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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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他有好幾次回答不出我的問題,事實上我們兩個人的進度是差不多的,我因為天天跟著爹爹,耳溽目染,而他則悟性極好,很多時候幾乎過目不忘。

這可不像平時的他,我拿疑惑的眼光看他,卻見他正壞笑著偷看我。

我臉上一紅,嗔道:“看我做什麽?”

他伸出手替我輕輕拿掉落在頭上的落葉,笑道:“玉兒,沒發現我有心事嗎?”

我可不覺得他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心事,如果說每天他有八成的時間在學習,那麽就有四成的時間會跟我在一起,他的事情我都知道。於是我不以為意地等著他說話。

他頓了頓,忽然拿眼睛深情而又帶些許探究地看著我,“其實你應該是知道的…”

我呆呆地看著他忽然嚴肅的神態,心下升起一種預感,臉騰地就紅起來,他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我正想站起來假裝有事跑開,可是他比我更快地從懷裏拿出一副裱禎精美的淡黃色卷軸,道:“我想送你首詩。”

我松了一口氣,可心裏卻隱隱有失落感。接過卷軸打開來看了一遍,臉上的紅暈又明顯起來。

“喜歡嗎?”他問道,聲音裏隱隱有羞澀而期待的意味。

我擡起頭,他正深情款款地註視著我,帶著微笑的臉溫柔得要滴出水來。我不自在地低頭,耍賴似的說:“不喜歡。”

“為什麽?”博文臉上的笑凝結,緊張起來。

“它那麽長,我不知道要怎麽放才能保存好。”

博文一楞,笑出聲來,隨即寵溺地摸摸我的頭道:“玉兒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玉兒放心,我會給它找個家的。”

於是便找人替我做了這小箱子,我把博文送我的所有有意義的東西都放在裏面……而此時我只能靠這個來緬懷他,緬懷我們的過去。

無論如何,還有它和爹娘陪著我不是麽?而且娘的病也好了,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可那些斷斷續續的片斷又不聽話地出現在腦海裏,博文,你一定傷透了心吧?一定恨極了我吧?不然也不會任他把我帶走…

你可知,其實你一點也沒猜錯,也許是從你牽起我的手款款吟誦《鳳囚凰》開始,也許是從你對小夥伴們說:“你們不可以欺負寒玉,她是我妹妹。”開始,也許是從更早一點開始,你走進了我的心裏,只是到最後,我卻不得不把你趕出去。

可是你知道嗎?我從沒打算讓你真正走出我的世界,你住在我心裏。無論我在哪裏,無論你愛我還是恨我,我都會一個人,默默地守著我們的情誼。

此時你在做什麽呢?你和她…還好嗎?心裏一陣堵,悶,憋屈。走了也好啊,不然每天對著你們強言歡笑,該是多麽難熬啊。我其實想跟爹娘打聽你,可是……心裏竟隱隱有些害怕,我在害怕什麽,害怕你跟她很好,害怕你一轉眼就忘了我,害怕你恨我……

“玉兒,你在想什麽?”娘搖搖我的手,語氣是疑問的,眼裏卻盡是了然和憐愛。

我知道她是懂我的。

我看著她笑笑,“沒什麽,娘。”

“快別想了,你看看,外面這麽熱鬧。”

娘掀起旁邊的布,陽光照射進來,我這才聽到兩邊喧嘩的聲音,把頭往窗口湊了湊。

外面陽光明媚,不知道是經過哪個繁榮的街道,兩邊有整齊豪華的商鋪,街上還擺了一些小攤賣吃的,玩的。行人熙熙攘攘,車聲馬聲叫賣聲連成一片,金黃色的陽光照在人們的笑臉上,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嘴角不由得輕輕翹起來,原來這世界還是有歡樂的,在某一些人難過的時候,另一些人正替他們開心地笑著。那麽博文,你替我開心吧,我把我的那份快樂送給你,你一定要幸福啊!

