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關燈
日落之前,在呂松江家的樓下,夕陽把空氣都染成了粉紅色。

邢岳坐在車裏,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劈裏啪啦地敲著,還時不時哼哼兩聲。

終於敲完了,他把手機擱在一邊,揉了揉肚子,“唉,我好像吃太多了。”

“不是好像吧。”項海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忙活,“你到底吃了多少個餃子,數了麽?”

邢岳無力地攤在座椅裏,搖了搖頭,“不計其數。”

“我數了。”項海朝他笑著,“說出來嚇死你。”

邢岳偏過頭,“你不好好吃飯,監視我幹啥?”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極限是多少,能不能打破上回的記錄。”

邢岳皺起眉,“上回你就監視我了?”

“啊。”項海笑得更厲害了。

“操。”邢岳想了想,忽然又有些得意,“看來你覬覦我很久了。”

“沒多久。”項海飛快地一算,“也就不到兩個星期。”

這話說的。

邢岳使勁兒咂摸著其中的滋味,“意思是,我這麽容易就被你給得到了,你覺得沒啥挑戰,就不珍惜我了唄?”

“操,邢哥,你這腦回路......我真服了。”項海立刻就笑不出來了,把臉轉向窗外,“你真是餃子吃多了。”

“少轉移話題。”邢岳給他扳回來,忍著笑,但語氣相當認真,“說,是不是我主動投懷送抱的,讓你缺乏新鮮感了?”

“邢哥,你能別說了麽?”項海的臉都紅了,“我都不好意思聽了,你咋還好意思一直說呢?”

“我問心無愧,有啥不好意思的?”邢岳一邊樂,一邊不依不饒地擠兌著,“你之所以覺得不好意思就是因為被我說中了。”

這人歪理可真多,項海幹脆閉嘴。

不過又想了想,他還是頗為感慨地嘆了口氣。

“嘆什麽氣啊,慚愧了?”

“沒有。”項海望著窗外的斜陽,又笑起來,“就是忽然覺得挺神奇的。”

“上回來吃餃子的時候我還是一個人,”說著又轉過頭,“這回就有了男朋友。”

這話邢岳可太愛聽了,立刻心裏就輕飄飄,暖洋洋的,像陽光下一朵被曬化了的棉花糖。

他湊過去在項海的唇上輕輕親了一下,“巧了,我也是。”

“你也是什麽?”項海忽然捏住他的下巴,不讓他離開。

他很喜歡看著邢岳,無論遠近,都喜歡。

最喜歡的還是那雙眼睛,特別是當他望向自己的時候,倒映在其中的那個笑容總是格外的開心。

像是被項海的笑容傳染了,邢岳也跟著笑起來,“我男朋友也是吃餃子送的。”

項海無奈地松開手,覺得邢岳的思路就是挺神奇的。會無緣無故說些肉麻又不著調的話,叫他尷尬得臉紅心跳。可等到真的需要肉麻一下的時候,偏偏又總是出戲。

嗐,沒辦法,誰叫自己就喜歡這一款的呢。

“難怪你吃那麽多。”

其實他並沒有替邢岳數著,只是見邢岳放下筷子以後,劉阿姨就一邊念叨著“邢岳啊你多吃點兒,別跟小海學,吃那麽少,看你都瘦了!”一邊又給他的碗裏添了兩個餃子。邢岳就只好一邊客氣著,一邊又拿起了筷子。就這樣幾輪過後,邢岳始終都沒能放下筷子。

“我也不想啊。”邢岳又揉了揉肚子,“劉阿姨太熱情了。我才吃完兩個,就又來兩個,吃完這兩個,又來兩個。”說著他自己也笑了起來,“我吃的越快,她添的就越快。我倆就跟比賽似的。”

“唉,你就不會留一個在碗裏,先別吃麽?”項海聽著都替他著急。

之前在飯桌上就想暗示他來著,可邢岳始終沈浸在與劉阿姨的Battle之中,根本接收不到他的眼神。

“操,你不早說?”邢岳這才後知後覺地被自己蠢到了。

“這是最基本的餐桌逃生技能吧!”

“我哪知道啊,”邢岳笑著說,“以前也沒人這麽給我夾過菜。”

可話說完了,他又有些笑不出來,只好訕訕地呵呵兩聲,“下次,下次我就知道了。”

邢岳此時眼中的落寞像針一樣紮在項海的心上。

他朝立刻張開手,“過來邢哥,抱一下。”

邢岳卻把臉一扭,“不用。”

“嘖,那你抱我一下行不行?算我求你還不行?”

