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師嚴道親自在食肆裏候著,等著莫凈成回去任他為縣丞時，方雲微微一楞，許久沒反應過來。

手中提著的小籃子一晃一晃的,似乎是主人顯露在外的表情。

就在莫凈成以為方雲會不樂意,亦或許會露出驚喜的神情時,方雲蹙緊了眉，擔心道：“縣丞危險嗎？”

霎時，莫凈成方才還緊繃著的心竟無可言說地松懈了下來。

對於他的雲寶來說，官職一點也不重要。

莫凈成把自己心中的擔憂隱去,撫上他的墨發，“不危險,平日裏幫著知縣照顧百姓即可。”

未了,又問道：“雲寶想要我去上任嗎？”

話間，他將頭低下埋進方雲的脖頸，嗅著他身上的清香,等著他的回答。

“夫君無論選擇什麽，雲寶都會支持的。”方雲瞇著眼，笑著順著他的背。

纖細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扶著他的背，似清風那般柔軟，柔得他的心都化成了水。

既沒說想,也沒說不想，莫凈成卻得到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有些脆弱，莫凈成不願放開手,反而摁住方雲的後背,力度有些收不住，像是要將方雲嵌在自己身上一般。

許是察覺到莫凈成內心的不安,方雲也不掙紮，輕聲道：“雲寶會一直陪在夫君身邊。”

這句話莫凈成曾聽過很多很多次，可每一次仍然能夠給他極大的安慰。

微風徐徐吹過，帶動了方雲側臉的小碎發，卻安定了莫凈成有些晃蕩不安的心。

“雲寶，我愛你。”

話音剛落，莫凈成卻感受到懷中的小人兒將臉埋進他的懷中，不安分地亂動著。衣衫單薄，他甚至能感受到方雲臉上的滾燙。

察覺到夫郎的害羞，莫凈成反而退開一步，用手捧住他軟乎乎的臉蛋，吻住他的眼簾、鼻尖、臉頰，最後滑到唇角。

虔誠又認真。

如此一來，方雲的臉越發滾燙了。

心中有些羞赫，便挪動了身子，卻不料一下碰到了莫凈成的那處，頓時手下一慌，裝著艾草的小籃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夫、夫君”

聽到軟糯的喚聲，又感受到方雲握住他手臂的手軟了力度，莫凈成突然壞心眼地往前湊了湊，臉上卻是溫潤如常的笑容。

“可以嗎？”壞心眼地哄道。

方雲只覺眼前有些眩暈，水霧漸漸氤氳在杏眼之中。

“可可以。”

漸漸變得金黃的雲掠過這片山，聽到裏邊傳出來的細碎聲，竟也紅了雲霞。

待回到杏花鎮，莫凈成先抱著被他狠狠磋磨了一頓的方雲回到宅子中，貼心為他清洗了身子，又去尚食軒將方曉接了回去，才轉身趕去魔方軒。

這間宅子師嚴道並不知曉，因而並沒有在這裏等。左右兩邊的路程也不是很遠，一會兒就到了。

剛進魔方軒，便迎上師嚴道笑得很是歡喜的目光。定睛一看，只見師嚴道面前擺著許多艾草糕，均被捏成了兔子的可愛形狀。

但另一邊的碟子卻空了一大半，想必都是被吃掉了。

再看候在一邊的小廝，竟看到了阿錦和阿靈也在此處。相比這艾草糕就是他倆做的。

開這間食肆的時候，艾草已經不順應季節，因而都枯了許多，莫凈成便也沒有用艾草來做糕點，因而食肆裏的小廝應當也是不知曉艾草糕的做法。

唯有一開始就在尚食軒裏的阿錦和阿靈才知曉。

“你這小後生，竟讓本官等了這麽久。”雖是責怪的語氣，可面上卻是笑的。

莫凈成轉身看了天色，估摸著也不過酉時過一點。但總歸是自己誤了時辰，也不爭一時的口頭之快，莫凈成便作揖道了歉。

左右也不是真的嗔怒，師嚴道也一下便進入了正題：“後生，本官任你為縣丞，助我管理杏花城的要事，你可願意？”

此話一出，早已知曉的阿靈倒先亮了眼睛，可是並不敢出聲，怕有什麽差錯。

但莫凈成沒有立即應聲，而是蹙眉想了許久。

他並不想引進什麽禍端，只想和夫郎相守。但他也憶起他曾允諾夫郎做成高官，帶著夫郎一起去京城游玩。

在這個世界中，除非是朝廷命官的哥兒，其他哥兒都不得入京城。唯有坐上高位，他才能實現這個諾言。一些奇怪的規則，卻無人覺得不對，傳了一代又一代。

他一個從未來世界來到這兒的人，憑借一己之力改變不了現狀，他也沒那心思改變。

他只要他的夫郎安好，即便這種想法很自私，但他不是什麽救世主，除卻智能機器人這個身份外，他不過也是一個普通人。

定了定神，莫凈成擡起了冰冷的眸子。

剛哄方曉睡熟，大門便傳來輕輕的吱呀聲。

“晚安，曉兒。”方雲吻了方曉的額頭一下，起身去迎接莫凈成。

宅子間只點燃了幾盞燭火，是方雲特意為莫凈成留的，他知曉今夜他們要談正事，許是要等久一些，便留多了幾盞燭火。

一合上偏房的門，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壓了過來，籠罩住方雲整個身子。隨之而來的，是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息。