從此以後便是咫尺天涯。你一定要安好。我會默默為你祈禱。而我……忽然想起柳永的那句千古名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漸漸彎成一個苦澀的弧度。

005 惶恐

從此以後便是咫尺天涯。你一定要安好。我會默默為你祈禱。而我……忽然想起柳永的那句千古名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漸漸彎成一個苦澀的弧度。

就在這時,馬車前的簾子打開了,一大片光照進來。

我擡起頭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漸漸收起來,重新看回外面。

馬車此時正經過一座石橋,兩邊擺滿了小商小販們的各色飾物,年輕美麗的姑娘們正在一一挑選,一切都很美好,只可惜……

來人站在門口沒動,娘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袖,朝我使眼色。

是啊,他不是救了我娘麽,我怎麽能用這種態度對我的恩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轉過頭來,扯開嘴角沖他笑:“江少爺,我有恙在身,不能見禮,還請見諒。”

他略一思索,朝裏走來,隔著一步遠的距離站定,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我見他不說話,覆又笑了笑道:“江少爺,謝謝你派人治好了娘的病。”

我一直對著他笑,不知情的人會以為我們關系多麽和諧,所謂的言笑晏晏,只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笑意不達眼底,透著疏離和些許冷漠。

以往博文最不喜我這麽對他,因為他知道這時我並不是真的想笑。只是眼前這個男子卻並不見得能看出來,畢竟我們沒怎麽接觸過。

娘當然是知道的,她也在一邊笑著連連稱謝打圓場,不過眼前的男子還是沒說話。

他逆著光,我看不清臉上的表情,我猜不透他在想什麽,只得強撐著笑迷迷地看著他。

良久,就在我就要保持著微笑的姿勢再次昏昏睡去的時候,他忽然緩緩向前跨了一步,把我的瞌睡全嚇跑了。

他緩緩地俯下身,用食指輕輕地撚起我的下巴往上擡,“我怎麽就聽不出一絲感激之情呢?”

我一驚,勉強地保持著微笑,艱難地道:“江少爺大恩大德,小女子無以為報!”

“無以為報?”他忽然放開我,嘴角扯出一個邪魅的弧度,眼睛裏是明顯的嘲弄,“你不是就要以身相許了嗎?”

我一怔,沒來由的一陣惶恐,呆呆地看著他漸漸遠去的俊臉,害怕得不知所措。

他掃一眼我懷裏的小箱,冷冷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走下了馬車。

娘慌亂地把我摟進懷抱,“玉兒,別害怕,別害怕,他不過比你大了幾歲了,慢慢地你就習慣了!”

我以為我夠早熟,夠老煉,在博文面前,我總是可以藏起自己想藏起的那一面,讓他為我的一句耍賴的話就忙東忙西,於是我以為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都隱藏心事,從容不迫。可是江闊的氣勢卻屢屢讓我方寸大失,盡管他每次都惜字如金。

我忽然開始有點害怕這個猜不透的男子。

過了不久,來了一個長著白胡須的老爺爺給我看脈,他把了一脈,捋了捋胡須道:“這個娃兒本就是陰寒體質,再加上一時悲氣交加才會昏睡幾日,要註意疏散心結,我再給你開個方子吃些調補氣血的藥也就無大礙了。”又給娘順便把了一脈才走。爹說娘的病就是這位李大夫治好的,自然又免不了一番千恩萬謝。

之後那個自稱小花的婢女又來送了幾回食水,我因為心情不佳,只陪著爹娘勉強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如果說之前的郁悶是因為舍不得離開博文的話,那麽這時候則是因為江闊成功地挑起了我對未來的迷茫和惶恐。

我本來以為他不過找個借口把我從博文身邊帶走以免我妨礙江柳的幸福,那麽頂多嫌我閑著礙眼給我安排個下人的差事供人差遣。這個沒什麽問題,我從小就很乖,什麽家務都幹過,不就是服侍人麽?一樣是在用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雖然任人差遣的日子頗顯卑微,然,做人本就該伸屈自如不是嗎?我完全可以把它當作是在磨礪意志。