邢岳這才轉過身子,猶豫了一下,就和項海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好一會兒,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誰也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項海摟著他,下巴搭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呼嚕著他的後背,就像在給他順著毛。

“邢哥,咱們去看電影吧。”

“嗯。”邢岳像是點了點頭。

“最近有一個大片兒,都說挺好看的,就去看那個吧。”

“行。”邢岳又點了點頭。

“那我現在就買票吧?”

這回邢岳卻搖頭,“等天黑的。”

“......為啥?”

邢岳這才把他放開,“咱們去汽車電影院看。”

項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這地方從前只是聽說,還從沒體驗過。

邢岳撓了撓他的下巴,笑著,“頭一次和男朋友一起看電影,要特別一點兒才行。”

說著他就靠回座椅裏,正準備發動汽車,這時候電話卻響了。

他接起電話來按在耳邊,對方只簡單講了幾句,他“嗯”了一聲就掛斷了。

“有事麽?”項海預感著電影可能要泡湯。

“是周勳。”邢岳放下手機,“明天我要和他一起去趟市局。”

“有案子?”

“就是上回倉庫失火那案子。”邢岳並沒細說,更沒打算提另一具屍體可能的身份。

昨晚從賀雄輝那出來他就第一時間聯系了周勳,讓他想辦法去幾個分局還有市局打聽打聽。

他也知道這種事很難。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警察,十有八九會是臥底的緝毒警。這種身份一般人是打聽不出來的。如果不是,或者說曾經是警察,那麽想從警局內部打聽也是不容易。

不過剛才在電話裏聽周勳的意思是,市局緝毒大隊的隊長命令他帶上自己一起過去。這樣一來怕是就......

邢岳搓了搓臉,覺得有些沈重。

“邢哥,要不咱改天再去吧。”項海察覺他情緒似乎有點低落。

“不用。”邢岳深吸了口氣,發動了汽車,“說好的今天就是今天。”

下了濱江路,在江水的南岸有一大片沙灘,被高高低低的綠樹和灌木圈著。因為地勢平整,又臨著江水,距離快速路出口也不遠,後來就被改造成了一個汽車電影院,人氣還挺旺。

邢岳把車子開進去,找了個不錯的位置停下。

這時候天還沒黑透,離電影開場還有一段時間,兩個人就下了車去江邊散步。

晚風拂過江水,溫熱中浸潤了清涼。

江邊的人很多,有老有少,都被這愜意的晚風撫慰著。長長的江岸上滿是歡笑聲。

邢岳買了一大桶爆米花讓項海抱著,自己則拎了兩大杯可樂。

“邢哥,你竟然還能吃得下?”項還一邊走一邊抓了顆爆米花扔進嘴裏嚼著,又香又甜。

“給你吃的。”邢岳喝了口可樂,“人家看電影的時候不都得吃這玩意兒麽。人家吃啥,你也得吃啥。”

項海立馬就覺得這爆米花好像更甜了,又美滋滋地抓了幾顆嚼了起來。

沙灘上有不少小孩子,幾乎人手一把小鏟子,都在奮力地挖坑。挖著挖著,就伸手下去掏。小手抓了一丁點兒的沙子上來,看了看,揚在地上,又繼續挖坑。

“邢哥,你小時候來江邊玩兒麽?”看著這些挖沙挖得忘乎所以的小孩兒,項海回想起自己這麽大的時候。

“來啊。”邢岳也看著這些小朋友,“我記得剛上初中的時候還來過呢,不過我都是來這騎自行車。”

“在沙子裏騎?”項海看著他。

邢岳點頭,“怎麽費勁兒怎麽來唄。” 跟著又笑起來,“那個年紀的小孩兒不都那樣,精力過剩。”

項海瞇起眼,想象著那個年紀的邢岳費力地蹬著自行車,跟沙子也跟自己較著勁兒。

“你呢?也來這玩兒麽?”邢岳問他。

“來。小的時候,經常來。我爸媽帶著我一起來。”項海回憶著,“來了就沒完沒了地挖沙子,跟這些小孩兒一樣。”

天色越來越暗,不挖到天黑不肯回家的孩子們開始被家長拽著,戀戀不舍地離開他們的沙坑,臨走還非要再拎上一小桶沙子。

這時,邢岳忽然有了一個神奇的想法。

他勾住項海的肩,“小海,你說,若幹年以前的某一天,咱們倆會不會在這片沙灘遇見過?”

項海頓時被這個奇怪的腦洞點亮了。他興奮起來,“很有可能!”