背對著那道身影的方雲頓了頓，沒有轉過身去，也沒有說話。

“雲寶。”

莫凈成看著有些害怕的人兒，不由得將雙手摟在他的腰間，感受他輕輕的一顫。

因為下午的磋磨，方雲的身子異常地敏感，只要稍稍碰一下，便會有可愛的反應出現，這會也不例外。

“雲寶，如果我拒絕了做官，你會生我的氣嗎？”

看不清方雲的情緒，莫凈成疲倦地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嗅著方雲身上的淡雅清香。他的雲寶太幹凈了，幹凈得讓他心生罪惡感。

話音剛落，他便感覺到小小的身子一頓，繼而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在黑暗中，那雙星目熠熠地閃著疑惑的光亮。

“我為何要生夫君的氣？”

莫凈成突然沒有勇氣，因為他沒有允諾他與方雲約定好的事情。

沈吟片刻，莫凈成才自責道：“因為我曾允諾雲寶，要帶雲寶去京城游玩，吃遍京城好吃的美食，去看京城的景色”

“可是若是要讓夫君委曲求全做官才能實現，雲寶要這個有什麽用呢？”方雲打斷了他的話。

聞言，莫凈成怔楞在原地。

“我想要夫君一直開心快樂，能與雲寶相伴一生，這就是最好的允諾。”方雲將手撫上他的臉，“除此之外，我什麽也不要。”

“所以哪怕夫君拒絕做官也好，答應做官也罷，夫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可以了。”

聽完這番話，有那麽一瞬間，一向堅韌的莫凈成眼中有了淚意。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是在未來，這談何容易。他由研究員造出來，他的一生命運都被把握在人類手上。有用便留著，沒用便被收作報廢機器人。

來到方雲身邊之前，他從來都不知道所謂的“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這時，月亮逐漸從雲的身後冒了出來，將溫柔的夜光灑在二人身上。

而莫凈成將手搭在方雲的腰上，就著這個姿勢將愛意盡數擁到方雲的身上。

師嚴道沒有想到莫凈成會拒絕做官的要求。

“臭小子拒絕了？”顧承倒是感覺不意外，反而悠哉悠哉喝起了茶。

“是啊，那小子竟然錯過這麽好的機會？”

對於平民來說，做官是可望不可及的發家致富途徑，有多少人為一個小小的官位擠破了腦袋去讀書。也有人終期一生，讀書讀到了白發，也沒有謀到任何官職。

可是當這個機會輕而易舉地被放到莫凈成的面前，他竟然就這樣開口拒絕？

“你不了解那小子。”顧承遞了一杯茶過去，“那小子以夫郎為重，什麽食肆什麽種田都圍繞著夫郎去做。你以為他很想做官？”

但師嚴道不信這個邪，把茶杯接過來又放到桌面上，“你說他是不是真的已經知曉了語年是太子殿下？”

顧承捏住茶杯的手一頓，繼而又很快恢覆了原樣，嘆道：“許是吧。”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他又不知曉太子殿下到底要做什麽。再說了，對於普通百姓而言，由太子殿下直接欽點的官位不是更好？”

饒是向來敬重師嚴道的顧承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再繼續說話。

他倒是能理解莫凈成。

一旦入了仕途，要考慮的東西就有許多。不論官職是否由太子殿下所任，舉手投足之間都要小心謹慎，否則一旦出了差錯，丟掉性命的就不只是自己。

對於寵愛夫郎的莫凈成來說，絕對不會拿夫郎來開玩笑。再者，退一萬步來講，他並不覺得莫凈成對入仕途有什麽願望。

不然以那小子的功力區區縣丞不在話下。

可師嚴道向來以太子為重，這回任務失敗了，便有些著急。

“我們要不要再去勸勸那臭小子，不要誤了太子殿下的大業。”

顧承還未開口，一道聲音便接了師嚴道的話：“我已經知道了。”

二人齊齊循著聲音望去，只見語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堂外，正展開錦扇掩住嘴看向這邊，陰沈的眸子不知曉在想些什麽。

見是太子，二人忙起身行禮，卻被語年擺擺手打斷。

“今日恰好路過，聽聞了這件事情。很快便走，不必多禮。”語年折了扇子，卻沒有進來。

顧承一楞。

所謂的路過，也不知曉是從哪裏路過，抑或是一直都在這裏暗中看著。

可語年神色黯淡，又閉上眼輕輕擡起頭，感受月光照耀在眼簾上。

月光灑在他白皙的脖頸上，在滾動的喉結上停留了片刻，又越到了柔軟的墨發上。

許久，那雙帶著悲哀的眼睛緩緩睜開，迎上了朦朧的月色。

“不做便不做了，不必多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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