可是他剛剛的語氣和臨走時極盡嘲諷和冰冷的眼神傳遞給我一個信息:他比我想象的恨我,他視我為眼中釘,他不會就這麽放過我。

這樣一個冷血的人,對妹妹卻真是好呢。我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那麽他要怎麽打擊報覆我呢?顯而易見,江柳在郭府越不受博文待見,我的日子就越難過。人質?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這麽說我還得祈禱博文對她好一點了?我自嘲地想。

心裏冒起一股股酸水,我以為我離開了,就不用對著他們勉強自己微笑,就不用讓自己為難,卻沒想到,我在意的東西只是換個更殘忍的方式重新提醒我罷了,它讓我進退兩難,更加無措……

是不是人生從就不存在“重新開始”這四個字?

是不是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發生就將影響你的一生,即使想逃也逃不掉……

還有,從江闊其人來看就知道江府的人也絕非善類,如果他們知道其中的緣委,那麽往後的日子等待我的就不只是江闊一個人的責難,我要面對的是整個江府的敵視……

呃,這真是件恐怖的事情。

我是真的被打擊到了,對於十二歲的,沒出過遠門,沒見過市面,並且被保護得過好的我,雖然整個童年都在那個飄著水氣的小鎮上奔走,仔細想來倒卻從未見過大惡大偽之人,所以這一秒,盡管早就知道,我還是無法接受我以後要在一個如此可怕的男子掌控下生活,尤其是我還是他寶貝妹妹的威脅,加之我們曾有矛盾。

我想有時候私底下我不是個足夠勇敢和淡定的孩子,就像此時,我再沒了看風景的興致,抓起被子昏昏沈沈地睡覺,只盼著這路永遠走不到盡頭,我也永遠不用去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不過事實證明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到傍晚時分,馬車忽地停了。

外面有人喊道:“大少爺到了!”

一聲接一聲充滿喜悅的“少爺回來了!”的聲音漸漸遠去。

不久便有一大批人吵吵著朝這邊匆匆走來,停在前面的馬車周圍,此起彼浮的問候聲談笑聲一時熱鬧起來。

我正在馬車裏豎起耳朵仔細聽外面的動靜,忽然簾子一挑,有個略微熟悉的女聲傳進來:“小姐,少爺讓你下車!”

006 初入江府

我一頓,安慰地朝擔憂的爹娘笑笑,旋即掀開車簾先下了馬車,又轉身扶了爹娘下得車來,這才擡起眼來看眾人。

此時周圍已經靜下來,眾人都在打量我,眼睛裏或驚艷或敵意或不解,不一而足。

首先進入眼簾的是中間一對年近半百,衣著華貴的中年夫婦。男子身形高大,不怒自危,眼睛裏是商人特有的精明;婦人面露慈祥又貴氣逼人,此時一只手正牽著江闊,不難猜出是江富夫婦。

然後是一位衣著考究,妝容精致的妙齡女子,臉上隱約還掛著淚珠,右手正撚一方綢緞手帕拭淚,左手則緊緊抓著江闊的衣襟,一副無限嬌羞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不勝小別的新婚夫婦。

再旁邊還有幾位花枝招展年齡不一的美貌女子,估計是妾室。

眼前江闊正斜著一雙眼睛嘲諷地看我,對周圍人的疑惑沈默以對,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那模樣似乎在告訴我,我在等你出醜。

我並不介意,低垂著眉眼,臉上笑意依舊,緩緩向前走了幾小步,站定,朝著江闊身旁那對中年夫婦深深地屈了屈膝。再向兩邊周圍屈了一屈膝。

這時江母不禁指著我問道,“闊兒,這…”

那紫衣女子也頗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娘,妹夫對柳兒甚好,百般依賴,這便是妹夫為表誠意贈與我的侍妾,鄭雨。”說完又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裏咯蹬一聲,不知是喜是憂,雖然知道他多半是在胡說,可聽他那麽說博文心裏就是忍不住酸酸澀澀,無限委屈。

不過他不是應該對家人曉以真相,然後集眾人之力監督我,打擊我嗎?怕家裏人擔憂?誒,真是想不到一個這樣的人對父母還這麽孝順。

無論如何他這麽說我倒少了一些擔憂。可是,我心裏一驚,我的名字怎麽變成了鄭雨?他不知道我名字?

