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行行重行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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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煒生陪伴父親返家。

在美國,阮君烈同小兒子住一段時間,百無聊賴。等病情穩定下來,他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彤生。到家後,煒生把行李箱放下,脫下大衣,跑到廚房,報出一大堆菜名,說:“都要!我餓啦。”

煒生像個饞貓似的。柳嫂急忙出門,去買些他愛吃的水果。

阮君烈無可奈何地瞥一眼小兒子,問大兒子說:“最近在做什麽?”

彤生匯報一番。

煒生回到客廳,手上拿一個蘋果。

彤生對弟弟說:“你回來住一陣?”

煒生想想,說:“住半個月?太長時間,公司不允許。”

阮君烈對彤生揮一下手:“讓他忙他的去!”

彤生感到為難,勸說道:“煒生可以陪你,爸爸。我不能每天來看你。”

阮君烈沈下臉,說:“他陪我,我減壽十年!你也忍心?”

彤生不敢做聲,用茶壺斟茶水。

煒生委屈地說:“我燒飯給你吃啊。我還可以陪你講話。”

阮君烈反問道:“你燒什麽給我吃?你只會下面條,要不然就叫外賣。你上那個班晨昏不定,晚上回來遲,我還要煮飯給你吃!你能陪我說什麽?你說的閑話我一分鐘不想聽。”

煒生悶悶地咬蘋果,咕噥道:“你之前還講,我面條下得比以前好吃了……”

阮君烈喝一口茶水,說:“你把自己照顧好就行了,離我遠點。”

彤生沒法子,問他爸爸:“你想吃什麽?”

阮君烈說:“沒胃口,想喝點湯。”

阮君烈催促彤生買飛機票,打發煒生走路。

回到家中,阮君烈舒適下來,生命回歸平靜狀態。大部分時間,他一個人呆著。行動不便,他不能隨意出門,只能坐在鬥室之中,輪椅之上。阮君烈有時看書,有時沈思,更多的時候,他在玩賞葉鴻生的書信。寶鈴將葉鴻生的信箋交給他,阮君烈常常拿出來。這是最新的一封信,可以反覆看。

展開信箋,葉鴻生寫道:“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葉鴻生的字跡秀逸,均勻地排列在信紙上,像春蠶吐絲一樣。阮君烈展讀一遍,有種如飲醇酒的滿足感。他折上信紙,用手掌婆娑信封。

這段時間,他每天都會夢到葉鴻生,跟過去不同的是,他夢中的葉鴻生越來越年輕。起初是他們分開時,葉鴻生正值壯年的形象。漸漸的,時間往前推移,穩定的推移。最近,他夢中的葉鴻生都是二十歲左右的青蔥,風華正茂。他們兩人到城裏去買東西,閑逛,吃酒。更多的時候,他們一起在故鄉的山上玩。

阮君烈閉上眼睛。

葉鴻生的樣子歷歷在目。

阮君烈在心中感嘆。他這輩子沒有離開過富貴,見過如雲的美人,應酬過數不清的達官貴人,沒有哪個人讓他如此在意。這是一種奇妙的人生體驗。一個人一旦被深邃的情感和美所擊中,終其一生都無法忘記。

阮君烈想著葉鴻生,目光落向墻上。彭鄉的山水霎時間變得美不勝收,深不見底。

阮君烈撫慰著心境,直到暮色蔓延。

病情沒有朝好的方向發展,阮君烈在家中做覆健,走得辛苦,一不小心跌到地上,跌青半邊臉。他心口發緊,一時不能動彈,在地上趴了兩個小時才被人發現。

彤生和幼香嚇壞了,輪流回來看望父親。

中醫施展針灸,幫他活血化瘀。

阮君烈臥床幾日,面上的青痕消褪下去。他出現另一種癥狀,眼前模糊,曾經鷹隼一般精準的視力衰退到半盲狀態。他只能放棄閱讀,閉目養神。

過一段日子,阮君烈提起勁,在院子裏多走了一圈,回到書房發生心絞痛,斷斷續續的抽痛。醫生趕來,勸他住進醫院。

周培打電話問候:“要不要緊?”

阮君烈提出來,等他謝世,想請葉鴻生來送殯。

周培愁得白發脫落,說:“請些舊交去看望你,好不好?”

阮君烈說:“請他們來看我?需要的時候,他們一個沒有出現過,現在看什麽看?看我怎麽死?只有賓卿曾經救過我,我想見他。”

周培嘆一口氣。

阮君烈說:“我既然死了,談不上與他接觸,是不是?如今他的官銜、地位比我高,他來給我送殯,無損於顏面的。”

周培又嘆一口氣。

阮君烈說:“你不能講一句話?”

