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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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海被一波連續不斷,又震耳欲聾的敲門聲驚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時,腦袋裏嗡嗡直響。

“誰,誰啊?”他下意識地問著,同時下了床,朝門口走。

敲門聲還在繼續,就像有人跟這扇門有仇。

“誰啊?”到了門口,項海又問,同時趴到門鏡上朝外看,卻發現裏面黑乎乎的,像是被人堵住了。

“開門!”外面的人理直氣壯地回應了一句,說完又“咚咚”敲了兩聲。

是邢岳。項海頓時就清醒了。

他趕緊揉了揉眼睛,又跑去鏡子跟前,把頭發抓了抓,又跑回來,把門打開。

邢岳正站在門口,表情有些不耐煩,手還停在半空。

可等門真的開了,這一瞬間兩人互相瞪著,又都不知該說什麽好。

“你...才起?”僵持了一下,還是邢岳先開了口。

他看見項海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還掛著兩道烏青。

“嗯,不小心,睡過頭了。”項海站在門邊,又把翹起的頭發按了按。

他昨天一夜沒睡,直到窗外亮起來才感覺困了。

邢岳一路氣勢洶洶而來,本想給他點厲害瞧瞧,可一見他這副樣子,就什麽脾氣都沒了,只剩下心疼。

唉,邢岳覺得自己算是完了,被拿得死死的。

“不讓我進去麽?”

項海趕緊把門拉開,自己讓到一邊。

邢岳進了屋,回身把門帶上,又問,“你為啥把手機關機了?”

“......關機了?”項海楞了,然後馬上說,“我,我看看。”

他跑回臥室,不過很快又跑出來,去了陽臺。

手機還在陽臺上,他按了按,確實沒反應。

他拿著手機回來,有些不好意思,“沒電了。昨天忘了充電。”

“昨晚就沒電了?”邢岳審視著他。

“嗯...嗯。”項海硬著頭皮點了點頭。他也說不好手機是什麽時候沒電的,但昨晚邢岳發來消息的時候肯定還有電。

“所以說,昨晚我給你發的消息,你也沒看見?”邢岳轉著手裏的車鑰匙,垂著眼看著他。

行啊,這人還學會說謊了。

“你給我發消息了?”項海擡起頭,決定厚著臉皮裝到底。

邢岳眉梢動了動,可跟著又差點笑起來。這人演技太差了,不適合撒謊,還沒怎麽著,自己的臉先紅了。

“你去充上電,把手機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哦。”項海答應了一聲,卻仍站著沒動。

“你就不想知道我跟你說了啥?”邢岳歪著頭,捕捉著他的目光。

“想,想啊!我等會兒,就立刻充電。”項海繼續硬撐著,說出的話都沒什麽邏輯。

邢岳默默嘆了口氣,決定還是不逼他了。

“我也沒啥事,就是打不通你電話,過來看一眼。”嘴上這麽說著,卻已經換上拖鞋,自己走到客廳,又坐進了沙發。

項海跟在他身後,心裏很是忐忑,覺得邢岳這是打算當面質問他了。

邢岳皺起眉,“你站那幹嘛?”

他坐著,項海就直戳戳站在對面,就像來找他匯報工作。

“哦,我,我才起來,活動活動。”項海說著就原地揮動著胳膊,做了一組擴胸運動。

邢岳看著他,直到他又靜止下來,忽然就感覺自打昨晚,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被拉遠了,變得不那麽自然。

這讓他很不適應。

項海也看著他,等著他問話,又怕他真的開口。

等了一會兒,就聽邢岳問,“小海,我得罪你了麽?”

項海趕緊搖頭,“沒有。”

邢岳揚著臉看他,目光裏有些委屈,“那你為啥要懲罰我?”

項海的心立刻揪成一團,低下頭,“對不起,邢哥。”

他覺得對不住邢岳,一時都不知道該先為哪件事道歉。是昨天自己奇怪的舉動,還是後來的單方面切斷聯系,或者是剛才他撒的謊,還是這所有的一切累積在一起,傷了邢岳的心。

“給你看看你幹的好事兒。”邢岳說著就解開了領口的兩個扣子,扯開衣領,露出一片平直,漂亮的鎖骨。

項海這才擡起頭,就看見邢岳正一手扯著衣領,一手指著鎖骨上兩個用簽字筆歪歪扭扭勾出來的,形狀很不規則的圈。

這是什麽東西?項海疑惑地看著他。

“這是昨天你留給我的,現在顏色褪了。怕你不認賬,我特意用筆勾出來,留個紀念。”說著他系好扣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這,這,還有這,都有。不過我沒好意思全畫出來,畢竟上午還得去市局呢。”

項海大張著眼站在那,一臉的問號,被雷得連耳根都紅了。

聽他的意思,如果上午不用去市局,就會把脖子也畫上圈兒?

不是,為什麽會有人把這種東西用筆圈起來?他是咋想的?

另外,這些真的都是自己留下的麽?自己昨天怎麽會如此瘋狂?