我略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他的眼睛裏明明白白寫著警告二字,我這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怎麽把我名字給改了?名字是爹娘取的怎麽能隨便改?我看了看爹,他朝我搖了搖頭,於是我只好不動聲色地地忍了。

可是已經有人不淡定了,江闊話音一落,周圍已經吵了起來。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哦,又來了位四夫人啊…”

“這回府上可熱鬧了”

……

那紫衣女子已然梨花帶雨,委屈地盯著江闊,“你不是說我是你的最後一個夫人嗎?”

他背後的那兩個美女很嫉恨地看著我,大概是畏懼江闊的威嚴,敢怒不敢言。我不由得好笑。

江闊狠狠地瞪我一眼,才安撫他的**道:“芙兒,這是妹夫給的回禮,我總不能拂他一片心意吧?”

“可是…”那芙兒嘟著嘴,不依地還要說什麽。

“好了好了。”江母插話了,“既然是博文送的,豈有不要之理。”

又笑著朝我走來,拉著我的手道:“之前我還聽說一些傳言,怕這兩個孩子相處不睦,這下好了,只要博文對我們江柳好,怎麽都行。”

說完又親昵地把我拉近了些,“來,我瞧瞧,你看這小臉俊得!你今年幾歲了?”

“回夫人的話,十二歲。”

“才十二歲就這麽好看,長開了肯定是個大美人,人又乖巧懂禮。闊兒,看來這博文真是有誠意。”

江母高興的拉著我看了看又道:“雨兒,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別跟娘客氣,來,告訴娘,以前你在郭府做什麽呀?郭府難道沒人發現你這棵好苗子?”

我一驚,顧不上心裏的苦澀,笑道:“我是少爺的伴讀。”

“伴讀?也是,不讀許多書也不能有這樣的氣度。孩子,你是博文的伴讀,肯定知道博文許多事了,你們少爺是個什麽樣的人,會不會對我們柳兒好?你快給我講講…”

“夫人,進府去說吧,你看後面還有兩個老人呢。”江富走過來對江母道。

江母看了看我身後,忙道:“你看我都忘了,快,我們進去說。”說著就要拉著我往裏走去。

我回頭看了看,見江老爺正很客氣地和爹娘說話,這才隨江母入府。

江闊那幾個妻妾早已氣得橫眉豎眼,他此時正低頭哄那淚水漣漣的芙兒,卻拿一只眼睛觀察著這邊,許是怕我一不小心說錯話讓江母傷心。

哼,我在心裏嗤笑一聲,放心吧,她難過我也沒好日子過,這一點我還是很清楚的。不就是演戲嗎?在這方面我還是挺有天分的。

一進大門我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只見腳下是一條足以通過馬車的鵝卵石鋪就的道路向裏延伸去,道路兩旁則是清澈的湖水,湖水上矗立著座座假山把路圍繞,這時忽聽得兩邊傳來叮叮咚咚的水聲,定睛一看,原來假山是濕潤的,上面長滿了各色的花草,而那翠綠的藤蔓上竟有水晰晰瀝瀝地順著流下來,滴滴咚咚地砸下來,這清脆的水聲和美麗的假山交相輝映,當真奏出一曲高山流水,高雅至極。

只是那假山何以如此濕潤,還有水可以順著藤蔓滴下來呢?我不由驚奇。

江母見狀,向我道:“雨兒,以後你就要住在這裏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些假山都是用特殊的材質做成的,它能夠把水從池子裏吸上來,一來滋潤植物,二來制造水聲。”

“原來如此,真是精妙。”我恍然道。

江母一聽又開心地指著遠處道:“你再看那裏……”

我擡頭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只見左右兩邊的湖上架起兩座朱色的長廊,直向兩邊延伸直到被假山遮得看不到了。黃色琉璃瓦頂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兩邊假山上的枝蔓伸入長廊,隨著微風的吹拂款款擺動,富有詩意。那長廊延伸的方向上遠遠地似有一些屋舍在假山之後露出些屋脊來。