周培說:“我知道了,可是你不想想以後……”

阮君烈動了肝火,發作道:“以後我就死了!誰高興說什麽,讓他說!”

周培安撫他。

得到周培的默許,阮君烈才感覺舒服。

周培想想,強調說:“只能給他來一天,不能讓人發覺。”

阮君烈滿意地說:“夠了。”

阮君烈問周培最近的健康狀況。

周培有氣無力地講:“關節痛。”

聽周培說話,阮君烈得知他不能來看望自己,準備派小兒子周秉正盡禮數。阮君烈冒出一個念頭,問他要不要讓周秉正見一見葉鴻生。

周培聽過之後,也很感興趣。兩人仔細地商談一下午。

隨著阮君烈住院,他的健康狀況提到桌面上,成為全家人必須面臨的問題。彤生私下去看風水,準備選一塊墓地,把母親的墳冢移過去,等待父親。出人意料,阮君烈提出自己的遺囑安排。

彤生極為驚詫,他不敢反對,就說:“不舉行儀式,可怎麽行?”

阮君烈說:“骨灰撒向大海,辦海葬儀式。”

彤生心裏難受。

阮君烈說:“我在海裏陪著你。再說,你想見我,我難道不想見父兄?我跟他們分開了多少年?”

彤生低下頭。

阮君烈住院之後,病沒好起來。客人絡繹不絕。他的上級、下級,黨內要人聽說他病危,紛紛前去看望、慰問。病房好像走馬燈一樣。阮君烈身心俱疲,感到不勝其煩。他叫彤生去待客,不要隨便讓人進病房。這一躺住院,他的精神格外差,感覺到主宰壽與夭的神靈近在咫尺,可惜他想見的人仍舊遠在天涯。

一天晚上,暴雨澆潑,悶雷不斷,阮君烈面色灰敗,心跳變緩,差點沒挺過去。醫護人員將他搶救過來,監護幾日。這一日,他感覺到明顯的舒適,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間。彤生與醫院交涉,把他送回屋裏。

周秉正姍姍遲來,遞上名片。

阮君烈立刻請他進來,聊了一會。

周秉正將禮品放在門口,進屋,向阮君烈問好。

阮君烈指著椅子,說:“坐下吧。”

周秉正坐下,解釋遲來的理由,說了一堆祝福的話。

阮君烈擡起一只手,微微動兩下,表示明白。

阮君烈說:“你父親同你說過吧?”

周秉正頷首:“說了。”

阮君烈滿意地點頭:“你父親對他有點小小的恩情,他是個重情的人。你可以和他交個朋友。”

周秉正應承著,面上浮出一絲緊張。

阮君烈嘆息一聲,感慨道:“你長這麽大,還沒有回去家鄉。天天講共黨的事情,你一個真正的共黨都沒有見過,必須見一見,否則你什麽都不懂。我們跟中共的關系深厚,超出你的想象。”

周秉正溫順地點頭:“伯父說得是。”

阮君烈拍拍床沿,示意他坐在自己旁邊,說道:“國民革命的口號是陳獨秀提出來的,你知道嗎?你父親交過很多共黨朋友,他有沒有告訴你?”

周秉正露出糾結的表情,坐在床沿。

阮君烈嘆息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很多。我第一次發覺蔣公不是聖人,失策良多,感覺日月倒轉,經脈逆行。回頭想想,國事艱難,你總要自己多考慮。”

周秉正在旁邊聽著。

阮君烈說:“第一次清黨,寧可錯殺一千,不可使一人落網,殺掉三十萬人,後來跟中共談判就變得困難,關系惡化,時不時打仗。每一次清黨,彼此關系都會更糟一點,直到內戰爆發。”

周秉正鎖著眉頭,欲言又止。

感覺到他的隱憂,阮君烈說:“你當然不能同他們隨便哪個人接觸,但是葉賓卿可以。見到他,你會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不會覺得他可怕。天長日久,你甚至會發現,他比你見過的許多黨眾還要好……”

周秉正又露出糾結的表情。

阮君烈說:“沒有人會告訴你,只能靠自己長見識。認識葉賓卿是你重新看世界的第一步。”

周秉正點頭:“是。”

阮君烈說:“政見不同,但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最最靠得住的人。我的葬禮他一定會來。你會見到他的。”

阮君烈繼續說:“在中共裏面,葉賓卿也是出眾的人才。他擊敗過我,也就是說,你周圍幾乎沒有他的對手。你很難與他媲美,螢火難與皓月爭輝,不要試圖表現自己,很容易露出短淺而不自知。”

周秉正的情緒低落下來。

阮君烈察覺到,擺一下手,說:“他也有短處,人無完人。”

周秉正好奇道:“他有什麽短處?”

