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楷揚說需要再想想，易辰就等他。

他不知道那個期限到底會是什麽時候，但死刑改無期，總是一件好事。前面有希望，可以等，對他來說就是幸運的。

他們的關系，比起剛分手的那幾個月也還是前進了不少。遇見有空的時候，他倆也會約著見一見，有時是某個新發現的餐廳，有時一起看一部電影。這些事情情人可以做，朋友也可以。易辰盡量保持適當的距離，到了差不多的時間就主動離開，不讓季楷揚為難。

他開始變得有耐心，願意讓季楷揚慢慢去考慮他們的未來，等他心無芥蒂的那一天。

那年春節，易辰陪著楚靜過，楚靜離婚以後身邊一直有交往的人，但沒有再婚，反倒是易博川在年前結婚了。

他和季楷揚的事，楚靜已經和易博川說過了。易博川顯然不大能接受，但他的意見對易辰來說也並沒有那麽重要。他的婚禮，易辰去了，新娘並不是李楠，易辰看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估計自己很快就會有個弟弟或者妹妹，易博川就更不會有心思來幹涉他的生活了。

年三十那天，他們去給張韻掃了墓。楚靜從墓園離開，心情就一直不大好，整個人郁郁寡歡。坐飛機到家已經是下午六點了，事先在酒店定好的年夜飯也送來了，楚靜喝了半碗銀耳湯就回了臥室。易辰坐在餐桌上，慢騰騰地喝著碗裏的海鮮粥，順便回新年短信。

不到這種送祝福的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認識這麽多的人。楚靜回臥室以前專門又叮囑了他，短信不要群發，內容不用寫得天花亂墜，但是稱呼一定要到位，易辰一條條地發過去，又在工作群裏給員工發了紅包，再擡頭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輕輕敲了下楚靜的臥室門，沒人應，推門進去楚靜手裏還拿著平板，已經靠著床頭睡了。易辰替她搭上被子，關掉燈退出來，走到陽臺往外看，小區裏大部分人家都還亮著燈，底下樹枝上掛著的彩燈和燈籠也不停地閃著。

白天路過看見覺得老土，現在覺得好像能增加點過年的意味也不錯。易辰吹了會兒風又覺得冷，到屋裏暖氣呆久了也悶。便進去溫了杯牛奶，又拿了床毯子裹著坐在吊椅上看書。

他看了會兒書，又拿出手機想給季楷揚打個電話，正猶豫間，季楷揚的短信倒發過來了，“新年快樂”

季楷揚因為參加學校組織的一個交流活動，春節前就去了日本，要一個多月才能回來，臨走時還專程回了趟N 市提前給張韻把墓掃了。

易辰一面在心裏誹謗著這沒有稱呼又沒有標點，指不定真是群發的，卻也忍不住按下了通話鍵。季楷揚很快就接通了，“餵，還沒睡？”

“嗯。”易辰把毯子往上扯了一點兒，“你準備休息了？”

“也沒有，才回酒店。中華街有春節祭，晚上吃了飯去逛了逛。”

“好玩兒嗎？”

“還行吧，主要是大家都過去了，不去不大好。也沒什麽特別，就是舞龍舞獅看煙火之類的。”電話那頭還有點雜音，大概是季楷揚在換外套。

“那也挺熱鬧了。”易辰喝了口牛奶，“我媽這裏好像禁煙火爆竹，這幾天都沒看見，也不知道一會兒有沒有……”

誰都沒有掛電話，東拉西扯也不知道在講些什麽。

“十二點了。”聊著聊著季楷揚忽然說。

易辰回頭看眼客廳裏的鐘，的確已經到新的一天了。

“有嗎？”季楷揚問。

“什麽？”易辰疑惑道。

“煙花。”

易辰坐直了往外面看，天邊一片黑。他索性從吊椅上下來，走到陽臺邊，”沒有煙花……”

他說著又有點驚喜地咦了一聲，“好像有孔明燈。”