這可真不像一個巨賈之家,倒像是一個文人雅士的居所了,我暗想。江母繼續道:“兩座長廊通向的是個人的住處,平時如果沒事就可以直接從這裏回去歇息,今天我們先到江心居去。”

說著我們已經越過長廊順著石路轉了個小彎,一座修緝奢華的高大建築遠遠地出現在眼前,門扁上寫著燙金的“江心居”三字。

漸漸的,路兩邊開始出現一條條三五寸寬的細流,水向著前方就去,眼看這樣的細流越來越多,都向著江心居匯聚,直到在一處圍繞江心居的凹處隱匿,水應該是流入地下去了。

我看著這些細流再看看眼前的“江心居”三字,又聯想到江家的姓氏,不由暗暗稱妙。

所謂“江心”,江之核心所在,江之匯聚之處,有團結,凝聚之意。再者,自古就有把財源比水源的說法,江家的水果真多啊。

我聽著江母相差無幾的解釋,猜道:“這是議事的地方?”

江母看我一眼讚許道:“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微微一笑,低頭不語。

江母又接著道:“這些水是從不同的居所流出來的,匯聚到江心居下面又流向別處,剛剛的湖水也便是從這裏出去的。”

“是每一個居所有一條細流嗎?”我問。

“是的。”

我看了看密密麻麻的細流,不由驚訝:江家可真大啊。

這時眾人也已經到了,便入了“江心居”一一落座。

裏面的奢華是意料之中的,自不用說。江闊那幾位妻妾在老夫人的授意下不情願地一一回去休息了,只剩下江富夫婦,江闊,爹娘,我,以及一幹端茶倒水的下人數十個。

江母讚許地看看我,又看一眼江闊,附到江富身邊跟他說了些什麽。

隨即江老爺便向爹爹道:“江家是大戶人家,雖為妾室倒也不可魯蠻,正好二老都在,不如我們就乘此機會商議一下把事給辦了。”

我一怔,下意識地去看江闊。他正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爹爹看我一眼,略思索了一下,便答道:“小女能嫁入江府自是她的福氣。久聞江老爺深明大義,必不會虧待於她,我們初來貴府,凡事您做主便是。”

我心裏一急,就要站起來。

“恩?”身邊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江闊正板著一張臉狠狠地瞪著我,那氣勢十分嚇人,唬得我一時楞住。

他湊近我嘲諷地說:“你是第一次知道嗎,怎麽這麽驚慌?”

我忍不住也恨恨地瞅著他。

“別這麽看著我,你要是連個名份也不想要,我就不知道往後,你的父母要過什麽樣的生活了。”

我呆住。

幸虧此時眾人都忙著討論去了,並沒有人註意這邊的動靜。

他說的是事實,可是我就這麽嫁了?

雖然之前就知道,但我一直認為那不過是一種掩人耳目的說辭,什麽侍妾自是有名無實的。

可眼下江家人都不知道情況,還真的認認真真籌辦起來,那我以後怎麽辦?

一個謊要靠更多的謊去圓。

要是他哪天來了興致讓我失了清白,還成了理所當然了?

可是如果說出真相,不僅我,爹娘要怎麽生存?

我扶著額煩悶地走出了江心居,大家都在忙,並沒有人註意到我。

我心裏哀哀地嘆息: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我就這麽嫁了,我怎麽可以就這麽嫁了,嫁給這樣一個我恨極了的人。

我忽然有些恨自己,為什麽當初就那麽乖乖地被帶來了?我不會逃嗎?不會反抗嗎?跳馬車也行啊。

我恨自己怎麽當時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以至於現在進退兩難,有苦難言,我以為我自己是誰,什麽委屈都可以忍受?我甚至開始恨素未謀面的江柳,恨博文,是為了成全他們我才淪落至此。

什麽?恨博文?不不,我有點害怕這個想法,我不恨博文,我愛他呀,我恨的是那個罪魁禍首,那個把我綁架至此的人,對對,就是他,江闊!

