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在季楷揚旁邊躺下，黑暗中所有的感覺都被無限地放大，他的呼吸，他的溫度，就在咫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他倆互道了晚安以後，易辰卻還是沒有辦法入睡，睜眼看著頭上的天花板。

“還是睡不著？”季楷揚過了一會兒問。

“你也沒睡？”易辰笑了笑，擡手拉開了一旁的窗簾，銀白的月光灑進來。他披了件外套坐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回過頭對季楷揚說，“今晚月亮好圓啊。”

“今天農歷十六還是十七？”季楷揚也坐起來，兩人靠著床頭安靜地看著天邊那輪月亮。

漸漸又聊起了往事，畢竟他們實在一起度過了太多時光，任何的景物都有說不完的回憶。

書法課上一起臨摹過的“天邊月色涼如水”，中秋節坐在陽臺上分食的月餅，晚自習歸家時被月色照耀的小路……

月亮還是當初那一輪，他們卻已不是過去的他們。

到底是幾點睡著的，季楷揚也忘了。

早上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溫柔地輕觸了下他的額頭，季楷揚睜開眼睛，看見易辰出去的背影。

他應該是去做早飯了，前段時間也做過幾次。雖然更多的時候還是季楷揚做，但如果他哪天起來晚了點，就可以在桌上看見易辰準備的早餐。

季楷揚不知道易辰到底是什麽時候掌握了這個技能。烤吐司，煎雞蛋，煮牛奶，雖然只會這三樣，好歹都能下口，從來也沒有糊過。

季楷揚第一次吃到的時候，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居然是心疼。但這似乎並不是一種正確的反應，季楷揚也漸漸開始意識到這一點。

吃過早飯就去了疾控中心，他們沒有事先商量過，但易辰跟過去也的確是一件自然無比的事。

排號，抽血，等結果。

進了疾控中心，他倆就莫名變得很沈默。今天來做檢查的人不少。季楷揚在村裏做前期調研那幾天就已經見過真正的患者了。但如果不是親自到這裏來，他還是很難想象居然周圍就會有這麽多可能感染了艾滋病的人，而他自己居然也成了其中的一員。

他們對面的位置上坐了個中年女人，非常瘦，如同一個骷髏。她正在和誰通話，罵罵咧咧，拿著手機的手上有著明顯大塊兒的紅斑。幾個取了化驗單的人從他們面前經過，有些欣喜地如同劫後重生，有些面無表情，也有的在失聲痛苦。

到處都是死亡的氣息，和醫院又不同，沒有那麽沈重，但是更頹廢。

“剛剛抽血的時候什麽情況？”易辰清了下嗓子。

“就和平常體檢一樣。”

“哦。”易辰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雜七雜八地扯了些別的事，季楷揚也配合著他。

直到季楷揚的名字被念到，他們一下子噤了聲。

“我去拿。”季楷揚說。

易辰點點頭，在季楷揚要走之前又抓住了他的手。

“嗯？”季楷揚看他。

易辰低下頭，吻了下他的手指，“如果是真的，那麽不管怎樣我陪你，你不要怕。”

季楷揚沒有回答，也沒有動。直到那邊又叫了一遍名字，他才應了一聲，輕輕摸了下易辰的臉，“我很快就過來。”

易辰目光牢牢地盯著季楷揚，手心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他看著季楷揚走過去，從醫生手裏接過化驗單，低頭察看。十幾秒鐘的時間，前所未有地漫長，易辰連呼吸都忘記了。

終於，季楷揚擡起頭，沖他搖了搖，露出一個笑容。

易辰長舒一口氣，也笑了。

到了第三個月，季楷揚又去做了一次檢測，易辰也按時測了兩次。當然都沒有，一場虛驚就這樣徹底過去了。

“明天晚上聚餐大家別忘了，有課的下了課直接過去，我和蘇老師也說了。”走到工作室門口，師兄又提了一遍，“又結束一個項目，順便也替小季壓壓驚，前段時間我們都挺替你擔心的。”

“是啊，幸好沒有……”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

“不好意思，讓師兄師姐費心了。”季楷揚笑笑，“那師兄，我先回去了，明天見。”

“我送你吧，剛好車就停前面，也順路。”

“不用了。”季楷揚搖搖頭，“我還要去超市買點兒東西。”

季楷揚買好菜回家，才發現易辰也已經回去了。

“忘告訴你我準備菜了。”易辰把筆電合上，跟著季楷揚走進廚房。

“也沒事，放著明天吃就行。” 季楷揚揭開砂鍋蓋子，“燉的羊肉？”

“嗯，晚上吃湯鍋吧，正好今天冷。”易辰指指冰箱，“上周張倩托朋友從內蒙買的羊，她一個人買一只又嫌太多，非要辦公室幾個和她一起買。有幾個住的地方根本沒廚房，還有兩個實習生在住校，就只能我和田師兄陪她買了。剩下的我放冷藏了，估計這個冬都夠了。”