阮君烈望著病房的文竹,看了好一會,感慨道:“他的同情心太強了,想用自己填滿世間的高低不平。世間多是庸庸碌碌之徒,他不惜用自己去擡舉他們,不見得能把這些人變高貴。愚癡懵懂的人怎麽配與他平起平坐?甚至到他頭上?”

阮君烈笑了一聲:“也只有他會這樣想。”

阮君烈沈吟道:“財貨產生無數罪行,他們想看住它。財貨有限,均貧富之後,所有人都不能滿足。不允許財貨流通,滿足人欲是不成的。葉賓卿對貧弱之人抱有好意,大部分名利之徒都不會有。世人憧憬的是榮華富貴,多願意慷他人之慨,不樂意付出。你只能用利祿趨使他們,管制他們,萬萬不能讓目光短淺的庸人隨便上頭。”

周秉正在旁邊看著他。

阮君烈扭過頭,說:“經驗之談,你姑且聽聽。我要死了,沒有什麽不能說。”

阮君烈說:“歷史上,我們發展最好的時期是與共黨融合在一起的時候。剝離之後,一盤散沙再也沒有聚起來。和中共的關系你可以自己做主,親眼看看再說。不管什麽人,他們怎麽講,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跟葉賓卿搞好關系絕對不是壞事,他不至於把你怎麽樣,但是自己人很難說!保不準他們哪天利欲熏心,隨手把你賣給美軍或者日軍,一點也沒有思想負擔!轉身就跑!這種事發生過好多次,不能不防!”

周秉正的表情沈重。

阮君烈說了一陣話,感到有些累。

周秉正去斟茶,倒一杯水,端過去。

阮君烈喝一口水,休息片刻,感嘆道:“沒什麽好辦法,你只能重新開始。我這一生只有前半輩子的功業,後半輩子碌碌無為。”

周秉正勸慰道:“伯父功成名就,福壽雙全。”

阮君烈搖頭說:“過日子罷了。你在一個小地方,如果想著一點點名利和福壽,坐井觀天,就不可能有出息了。”

周秉正被他數落,低著頭。

阮君烈心中絕望,籲出一口氣。他一直在想葉鴻生,現下忍不住又想起來,想起很多往事。阮君烈緩緩地說:“沒有捷徑,你只能去擔當,一步步地嘗試,最大程度的犧牲。紙上談兵容易,做起來千難萬難,要忍耐,看輕名利。”

周秉正吞了一下口水,慎重地點頭。

不管他聽進去多少,阮君烈如釋重負,像是完成一項重大任務。阮君烈在他手上摸了一下,說道:“好孩子,慢慢來。天晚了,你回去吧。”

周秉正走後,又陸續來了幾個客人,都是老朋友。阮君烈勉強說了幾句話,覺得很累,讓彤生進來,將他們送走。

彤生進屋裏,服侍父親吃了點東西。

用過粥飯,阮君烈想起一件事情。最近來訪的人很多,等他出殯的時候,送花圈挽聯的人肯定也很多。阮君烈囑咐彤生,等葉鴻生來了,叫他給自己寫挽詞。

阮君烈慎重吩咐:“一定要單獨燒給我。”

彤生記下來,心中不免難過。

彤生說:“爸爸,好好休息,你不會有事的。”

阮君烈平淡地說:“不必難過。後事總要安排。”

彤生含悲道:“安排過了,你放心。”

阮君烈躺在床上,寂寥地望著窗臺。

天色變暗,黑夜即將到來。鳥雀歸巢。

阮君烈長嘆一聲:“原來,我一生的努力只為完成普通的生活。四十年前,我怎麽會相信?”

彤生不懂父親何出此言,只感覺到莫大的悲傷,在他床邊垂淚。

阮君烈疲憊地說:“去吧,讓我睡一會。”

彤生站起來,給他看了一下輸液的情況,又給他蓋好被子。阮君烈讓兒子把監護設備關掉,認為不舒服。彤生遲疑著,看父親狀況尚好,便順從了他。

彤生說:“煒生回來了,晚上讓他陪你?”

阮君烈說:“不用,讓他休息。我想安靜點。”

彤生囑咐父親,如果不適立刻按鈴。

彤生拉上窗簾,離開房間。

周圍寂靜下來。

黑暗中,阮君烈回想起了讓他一生無法釋懷的某個夜晚。

葉鴻生離開司令部之前,他們曾經一起到山中,路上看見村人打漁。他們雙雙坐在荷塘邊,星光朦朧。葉鴻生曾經問他,願不願意和自己在一起,過普通人的生活。當時,阮君烈認為平淡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東西,如今回想起來,心頭滴血。他壓住胸口,感覺到翻江倒海的疼痛。

無人的時刻,阮君烈低聲念叨:“天地不仁。”