眼淚洶湧而至,一陣急怒頭攻心,只覺有一陣氣直往頭上沖去,又開始旋暈了,我的身子軟軟地向後倒去,好像有個人扶住了我……

我好恨哪!就是眼前這張臉!就是他!

我恨恨地道:“我恨你,江闊!”

那人一頓,我陷入昏迷之中……

007 啞巴吃黃連

又做夢了,我夢見自己在荒涼的沙漠裏踽踽獨行,孤獨而又無助,炙熱的太陽烤得我渾身發熱,嗓子像冒了煙似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怎麽也走不出來,絕望充滿了整個心房……

忽然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流進了我的嘴裏,我貪婪地吸了吸……是苦的!我氣惱的把它全吐出去,可是又有個勺子執扭地把它塞進來……

是誰這麽討厭?我開始隱隱輟泣起來。

“博文……博文……”

又有人欺負我了,你在哪裏?

嘴邊的勺子一滯,隨即那些苦澀的液體像賭氣似的被一股腦全塞進我嘴裏。

“咳…咳…”

是哪個討厭鬼!我睜開眼睛看向旁邊,一個高聳的身影模糊地出現在視線裏,漸漸的變得清晰了……是他!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他還能再討厭點嗎?

偏偏他還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瞪著我,像我欠了他錢似的。

我掙紮著坐起來,四處看了看,一間豪華的屋子,我正坐在一張超級大的床上。

爹娘呢?

我又四處巡視了一周,緊張地瞪著他:“你把我爹娘弄哪去了?”

他坐在那巋然不動,不說話。

氣死人了!我恨恨地去拉被子想要下床,卻被他一把拉回床上。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住的是誰的,喝的是誰的?虧我還為你考慮那麽多,你這是什麽態度?!”說到這裏冷笑一聲,諷刺地看著我,“你做夢都想著你的博文,博文哥哥是吧?”

他猛地捏住我的肩膀,“你去告訴他呀,告訴他我欺負你,我打你,不只我欺負你,以後她們會和我一起欺負你,你去告訴他呀,讓他來救你!”

我驚恐地看著他,果然是這樣,早就準備好了的,不是嗎?

我不禁釋然,隨後扯起一抹冰冷的微笑一字一頓道:“我倒是想讓他來救我呢,可那樣你那寶貝妹妹豈不是要守寡?”

他忽的放開了我的肩膀,退後兩步,狠狠道:“你休想!”隨即怒氣沖沖地轉身往門口走去。

看著他被氣到的樣子真是舒服透了,可又想到什麽,我忽然急了,“等等!”身影倏地頓住。

我爬起來看著他:“你還沒告訴我這是哪裏,還有,我爹娘在哪?”

他肩頭往下沈了一下,仰起頭吸了一口氣,然後忽然轉過身來,變得面無表情。

“我告訴你,你爹娘正在商量‘我們’,我和你的婚事。你現在在的地方,就是你以後要一輩子呆的地方,你逃不了,更不要想著見你的博文,我會把你困在這裏,但是我又不要你,外面的人會以為你很幸福,所以你休想再像以前一樣博取同情,什麽叫啞巴吃黃蓮,你會知道的。”

我一驚,原來他對我的恨已經達到這種地步?

心裏的怒氣瞬間抽空了,只剩下無助的淒涼。

我笑了笑,“江少爺,有沒有人對你說過,”

我頓了頓,滿意地看到他眼裏的防備,“你是一個多麽盡職的哥哥。”

他一楞,隨即冷哼了一聲又要往回走。

我已經清醒多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對,我給您賠不是,江少爺大人有大量,還請您不要計較。”

他大概沒想到我的態度轉變這麽大,身子明顯一僵,狐疑地掃了我一眼,又冷冷道:“知道錯了?晚了。”

看著眼前漸漸消失的背影,我開始後悔起自己的魯莽來,我和爹娘將來的生活還得仰仗他,我這麽得罪他真是太不明智了。

況且,仔細一想,他也不過是個想要保護妹妹的哥哥而已,一個對妹妹那麽好的哥哥,應該不會像表面那麽可惡吧?