“多嗎？”

“看見兩只。”易辰趴在欄桿上，看遠處的亮點上升又消失，“季楷揚，新年快樂。”

“嗯。”季楷揚溫聲道，“新年快樂。”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時間不早了，就掛了電話。

易辰呆在陽臺上把剩下的幾頁書看完，抱著毯子打算回臥室，微信提示音響了。

他點開，是一段視頻，一只很熟悉的手，拿著幾根煙火棒，在黑夜裏顯得很亮。煙火棒很快就燒光了，視頻也結束了。

易辰調整了一下情緒，又撥了個電話過去，“你從哪兒弄的？”

“領隊的老師，孩子在家沒人照顧，就帶著一塊兒來了。”季楷揚說，“小姑娘晚上在中華街上買的，沒用完。我剛去借了點兒，明天再買了還她。”

“那你現在在哪裏？”

“在酒店旁邊的一個小公園。我剛問服務生，他說這裏可以放這個。”

“哦，那你現在回去嗎？”

“嗯。”季楷揚應了一聲，“正在往回走。”

易辰也不知道此刻應該說什麽了，好像本來也可以什麽都不說，索性就安靜地聽著電話那邊季楷揚的腳步聲。

“到了嗎？”易辰聽見開門的聲音，問。

“到房間了。”季楷揚說，“好了，掛了吧，早點休息。”

他聲音太溫柔，易辰不自覺地點了下頭，才想起季楷揚看不見，“就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季楷揚回來那天易辰正巧為了第二周要出的一篇稿子去了外地跑采訪，後面幾天兩人又都有些忙，見上面已經是兩周以後了。

“你是不是瘦了？”他倆在易辰公司樓下碰了面，易辰把手裏的熱可可遞給季楷揚一杯。

“沒有，我還看著你瘦了。”季楷揚接過來，“是先去我那兒拿東西還是先去吃飯？”

他從日本回來給易辰帶了套瓷器，還沒給他。

“先吃飯吧，我餓死了，午飯都……”易辰停住了，咳嗽了一下想把話題帶過去。

季楷揚偏頭看他，“沒吃午飯？”

瞞也瞞不住，易辰索性就承認了，“趕稿子趕忘記了。”

“怎麽這麽忙？”季楷揚不大讚許地說。

“今天公眾號該發文，我上午上了課過來才發現居然有一篇漏寫了，只好我來趕了。“易辰解釋道。

“本來該誰寫？”天上開始飄起雪花，季楷揚早上出門時看了天氣預報，知道今天有雪，事先就帶好了傘，拿出來撐開。

“新來的一個男生。最近新開了個公眾號，人手有點兒不夠用，就又招了一個。”易辰有點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我都服了，他今天居然和我說他忘了，實在來不及，我和張倩就一人寫了一半，好歹湊出一篇發出去了……”

“那這個人你們打算怎麽辦？“季楷揚把易辰往傘下拉了拉。

“張倩今天被氣死了，說要直接把人開了。”

“那你怎麽說？”

“把這個月獎金扣了，看下個月表現。”易辰打了個噴嚏，在季楷揚皺眉以前非常自覺地把圍巾緊了緊，“非要追究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比如為什麽沒人提前問一問，怎麽會到火燒眉毛才發現……大家都有不到位的地方。不過要再有下一次，我也不敢留他了。”

“嗯。”季楷揚點點頭，順手把易辰肩膀上的一片雪花掃了掃，“晚上想吃什麽？”

易辰下午趕稿子趕得一肚子的火，又為了具體的懲罰問題和張倩爭論了一會兒。現在和季楷揚說了，整個人都輕松不少，“吃魚吧。那邊有家蒸魚館，上次去了一次，味道和以前老城那家挺像的。”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路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雪，車也不多，好容易等到一輛正要上去，忽然從旁邊跑來一對母子，從另一面拉開車門就坐了上去。