他曾經哀嘆,想象得出葉鴻生一定飽受蹉跎,忘記把他自己算進去。想走向輝煌,他放棄過普通人的日子,結果等待他的是另一種平淡的家庭生活。後一種生活裏沒有他念念不忘的人,沒有葉鴻生。

阮君烈心房震顫,用手捉緊被單。

為了盡到本分,他半輩子不能提自己喜歡的人,假裝忘記他,假裝他不存在,假裝不在乎他的死活,這種作偽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周培每次嘆氣,不松口,阮君烈都恨不得扼死他,暗暗想扼死他。阮君烈也明白,自己純粹是遷怒,無法脫離困境的暴怒。

如果在平淡的生活中,他並不中意的普通生活中,還不允許他去想念,去接觸他唯一鐘情的人。這種生活枯燥到極點,只能算作修行。令阮君烈更加不滿的是,修行到最後,好多事情仍舊不是他說了算數。

今天他見過周秉正,似乎卸下千斤重擔,全身輕松。面對死亡,他從未有過的高興。一切該盡的政治義務全部盡完,他可以專心地想葉鴻生。

一種帶有漂浮感的快樂讓他意識到——死亡真的迫近了。

阮君烈帶著一種特殊的快樂,迎接這一時刻。

他的眼前蒙著一層霧,看不清任何東西,但是不妨礙他去看葉鴻生。他決定把葉鴻生從虛空中叫出來,提前見一面。

阮君烈知道,葉鴻生對他有求必應,一定會來接他。

他伸出手,對著陰陽的虛空,呼喚道:“賓卿!”

黑暗加深,中間卻開始閃亮,一脈水流汩汩湧出,水流逐漸變寬,霎時間匯集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水域。弱水之上,湧出一片綠葉紫莖的植物。葉鴻生站在哪裏,面容依舊,用眼眸望著他,開口應道:“子然。”

阮君烈感覺到熱淚溢出,不受控制地溢出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生命的力量重新流入他的體內。阮君烈不想浪費時間,他將針管拔掉,氧氣管扔掉。這些身外之物,他永遠不再需要。

阮君烈熱切地註視葉鴻生,葉鴻生在黑暗中光華四射,發出柔和醉人的光芒。這是四十多年來,他把他放在心中孕育出來的光華。

葉鴻生含情脈脈地看著阮君烈,等待他。葉鴻生身上閃耀著玉色的靈光,那是他們互相許諾的憑證,融化在了他的身上。

阮君烈被葉鴻生所吸引,決定立即過去。渾身的疼痛湧上來,他頓時難以呼吸。黑雲聚攏過來,梟鳥厲聲鳴叫著,圍繞住他。

阮君烈萬般厭煩。

在死亡的道路上,除了葉鴻生之外,他不接受任何牽引。醜陋的,多嘴的事物全都該死。怒意點燃他的心火,幾十年不曾盡興發作的戰魂熊熊燃燒。阮君烈決定殺死阻擋他的活物,劈裂黑雲,焚盡膽敢支配他的一切,發洩他的不滿。

虛空中光芒大盛,阮君烈執起佩劍,挾帶無限的狂暴,掃蕩梟鳥,將它們砍成肉泥,黑色的羽毛紛紛揚揚地落下。他用雷電劈刺黑雲,命令它立即滾開。

滾滾雷霆蕩開黑雲,露出了水波。

葉鴻生站著水上,耐心地等待他。水面上蛟龍浮動,正在驅趕梟鳥。

阮君烈讓葉鴻生住手。他要自己來動手,把它們全部殺光。

葉鴻生順從他,停下來。

阮君烈先調整方向,向著葉鴻生的方向降臨。黑雲重新聚攏,數不清的梟鳥拍著黑羽,向他湧來。阮君烈感到心臟急劇地緊縮,痛得滾動掙紮。

他發出狂怒的嘶吼,決定毀滅一切,連自己的軀殼也不放過。

一簇強勁的烈火從他的心口冒出來,點燃周遭。梟鳥紛紛拍打著翅膀,慘叫著,帶著火焰在空中翻飛。雷聲大作,滌蕩層雲,將它們破開。

葉鴻生懷著無限地愛意,伸出手。

半空中,阮君烈散發出萬千酷烈,好像紅日西墜,需要散發出內蘊的紅光與灼熱,染紅了一大片天地。他朝著葉鴻生而去,好像烈陽重歸滄溟的懷抱,一刻也不停留。

阮君烈掙紮著,燃燒著,忽然渾身一輕。他終於觸到對方,緊握住他的手。

葉鴻生的眼睛被點亮,眸子裏閃動著一種纏綿而痛苦的情緒。

阮君烈無聲地念了一個名字,用盡全部力氣,安心地閉上眼睛。冥色籠罩下來。

賓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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