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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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岳忽然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原本簡單得有些枯燥的生活開始變得充滿了不確定性,像被塞進了薛定諤的盒子。

就拿今晚來說。

在把車子停在項海家樓下,並目送他上樓的時候,邢岳並不能確定自己是個什麽心情。

而當他站著抽完了第二支煙,也沒等到項海從陽臺上探出頭和他告別,甚至連那扇窗都沒有被燈光點亮。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在失望,甚至有些難過。

推開自己家門的一瞬間,迎接他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屋子漆黑,這時候他一如既往地平靜。

可當他照例把每個屋子的燈都點亮,整個房子卻還是空空蕩蕩,地上只有一道影子。這時候,他竟然感受到了久違的孤獨。

一個人生活了十年,他很少感覺孤獨,尤其是畢業回來以後。

而此時此刻的這種孤獨感前所未有地強烈,像海嘯。哪怕頭頂的燈再亮,也驅不散。

換了拖鞋,他晃去客廳,斜靠在沙發上,隨手拿起了電視遙控器。

可按了半天,電視機也沒一點反應。壞了?

走過去一看,原來是沒插電源。

於是他把電源接通。可看著黑漆漆的屏幕楞了一會兒,又把遙控器扔回到沙發上。

他去臥室換了衣服,又轉去廚房灌了一杯涼水,然後去洗澡。

洗手間的鏡子擦得很幹凈,清晰地映著他的臉,還有喉結和鎖骨上那一片一片殷紅的印記。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

直到這時他這才敢百分百確信,就在剛才,項海對他的渴望是真實的。

不是假的,不是偽裝的,也不是違心的。甚至比自己對他的渴望還要強烈。

那個時候的他們在燃燒著,像兩團不同顏色的火。

“操,我還就不信了。”想到這,邢岳抓起電話,轉身靠在洗手池邊。

鏡子裏便只剩了結實而又利落的脊背線條。

他不想把自己的情緒交給那個叫薛定諤的老外。他要把那個盒子砸爛。

-感覺好點兒了麽?

他接連給項海發了兩條消息。

-你知道我在幹啥麽?

等了一會兒不見回,就又發了一條。

-我正在想你,希望你也一樣在想著我。晚安,男朋友。

按下發送鍵,他把手機的音量調到最大,然後打開了淋浴的龍頭。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起來,同時“叮”的一聲。

項海仍然沒去碰它,繼續坐在陽臺上,吸著煙。

於是那光亮掙紮了幾秒鐘,又熄了。

他知道這消息是誰發來的,所以才更不敢碰。

回來的車上,他的神經一直緊繃著。

今晚自己的行為這樣古怪,大概把邢岳嚇壞了。不止於此,自己還躲開了他的手,一次又一次。

他一定傷心透了。

可是提心吊膽了一路,邢岳卻什麽也沒問,連一句話都沒說。

這著實讓他松了口氣,並且由衷地感激。

煙燃盡了,項海立刻又點上一支。

不過早晚還是要問的。自己能藏到什麽時候?

他又一次膽怯起來。不敢去想。

伴隨了自己十年的噩夢突然間被投射在巨幅屏幕上,供每一雙眼睛觀賞。

他完全僵住了,像三九天被撈出水的魚,無法呼吸,瞬間就定格在掙紮時的模樣,連那片精神花園都來不及拯救他。

還以為自己早已經長大了。

項海叼著煙,伸手抱過窗邊的一盆小花,放在膝上,摸著黑,拿幹凈的毛巾不停地擦拭著。

終歸還是如此膽怯。

他沈迷於邢岳的熱情,更羨慕他的勇敢,並深深地被吸引著。

被這樣的一個人喜歡著,說不定自己也能變得好起來吧?

可最終他還是選擇躲進了黑暗。

既可悲又可恥,就像個見不得光的鬼。

“哎,邢岳,這邊兒!”

老遠地,邢岳就看見周勳站在市局辦公樓門口,在朝自己招手。

邢岳鎖了車門,摸出一支煙點著,朝他走過去。

“都等你半天了。”周勳的手裏也夾著煙,腳邊還扔著幾只扭曲的煙頭。

“不是說好了9點麽?”邢岳看了眼時間,“這才8點50。”

“嘖,不得提前點兒啊,你當是看電影呢,卡著時間開始?”周勳說著把手裏的半截煙掐滅,扔在地上,“走,進去。哎對了,材料都帶了吧?”

邢岳沒動,打量著他。

周勳穿的正是項海送的那件T恤,看上去還挺合身,顯得他年輕了好幾歲。

“瞅啥啊?”順著他的目光,周勳也低頭看了看自己。

“你也不知道說句謝謝。”邢岳面無表情。

周勳明白了他的意思,卻毫不在意,“不用謝,這是應該的。誰叫你把我衣服拽壞了。”

“嗤。”邢岳收回視線,“走吧。”

他跟在周勳後頭,一邊朝樓裏面走,一邊又掏出手機看了看。

仍然沒有項海的消息。

邢岳咬了咬牙,把手機重新揣回兜裏,同時在項海的“瞎他媽琢磨罪行備忘錄”裏又重重地記下了這一筆。

市局緝毒大隊的隊長叫江淵,這時候正坐在一間會議室裏等著他們。

見倆人進了門,這才站起身,簡單打了個招呼,就朝對面的椅子一指,示意他們坐在那。

周勳沒急著坐下,而是向江淵介紹著,“江隊,這位就是邢岳,我們分局刑警大隊的隊長。這案子就是他們隊負責的。”