邢岳看著他,得意地笑著,“我覺得咱們肯定見過。”

“你在那傻乎乎地挖坑,我在旁邊帥氣地騎車。說不定那時候你還光屁股呢。”

“操!”項海也笑起來,“誰啊!你上初中的時候,我都上小學了好麽!”

“那誰知道呢。”邢岳笑得越來越開心,“可能你當時正往自己挖的坑裏撒尿呢。”

“那我也不至於光屁股啊!”雖然知道是假的,是邢岳在胡說八道,項海的臉還是紅了。

邢岳又笑了兩聲,攬住他,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總之,咱們老早以前就見過了。”

趕在電影開場以前,他們回到了車上。

今天上映的是最近挺火的一個進口大片,主打視覺效果。情節緊張,特效讓人目眩的那種,很適合在電影院觀看。

電影的主線其實比較簡單,就是講述一個很牛逼的孤膽英雄拯救地球,拯救全人類的故事。在跟外星入侵者作鬥爭的同時,穿插著男女主角浪漫的愛情,以及英雄成長的故事。

因為這個英雄其實是個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混血,自幼父母雙亡,童年時代過得相當慘。但是英雄就是英雄,硬是在逆境中頑強地成長起來,最終承擔起拯救人類的重任,並且啪啪打臉曾經欺淩他的那些惡人。

雖然故事情節略顯俗套,但是架不住人們就是吃這一套。再加上男女主角顏值高,身材火爆,哪怕早知道是個正義必勝的結局,也不妨礙觀眾捧著爆米花看得津津有味。

大屏幕上還在播著廣告,周圍的車子看起來都老老實實的。

很快,正片開始了。項海坐在副駕駛,盯著屏幕,嚼著爆米花。

電影開篇就是一連串眼花繚亂的特效,再配合著震耳欲聾的音效,立刻緊緊抓住了觀眾的眼球。

在一番凸顯敵人戰鬥力很強,但男主角更強的戰鬥結束以後,英雄凱旋,準備接受美女主角熱情的擁抱和親吻。而鏡頭畫面也一改剛才的緊張和刺激,進入溫馨又甜蜜的狀態。

這時候項海註意到周圍不少車子的門開了。

“邢哥,那些人怎麽都去後排坐了?”項海一邊嚼著爆米花一邊問,“那還能看見麽?”

邢岳看著他,目光有些覆雜,就覺得這人一會兒明白,一會兒又挺糊塗的。

“你去後面試試就知道了,效果挺好的。”

項海想了想,“那為啥不一開始就坐後面?”

“就是先坐在前排,發現效果不好,才挪去後面的。”

“那咱倆也坐後面去?”項海問。

“行啊!”邢岳很開心地答應了。

於是兩個人就挪去了後排。

項海皺起眉,“這也不咋樣啊,還不如前面呢。”他發現前排的座椅多少擋住了些視線。

邢岳把他捧著的爆米花捅拿開,扔到前排,“別吃了。”

“你傻啊,誰坐到後排是真為了看電影啊!”

項海楞了一瞬,馬上就明白了。

“操。”他這才覺得自己是過於天真了。

而這時大屏幕上的浪漫正在進行,男女主角大膽地纏綿在一起,一組組特寫鏡頭叫人臉紅心跳。整個影院似乎都陷入了極致的暧昧。

既然明白了,就不裝糊塗。

項海偏過頭,正碰上邢岳期盼的眼神,熱火火的,像要把他點燃。

於是他立刻撲過去,主動投入那無比熱情的懷抱。

男女主角甜蜜的對白配合著旖旎的音樂,回蕩在車廂裏,掩蓋了他們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在這個略顯局促的小世界裏,對於彼此身體的渴望卻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們擁抱著,親吻著,觸碰著,沈浸在獨屬於自己的劇情中。

項海輕輕咬著邢岳耳垂上的那顆痣。借用邢岳的話就是,他已經覬覦了好久。今天終於如願以償。

而對於邢岳,這倒更像是種折磨。因為項海聽見他長長地“嗯”了一聲,呼吸也重了幾分,身體上的變化也越來越明顯。

不過這時候他明顯比項海更心急。

見項海的手始終執著地流連於自己的腹肌,他終於忍不住了,幹脆抓著那只手,一路帶了下去。

車窗關著,車廂裏的溫度在迅速升高。

而這時屏幕上早已變換了場景,男女主角火熱的互動結束了,畫面的顏色也變得陳舊,像在回憶。

汽車音響裏突然“呯”的一聲巨響,像一扇門被重重地關上,嚇了所有人一跳。

“我操!”大概是太投入了,項海差點兒蹦起來,“嚇死我了。”