我們都是這樣,每當遇到自己在乎的人的事就會變得失去理智。就像我,如果有人想要傷害我的爹娘還有……他,我該都會不擇手段吧?

再者,他心裏也該是有幾分歉意的吧?不然也不會替我娘看病,還替我掩蓋了事實?我還能說什麽呢?我只能一個勁埋怨自己的不理智。

江闊前腳一走,那個名喚花兒的丫寰就來了。

“四夫人,少爺讓我來服侍您,您有什麽需要就盡管吩咐奴婢吧!”

呃……

“我不是四夫人……”

“馬上就是了,”小丫頭開心道,“少爺對您可好啦,還特意囑咐我們好好照顧你。”

呃……他還真是說到做到,而且動作很快……

那麽我就回份禮吧,彌補一下我的過失。

“府上有現成的人參嗎?”

“有的,要我去叫人熬嗎,四夫人?”

“不用,我自己去。”

一個時辰之後,一碗濃郁的參湯熬好了,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按照古籍裏的記載在裏面放了十幾味輔料。

“呃……你……少爺這幾日奔走勞累,快把這參湯送過去,就說是給少爺補補身子。”我示意小丫頭,。

“是,四夫人,您和少爺可真恩愛,我這就送過去。還有,四夫人,我叫小花。”

小花?呃,其實我是知道的。

“等等,你從今天起要跟著我了嗎?”

“是的,四夫人,少爺讓我來服侍您。”

“誰給你起的名字?”

“回四夫人的話,是大夫人。”

呃…不管了,“從今天起,我叫你月兒吧。”

“好的,謝謝四夫人!”月兒的臉上升起一分喜悅。十一二歲的年紀,沒有人會喜歡“小花”這樣的名字吧?她端著藥走了。

過了一會,她興高彩烈地拿著一張紙回來了,“四夫人,少爺收下湯了,這是少爺給你的。”這麽順利?我孤疑地拿過紙來。

“想討好我?來不及了。你‘辛辛苦苦’鈍的湯,我‘收下’了。”紙上赫然寫著。

“你看著少爺喝下了?”

“沒有,少爺正在看帳本,他讓我放下他待會喝,紙上有什麽呀四夫人?”月兒一臉**地看著我。

那……多半是倒了吧。我沈吟一會沒說話。

“有什麽不對嗎四夫人?”

“沒有,辛苦你了,你出去吧!”

唉,原來得罪一個人這麽簡單,想挽回卻這麽難,以後我一定不要這樣了……

明天,江府上下怕是要飄滿我二人如何恩愛還贈情書的傳言了吧?唉,樹大招風啊。

天黑的時候,爹娘被幾個下人送過來了,都是滿臉的喜慶。

“玉兒,明天就結婚了”

“江家不愧是大戶人家,一點也沒讓我們玉兒委屈,該有的禮節都有。”

“玉兒,你既不願嫁博文為妾,嫁給江家也是不錯的選擇吧,看得出來江老爺和夫人都很喜歡你。”

“你若是沒有個明白的名份,今後在江府的日子會更難過。”

我笑著聽爹娘勸導我,他們的心意我自是明白的。而且,既不能嫁自己心愛之人,的確嫁誰都無所謂。

只是……看著爹娘的笑臉,我不禁慶幸起來,江闊說他會讓別人都以為我很幸福,希望是真的,希望能連爹娘也瞞過去,要是讓他們知道真相,不知會怎樣失望呢。

“好了,爹,娘,我也想通了,你們不用勸我了。”

“不難過了?”