邢岳就朝江淵敬了個禮。

江淵看上去四十五六歲,個子不高,人很瘦,一頭短發,兩鬢微微泛白,看起來很精幹。尤其是那雙眼睛,像從火裏焠出來的,目光淩厲又帶著鋒芒。

他的視線從邢岳臉上掃過,並沒做停留,只是點了下頭,算是認識了,隨後就坐回到自己的椅子裏。

周勳和邢岳這才也分別坐下。

“江隊,要不讓邢岳把那個案子的情況先介紹介紹?”周勳也不啰嗦,直接進入正題。

江淵沒說話,只是目光再次回到邢岳臉上,沒有再移開,像是在示意他開始。

這人,譜擺的還挺大?這副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局長呢。

邢岳對這個江淵第一印象不咋地,在心裏默默給了他59分。不過表面上還是很自然,把那個案子的來龍去脈詳細講了一遍。

這期間,江淵鷹一般的眼睛就那麽一直盯著他。

這讓邢岳非常非常,不爽!

自己來這是主動配合他調查的,又不是犯人。對待自己的同志就算做不到像春天般溫暖,但也不至於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吧?

我得罪你了?嚇唬誰呢?

於是他沒猶豫,更沒躲,直接回敬了過去。

對於這種形式的對決,邢岳可從來沒怵過。

介紹完案情,江淵繼續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他,“這線索你從哪得來的?”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來源。”邢岳面無表情地回答著。

江淵雖然職級比他高,但一來不是他的直線領導,連虛線的上級都算不上,當然沒必要向他透露自己的消息來源。

再說了,哪個警察沒點兒自己的渠道。把消息無條件分享給你,你就接著,還瞎打聽什麽?這是基本的規矩吧?

“這消息可靠嗎?”江淵似乎並沒領會到邢岳的情緒,繼續追問著。

邢岳蹭了蹭鼻子,耐著性子,把手裏的一疊報告遞過去,“這是屍體的DNA檢驗報告,江隊可以看一下。”

江淵既然肯把他們找來,心裏一定是已經有了計較。要是他手底下的人一個也不缺,根本無需這樣多此一舉。

既然是有目的而來,那消息的真假,拿這報告回去對比一下,自然就會有結論。

何況我說這消息可靠,你就能信?開玩笑。

江淵這才收回目光,伸手把材料接過來,擱在面前的桌上。

等他再擡起眼時,卻看向周勳,“你那邊,王戰青他現在怎麽樣了?”

“哦,好多了。”周勳挺直了脊背,“再過一個多星期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江淵點了點頭,又問,“那幾個嫌疑人呢?定案了嗎?”

周勳狠狠地皺起眉,“打人的已經定案了,就是那個趙朗,始終找不到能跟他扯上關系的線索。”

江淵又沈默下來,可很快視線又轉向邢岳,“聽說,那幾個人也是你抓住的?”

邢岳正一肚子腹誹地打量著這個人,忽然被他這麽一問,楞了一下,才答應道,“是。”

江淵那種紮人的目光又落進邢岳的眼睛,接著問,“那個趙朗,你知道?”

“知道。”邢岳回答。

“那,霍延呢?”這時,江淵撇開眼,伸手拿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放下。

邢岳緊盯著他,卻沒看透這人問自己這些問題的真正目的。

“聽過。”他依舊實事求是地回答著。

江淵沒再問別的問題,也沒再看他,而是站起身,“感謝你們的配合,大周末的,還把你們折騰來一趟。”

周勳明白這是送客的意思,也趕緊站起來,伸出手去,“江隊你太客氣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江淵的手和他握了握,又朝邢岳伸過去。

邢岳也早就站了起來,見江淵竟然主動和自己握手,有些意外。

“江隊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他一邊跟江淵握手,一邊又把周勳的話重覆了一遍。

敷衍地握了兩下,邢岳就打算把手抽回來。

沒想到江淵卻加了勁兒。

邢岳立刻警覺起來。

江淵微微仰著頭看他,目光中的淩厲卻絲毫不減,“希望你能繼續保持你消息的來源,說不準以後還得麻煩你。”

“是。”邢岳應了一聲。

“謝謝。”江淵嘴角動了動,好像笑了一下。

“不客氣。”邢岳抽回手。

現在他更加確認,江淵這個人,自己非常不喜歡!

出了市局的大樓,周勳主動遞過來一支煙,“邢岳,我看江隊好像對你印象不錯。”

邢岳把煙點著,瞥了他一眼,“莫非你眼神有毛病?”

“啥意思?”

邢岳沒理他,徑直朝自己的車走過去。

“你回局裏嗎?“周勳在後面問他。

“不回,我要回家。”

周勳就嘿嘿地笑了兩聲,“行啊,小樣兒的,這有了對象的人,他就是不一樣。”

邢岳一下子剎住腳步,回過頭,“你說啥?”

周勳像沒聽見似的,轉頭上了自己的車,一踩油門,走了。

邢岳站在那,咬了咬嘴唇。他懷疑自己談戀愛這點兒事,在局裏是不是連食堂的大媽都知道了。

他現在很想把張曉偉狠狠擂一頓。

回到車上,他立刻給項海打了個電話。

“操!還關機??”邢岳來氣了,又撥了一遍。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

“你他媽!”邢岳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他準備立刻殺過去。可剛發動了汽車,一擡眼,卻看見江淵正站在門口,抽著煙,朝這邊看著。

邢岳坐在車裏,江淵站得那麽遠,應該看不見,更不可能認得他的車。可他就是覺得江淵在盯著他。

“這人絕對不正常。”

不過眼下邢岳沒空搭理他。

他很忙,要趕回去把那個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就對他為所欲為,還屢教不改的男朋友好好收拾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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