不過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邢岳所說的“懲罰”竟然只是這個。

他沈默地站在那,使勁捏著自己的手指。

邢岳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他揉了揉肚子,“我餓了,早飯就沒吃。”

項海立刻就說,“那你等著,我馬上去做飯。”

“不用。”邢岳叫住他,“咱們出去吃吧,吃點兒好的。”

然後他就朝沙發扶手上一靠,“給你二十分鐘,好好收拾收拾。”

說著又帶了些嫌棄地打量他,“瞅你那樣兒,這麽頹廢,日子不過了是咋的?”

項海無言以對,擡手把淩亂的頭發攏了攏,猶豫著,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句,“邢哥,你就沒什麽想問我的?”

邢岳看著他,“那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麽?”

項海的嘴角動了動,可最終還是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邢岳就沖他擺了擺手,“趕緊去,別磨嘰。”

一個小時以後,倆人面對面坐在一家西餐廳臨窗的一張桌邊,看著服務員一盤接一盤地朝桌上擺著食物。

“邢哥,是不是點太多了?”項海小聲地問。

邢岳點了兩份牛排,一份招牌沙拉,一份橄欖油煎蝦,一大份炸薯條,另外還有一大盤的特級海鮮意面。圓潤的面條裹著濃厚的湯汁,纏繞著紅彤彤的龍蝦,香氣甚是誘人。

“不多吧。”邢岳一手刀一手叉,“我都餓壞了,你不餓麽?”

“我也有點餓了。”項海也拿起刀叉。

“那就吃吧。”邢岳開始切牛肉,“等會兒再給你點一個那什麽,提拉米蘇?我看評價都說挺好吃。”

項海也低下頭去切牛肉。切下一塊來,才說,“謝謝你,邢哥。”

邢岳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搭話,又繼續專心吃肉。

這間餐廳布置得很有情調,室內的燈光偏暗,只有靠窗的位置稍亮。配合著舒緩的音樂,氛圍安逸又閑適。再加上美味的食物,讓人的心情也跟著愉快起來。

只是兩個人都沒什麽話,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一餐。

這時候,服務員笑盈盈地朝這邊走過來,手裏還捧著個精致的本子。

“兩位先生,請問對我們餐廳的菜品還滿意嗎?”小姑娘站在桌邊,微微俯身,甜甜地笑著問道。

“哦,挺好的。”邢岳回答完了又朝對面看過去。

項海也點了點頭,“很好吃。”

小姑娘很開心,又繼續問,“那二位對我們餐廳的服務還滿意嗎?”

“挺好。”

項海也跟著說,“滿意。”

這時小姑娘笑得更甜了,把手裏的本子攤開在桌上,中間還夾著一支筆,“感謝二位對我們餐廳的肯定,我們會繼續努力的!”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您把對餐廳的意見寫在這個留言簿上吧?我們真誠地歡迎您對我們提出任何意見和建議。”

見邢岳無動於衷,她又把本子朝前推了推,“請您多多支持的我工作呀!稍後我們還會送上一份精美的小禮品哦。”

說完她朝倆人笑瞇瞇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吃個飯還這麽麻煩。”邢岳朝那本子瞥了一眼,又問項海,“寫麽?”

“寫吧,也不費事。”項海說,“要不然她怕是也完不成任務吧。”

邢岳就把本子拽到跟前,“嗤,這玩意兒,肯定都是揀好聽的說啊,會有人真的提意見麽?”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前翻了兩頁,看著前面顧客的留言。

“提拉米蘇太好吃啦!!牛排也是棒棒的!太喜歡這家餐廳啦!”

“表白Vicky小姐,人漂亮服務態度也好,聲音也甜。老板給她加薪吧!”

“給男朋友過生日來的,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開心!”

“......”

邢岳皺了皺眉,沒想到這愛留言的閑人還挺多。

他拿起筆,在手上轉了轉,正要落下,忽然擡頭看了看項海。

項海正一只手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一下子撞在一起,項海慌忙垂下眼,去看他的筆尖。

邢岳想了想,在空白的一頁寫了起來。

寫完了,把本子轉了個方向推給項海,“你也寫兩句吧。”

“行。”項海把本子拉到跟前,拿起筆。

眼前的這一頁是邢岳剛剛寫下的話,字很好看,但略顯潦草,像是一口氣連下來,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這家餐廳很好,環境,味道,服務都是滿分。只是坐在我對面的人看起來心情不大好,希望吃完這一餐,他能開心起來。”

項海手裏的筆尖有些顫抖。

他擡起頭朝對面看,發現邢岳正轉頭望向窗外,只留給他一個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深吸了口氣,埋頭在紙上寫了起來。寫完又把本子推了回去。

邢岳這時才轉回頭,去看項海寫在他那一段話下面的文字。

“其實他很開心,自從遇見你的那天起就一直很開心。昨天的事他很抱歉,真的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他。”

邢岳立刻唰唰唰又寫了一行字,把筆一扔,同時把本子又推了過去。

“再說一句對不起,我就跟你絕交!”