“不難過了。”

“傻孩子。”娘喜極而泣把我摟住。

“好了,讓玉兒先睡吧,明天可有得忙的。”爹勸到。

“恩,對,玉兒,好好睡,明天你一定要作最漂亮的新媳婦。”

我微笑著送爹娘到隔壁休息去了,把下人們搬進來的東西收拾一遍,抱著小木箱,沈沈睡去…

008 婚禮前的刁難

當明白一切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人反而出奇地平靜,無論這種落定是被祝福的或是詛咒的。所以這一夜我睡得尤其安穩。

大約四更天的時候,娘便把我喚醒了,她慈祥而溫柔地對我說:“玉兒,快起來梳洗,娘給你做發髻,開面,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習慣性地朝她笑,擡起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娘身後的月兒以及一眾端著盆盆罐罐的下人,有一瞬的楞神,隨即順從地起來穿上喜氣洋洋的衣服,坐在梳妝臺前,任她們動作。

要是還是在那個小巷就好了。心裏忽然蹦出這個想法。

原來我還是放不下,我只是勉強自己去接受而已。我總是這樣,我總是愛勉強自己做不願意做的事,比如對不喜歡的人微笑,比如對喜歡的人冷若冰霜,比如總是竭力隱藏自己的心事,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悲傷。

如果不是這樣,小巷以及周圍的人怎麽能說鄭先生家的女兒鄭寒玉是個知書達禮,有大家閨秀風範的人呢?我在心裏自嘲地笑了笑。

反正我都習慣了勉強自己了,不是嗎?

鼻子有些酸酸的,其實我知道這樣有些對不起自己,可是我能怎樣呢?

我只是想爭口氣,想爭個臉,想用自己的行動去證明所謂的大家閨秀並不是貧家少女不能望其項背的。淡然的外表下是一顆好強的心……

我木然地坐著,娘仔細地給我做了發髻,又用細細的棉線把臉上那些柔弱的絨毛一跟跟細細用絲線絞去。這就是所謂的“開面”,潔白的臉龐越發光潔如玉,可是這樣如玉的容顏要給誰看?

我忽然想起古典小說裏的女子嫁人做髻開面時期待而又羞澀的模樣,她們是多麽幸福啊,不像我,心裏空落落的,除了酸澀還是酸澀。

“夫人,這是少爺賞的首飾。好多呢。少爺特別交待了,讓夫人多用些首飾打扮得貴氣些!”

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沈沈端著一只鍍金的匣子走進來。匣子一打開,剎時一片金光閃閃,周圍發出一片抽氣聲,好多的首飾!金的,銀的,插頭上的,戴手上的,一應俱全。艷羨了一屋子的人。

“四夫人,你可真是好福氣,少爺這麽疼你!”

“是啊是啊,三夫人進府那會也沒有這麽多首飾!”

“就是,我看四夫人怕是要替代三夫人了!”

娘的臉上也是一片喜色。我聽著她們越說越離譜,只是淡淡地笑。他可真能將我置於風口浪尖上。

“好了,幸得少爺如此待我,還請各位麼麼姐姐們繼續,不要讓他失望。”我笑道。

“四夫人真是溫柔啊,對咱下人都這麽體貼,怪不得少爺如此待你。”

“是啊,是啊。”

如此待我?我苦笑了下,默不做聲。

她們七手八腳地把首飾往我身上嘗試著,時不時地發出喟嘆。不久,身後的人望著鏡子裏精致的面容,驚艷得說不出話來,仿佛被她們的傑作迷住了。

我抿著嘴笑了笑,身後又是一片嘆息。

我動了動,頭上的首飾重重地,壓得我的頭直想低下來。

我忽然想起江闊吩咐要我多戴首飾,把我壓成這樣,走路都艱難,何況還有冗雜的禮節……呵,還真是幼稚呢。

“四夫人,大夫人她們來了。”一個小丫頭進來朝我說道。

大夫人?就是給月兒起名字的人?想到這裏,心裏有幾分不自然,她來幹什麽?

可人在屋檐下,大夫人這樣的角色當然是我得罪不起的,或者說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是我得罪得起的。我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安慰娘在內室等我。

遠遠地就看到門口站了紅紅綠綠的一眾丫鬟模樣的人,看來裏面不止大夫人一人。小丫鬟們也見了我,先是一陣陣的驚呼,待我走得近了反而默不作聲了,一個個地只是呆楞的看著我。

我扶了扶頭上幾乎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沈重首飾,努力地加快步伐。走到門口的時候朝神游太虛的丫鬟們笑了笑算是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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