邢岳這時也不得不睜開眼,調整著急促的呼吸,汗水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真熱。”項海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從邢岳身上爬下來,坐到一邊。

邢岳坐直了身子,也抹了抹鬢角的汗珠,“那,咳,我去把空調打開。”

“算了,忍會兒吧。”項海覺得如果這時候去開空調,有點兒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怕是會叫旁邊的車誤會。

“還是打開吧。”邢岳這時候也熱得不行,又渴的厲害,“順便我把水拿過來。”

說著他整理了一下褲子,又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推開了車門。

他發動了汽車,打開空調,又把兩瓶水扔到後座上。

關了車門,他故作鎮定地靠在車邊,點了支煙。

他得緩緩。

汽車空調送來了涼風,項海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再瞥向被遺忘了許久的大屏幕時,看見鏡頭裏一個小男孩兒正站在一個黑洞洞的門外,猶豫著,影子被拉得老長。

“過來,到我身邊來。”

畫面裏只有小男孩瘦弱的背影。那是英雄的童年,大概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破T恤,和一條臟兮兮的牛仔褲。

說話聲從那扇門裏頭傳出來,是一個沙啞的男人的聲音,像在命令。

除此以外就只有電視機混亂的廣告聲,時而在唱歌時而尖叫。還有一只老舊的風扇在轉著,銹跡斑斑的葉片切割著空氣,嗡嗡地響。

“沒聽見我的話嗎?”那個沒露面的男人又說話了,“過來,陪我看電視。”

“廣告結束就是卡通片,你不是最喜歡那些蹦蹦跳跳的東西嗎?”

鏡頭切到小男孩的正面。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熱,小男孩瘦消的臉上全是汗,他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依然滿是恐懼。

“過來,看,卡通片開始了。”那男人像是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坐過來。”

於是小男孩像被施了魔法,違背著自己的意志,緩緩挪動了腳步,背影逐漸消失在那扇黑乎乎的門裏面。

放完了風,邢岳把煙掐滅,拉開車門坐進來。

就看見項海跟座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兩只眼直勾勾地盯著車窗外的電影屏幕。

有這麽好看麽?他也朝屏幕上瞅了一眼,只有一只破風扇在轉。

“哎,哎,不渴啊,喝點水吧?”他把一瓶水遞過去,見項海沒接,就用水瓶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幹嘛呢?看傻了?”邢岳感覺項海的狀態像是被電影吸去了魂魄。

他伸手在項海的眼前掃了掃,可項海的眼連眨都沒眨一下。

“那你靠在椅背上看不好麽?”說著他就去拉項海的胳膊,“坐這麽直,不累啊。”

可沒想到項海就像觸電了一般,猛地抽回胳膊。下一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推開車門跑了出去。

“我操?什麽毛病?”邢岳楞了,趕緊也下車追了過去。

項海跑的飛快,等邢岳追上的時候,他已經跪在場邊的一處灌木叢跟前,瘋狂地嘔吐起來。

可幹嘔了半天,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邢岳都懵了,急忙跑過去,跪在他旁邊,拼命呼嚕著他的後背,“怎麽搞的!”

前一分鐘還好好的,怎麽忽然就吐了?

吃壞肚子了?可自己還是好好的。

熱的?

病了?

總不會是被自己給折騰惡心了吧?

可項海卻似乎不打算接受他的安慰,一邊拼命幹嘔著,一邊跪爬著朝旁邊挪了挪,躲開了他的手。

這下邢岳更看不懂了。

自己有這麽叫人惡心麽??

他再次朝項海靠近,卻又一次被躲開。

他不死心,再次靠近,再次被躲開。

邢岳站起身,咬了咬嘴唇,“你等著,我去給你拿點水。”

說完他轉頭又跑回車裏,拿了一瓶水。

目光掃過大屏幕,畫面再度明亮起來。一會兒的功夫,英雄已經結束了痛苦的少年時代,並獲得了即將伴隨他戰鬥的鎧甲和武器。

“給。”邢岳回到項海身邊,把水遞過去。

這次項海沒有拒絕,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幾口,漱了漱,又吐掉。

邢岳什麽也沒說,就站在一旁看著,卻不敢靠近。

他不知道項海這是怎麽了,在想什麽。他完全猜不透。

漸漸平穩了呼吸,項海從地上站起來,抹了抹唇上的水珠,垂著頭。

“對不起邢哥,對不起。”

“我想......回家。”

--------------------

作者有話要說:

來,抱抱,抽根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