項海看了,又低下頭去寫。

“那我就說謝謝吧。謝謝你,邢哥。”

謝謝你原諒了我,謝謝你讓我的秘密只屬於我,也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邢岳看了皺起眉。

“謝謝也不許說!”

看著那龍飛鳳舞的幾個字,項海抿起嘴角。

“邢哥,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我不想總是給你添麻煩。”

邢岳筆走龍蛇,最後寫下一句。

“我沒出息,你麻煩,咱倆正好是絕配,誰也別嫌棄誰。”

項海終於笑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把這張寫滿了字的紙撕下來,折了兩道,裝進兜裏。

邢岳看著他,挑了挑眉,“滿意了?”

項海又把那本子推給他,“邢哥你好好寫寫,認真點兒,人家不還說有禮品呢麽。”

“操。”邢岳把本子拽過來,又拿起筆,“想要禮物你自己不寫,讓我寫。”

“你的字好看。”項海看著他笑著。

這時,那個服務員又朝這邊走過來,笑瞇瞇地到了跟前,手上還拿著一只小巧的禮盒,“請問您的意見已經寫好了嗎?”

邢岳嗯了一聲,把本子遞過去。他註意到她的胸牌上寫著“Vicky Wang”。

“感謝您對我工作的支持!”女孩兒很開心,“這是我們送上的一份小禮物,希望您能喜歡!”

說著她把小禮盒擱在桌上,又拿起了留言簿。

翻開來,就看見灌滿了整張紙,足有巴掌大的一個“好”字。

她的笑容微微一滯,接著卻像是更開心了。收起留言簿,走了。

“邢哥,人家不會以為你是故意搗亂吧。”項海一邊拆著那禮盒一邊問。

“得了吧,那本兒裏就沒有比我更誠心誠意的了。”邢岳看著從禮盒裏拆出的東西問,“這是啥?”

“是個鑰匙鏈。”項海把那個小東西拿到眼前看著,鑰匙圈上綴著個掛件,是只小狗,還挺可愛。

忽然,他像是想了起什麽,從兜裏掏出自己的一串鑰匙,從裏面拆下一把,套在這個鑰匙鏈上,遞給邢岳。

“這是我家的鑰匙,邢哥下回你過來就不用敲門了。”

邢岳很高興地接過來,可嘴上卻說著,“該敲門還是得敲門,要不然哪天碰上啥少兒不宜的,就太尷尬了。”

“......”項海已經開始尷尬了,“你是少兒麽?”

邢岳忍著笑,壓低了聲音,“你的意思是,碰上了,我也不用尷尬?”

“操。”項海發現自己又被帶進了溝裏。他把臉轉向一邊,“不用,那時候我肯定比你尷尬。”

邢岳嘿嘿地笑著,把鑰匙收好,還想再逗逗他,手機忽然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是秦鵬。

“餵,老秦。”

“邢隊,剛才法醫那邊的人來電話了,說火場的那具無名屍,有人來認領了。”

“是什麽人?”邢岳目光一沈,已經有了預感。

“是,是市局的人。”

邢岳的喉結滾動了兩下,目光又望向窗外,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好,我知道了。那個,你現在在局裏麽?”

“我在。”

“行,我等會兒就過去。”

掛了電話,他像是有些走神。收回視線,又不知該停在哪,最後還是落在項海臉上。

“怎麽了邢哥?”

“哦,我,等會兒得回局裏一趟。”

“那趕緊走吧。”項海說著就準備去結賬。

“沒事兒,不急,再坐會兒。”邢岳卻按住他,“你等會兒幹嘛?”

項海說,“我啊,打算去理個發,然後就回家看書去。”

邢岳默默地點了點頭,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那個,小海,去緝毒大隊的事兒,你想好了麽?”

項海一楞,“想好了啊。”跟著他就湊過來,緊張地問,“怎麽了?周隊又變卦了?他不打算要我了?”

“不是不是,”邢岳趕緊擺了擺手,“沒變卦。我就是隨便這麽一問。”

“嚇死我了。”項海這才松了口氣,“邢哥,不帶你這麽嚇唬人的。”

邢岳就沒再說別的,站起身,“走吧。”

兩個人出了餐廳,他把項海送回去,然後直接開車去了分局。

項海進了家門,第一件事就是給手機充上電。

等到屏幕終於亮起來,他就迫不及待地點開了微信。

可看著“收取中...”這三個字,還有前面轉個不停的圓圈兒,他感覺百爪撓心。

終於,手機叮叮當當地收取了全部的未讀消息。

他點開邢岳的頭像,一遍一遍地看著最後的那一條消息。

許久,他才放下手機,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把那只鐵皮盒子又拿了出來。

打開蓋子,最上面就是邢岳曾經夾在送給他的花裏,祝他兒童節快樂的那張卡片。

他把從餐廳的意見簿上撕下來的那張紙也放了進去,壓在卡片上頭,又重新蓋好蓋子。

這裏面珍藏著他全部的快樂,其中大半都是邢岳給的。

“謝謝你,男朋友。”

我也一樣在想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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