季楷揚聽他說吃湯鍋，看了眼放在流理臺上的菜，整整堆了半個臺子。季楷揚把自己在超市買的海鮮菇和芥菜也拿出來，讓易辰把剩下的放進了冰箱。

“湯是你燉的？”季楷揚挽起袖子，菜板洗了開始切豆腐。

“你覺得像嗎？”易辰把芥菜拿到一旁去洗，“張倩倒是寫了個方子給我，說是她家私傳的。我拿過來看了半天也搞不懂，後來就拜托劉阿姨過來幫忙熬的。哦，她剛走的時候，我把那兩盒景源齋的棗泥糕讓她一並帶走了，她外孫這兩天聽說在她家，可以給小孩子吃。”

易辰他們剛開始是每天給員工叫外賣，後來換了個姓劉的阿姨專門做午餐。

“嗯。”季楷揚不甚在意地應一聲，拿了個盤子墊在易辰放芥菜的竹筲箕下，以免水滴得四處都是。

“生菜等下洗了也直接裝一塊兒。”等他切好豆腐，易辰芥菜也洗完了。季楷揚把豆腐裝進盤子裏又對易辰說，“南瓜你是想切片還是切塊？”

“切塊兒吧。”易辰說，“切片一會兒就煮爛了。”

菜多，兩個人一起，個把小時也弄完了。

電磁爐放上餐桌，羊肉湯冒著熱氣，把菜煮進去，就準備吃飯了。

易辰喝了半碗湯，想起前兩天田瀚送了瓶江米酒，便去找了出來，又拿了兩個杯子。“喝點兒嗎？”

季楷揚接過他手裏的酒，先倒了一杯放在易辰的位置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才應了句行。

前段日子，雖然兩人都不說，但心裏多少有些緊張，吃飯都無味。現在徹底放下心來，胃口也好了不少。

七點過了就開吃，邊吃邊聊，一直到了快十點才徹底放下筷子。

羊肉沒吃光，蔬菜倒吃了個七七八八，酒也喝完了。

季楷揚起身打算收拾碗筷，一不小心把一根筷子弄到了地上，他彎腰去撿，恰好易辰也傾身過來撿，兩人的手就這麽碰到了一塊兒。

季楷揚楞了楞，打算縮回手，易辰手上卻加了點兒勁抓住了。這樣僵持了幾秒，他松了力氣，季楷揚卻並沒有再動。易辰於是試探著慢慢靠過去，吻住了他的唇……

沒有開燈，但他們那麽熟悉彼此的身體，在黑暗中一切也依然進展地很順利。

中途發生了這麽多事，距離上次已經快一年的時間。但肌肉的記憶遠比想象中的留存得更久，在觸碰到彼此的那一刻，一切又都覆蘇了。

易辰躺在床上，仰起脖子去勾季楷揚的舌尖，感受著季楷揚的汗水落在他的鎖骨上，又慢慢地滑下去，有點兒癢，像一片羽毛撫過他的身體，連身後的輕微痛感都被緩解了。

季楷揚的呼吸就在他的耳畔，這讓易辰異常地安心，他伸出手去摸季楷揚的臉，順著他的眉骨一遍遍描他的輪廓……

易辰醒來的時候，季楷揚並不在身邊。他穿好牛仔褲下了床，拉開窗簾才發現天色已經大亮。

“我以為你去工作室了。”易辰系著鈕扣走出去，才發現季楷揚坐在沙發上看書。

季楷揚聽見他的聲音，遲疑了兩秒才放下書擡起頭，“你醒了。”

易辰正在系扣子的手一瞬間就頓住了，他看了眼季楷揚的神色，哪怕他一句別的都沒說，易辰也全明白了。

“我昨晚喝多了。”易辰在季楷揚下一句話出口前主動說道。

那天從疾控中心回來以後，易辰還是回了自己的房間住。這段時間以來，他們談天說地，唯獨不講兩人的感情和今後，也不會有什麽親密的動作，就像兩個相處得還不錯的室友。但昨晚，他們越界了。而季楷揚現在的神色又清楚地告訴易辰，哪怕他並不為昨晚的行為後悔，也的確沒有準備好接受。

那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易辰想。他開始無比慶幸昨晚喝了酒，雖然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那樣的度數並不會麻痹人到失去理智，可至少為現在的境況提供了一個借口。

“昨晚喝多了，真是不好意思。”易辰若無其事地把扣子系好，又說了一遍。

季楷揚的臉色一時變得異常覆雜，像是輕松，更像是心疼。他久久沒有開口，又聽見了易辰下一句話，“我一會兒還是搬回去吧。房子租了不住也是浪費。”

季楷揚眉心皺了皺，還是點頭，“好。”

他們一起吃了一頓早餐，季楷揚起床就熬了小米粥又準備了醬菜。

兩人異常平靜地吃完，但全程沒有交流。

飯後，易辰去整理了自己的行李。

“我走了。”

季楷揚拿起外套，“我送你。”

兩個小區間離得不遠，也就是幾條街的距離。雖然天上飄著點小雪，他們也沒有乘車，沈默著一路走到易辰樓下。

“我上去了，你回去吧。”易辰沖他點點頭，提起箱子往樓道走。

剛走沒兩步，季楷揚忽然追上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嗯？”易辰回過頭。

“我昨晚沒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季楷揚抿抿唇，“你再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現在我……”

“沒事。”易辰忍了一早晨的情緒終於找到一個宣洩的口子，他丟開箱子轉身用力抱住季楷揚，“你想多久都行，我一輩子都可以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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