂上的知縣黑著臉瞪了一眼，便更為緊張起來，險些要就此咬到自己的舌頭：“這……我們也有想要去查探過的，只是那采花賊用藥劑量拿捏得精準，又常常開窗通風，往往我們趕到的時候，那藥的氣息便已然全數揮發幹凈了，實在是檢查不出來。”

“左一個無能為力右一個檢查不出來，既然連明明白白的犯罪現場都無法得出有價值的消息，你們又是憑借什麽一口咬定我的下屬就是那個采花賊呢？單單憑借著一件青色的衣服？真是可笑之極！什麽都檢查不出，證據又貧瘠得可憐，卻在這種時候就隨意關押人，你們到底是怎麽辦案的？”

一陣擲地有聲的指責後，楚兮正是趁著此時那捕頭心態最為紊亂的時候給予了語氣嚴厲的質問，“還是你們真是想要盡早結案了事，才隨意地抓個替死鬼來算是給上頭交代？倘若是他不認呢，你們又打算如何，嚴刑逼供，假借名頭簽字畫押？”

陳捕頭身子一顫，連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高聲大呼道：“小的萬萬不敢啊！小的怎麽敢欺瞞大人呢！小的又怎麽敢做出這種事情來！冤枉、冤枉啊！”

楚兮望著那張驚慌失措的面龐，只是微微一笑：“我不過是提出一個假設而已，你便已然這樣激動。我的下屬什麽都沒有做，卻被你們不由分說地押入了牢中，這又該到何處說理去？嗯？”

一時間堂上鴉雀無聲，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呼吸聲放得輕一些，再輕一些，免得被這個小祖宗提溜出來先行開刀。

好在，楚兮只是環視了他們一眼，視線一寸寸地掃過他們各有心思的面龐，終於沒再咄咄逼問，只堅持道，“既然如此，那在沒有找出確鑿的證據之前，還請放我下屬一個清白和自由。”

頓了頓，他又說道，“倘若日後有不容反駁的證據，我楚兮自然會雙手親自將他重新押入府中。其餘的你們不信便算了，難道楚王府的名頭你們也不信麽？”

“不敢、不敢！”那知縣連忙起身，拱手作揖的同時也順便偷偷地抹了一把頭上是冷汗。

從前早聽說此人難對付，如今見了這一面，才發現豈止是難對付的程度，分明便是一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混世魔王。

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知縣左右望了一眼，最終開始迫於威勢地開了口：“如此，那便如同楚公子所說，來人，將……”

命令才到一半，忽有一把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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