“哎，幹什麽？”易辰莫明奇妙”我們招的。“

“你再招一輛唄。”那女人說，“師傅，開車吧。我們去……”

“怎麽不講道理啊？”易辰皺眉，讓輛車也沒什麽問題，但對方表現得如此理所當然還是讓人心裏不大舒服。

“是人兩個小夥子先招的。”司機回過頭，“你們去哪裏？看看順不順路，要不……”

“我們不拼車。”那女人說。

“哎，我靠，阿姨你什麽態度。”

他兒子上了車就一直在玩手機。易辰和季楷揚兩個年輕小夥子，真起了沖突也沒什麽好處，那女人見易辰明顯動氣了，氣勢弱了點兒，“我們有急事……”

“好了，好了。”季楷揚拍拍易辰的肩，“師傅，你載他們走吧，我們等下一輛。”

車很快開走了，易辰搓了搓手，“現在的大媽都這麽兇了？下一期的專題就做這個。”

“人家沒準兒真有事兒。”季楷揚把他往裏面拉一拉。

”能有什麽事兒？“易辰不滿地嘟嚷道。

“送孩子去補習之類的？她兒子不是背著書包嗎？”季楷揚左右看了看，街邊有個賣烤紅薯的，他過去買了兩個，撕開皮遞給易辰，“先墊下肚子，不是說餓了嗎？”

很久都沒有再看到車過來，易辰紅薯都吃完了，他倆還在路邊。

季楷揚有點愧疚，“要不今天不去吃魚了，直接去我那兒？家裏冰箱還有菜。”

易辰吃了兩個紅薯，也不怎麽餓了，就點點頭說好。

季楷揚那兒離得不遠，走過去也就二十來分鐘的時間。他們拐過一個路口，忽然看見前面圍了一群人。

“怎麽了？”周圍議論紛紛。

“不知道，車翻了好像，下雪路太滑了……”

人群中間是輛側翻的出租車，看著有點兒眼熟，易辰和季楷揚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警車和救護車幾乎是同一時間到的，一大堆的破拆工具，弄了十來分鐘才把車上的人救出來。

易辰他們在不久前見過的那一對母子和司機被送上了救護車，好像有醫生依稀說了一句，這個沒呼吸了。

看熱鬧的人慢慢散去了，季楷揚和易辰也繼續往回走。雪地上還殘留血跡，等待新的雪花落下將一切蓋住。

他們一路沈默，手卻不知在什麽時候牽到了一起。

到了季楷揚家，易辰去開燈，按了兩下都沒按亮，“楷揚哥哥。”他忽然叫了一聲。

“嗯，我在。”季楷揚在黑暗中抱住了他。

易辰在他懷裏有點發抖，季楷揚自己又何嘗不是心有戚戚。

他們剛剛和死亡擦肩而過，再一次。

哪怕曾經已經不止一次直面過生死這個話題，也依然會讓人心悸，生命是多麽的無常。

季楷揚想起不知在哪裏看見的數字，這個世界上每分鐘，都有一百零六個人死去。有些死亡或許可以提前預知，但更多的就發生在某個看似平常的瞬間。

人生忽如寄。

每天都在討論明天，但誰能保證自己百分之百有明天？那些想要再等一等的事，會不會再也來不及。

季楷揚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猶豫其實毫無意義，他心裏是那麽清楚，他愛易辰，這輩子只能也只會和他在一起，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浪費唯一能夠徹底把握住的當下呢？

他正打算說話，易辰開口了，“季楷揚。”

“嗯？”

“我求你了，我再死皮賴臉一次，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知道我各種不好，我都會改，我沒有想逼你，我……”

他語無倫次半天說不出別的，摛文掞藻的本事在此刻卻無論如何都發揮不出來，末了只有一句，“我愛你。”

“對我而言，你沒有哪裏不好。”季楷揚聽得心疼，他手摸上易辰的後頸，讓他靠近自己，交換了一個吻，然後抵住易辰的額頭，聲音輕而鄭重，“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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