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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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燙了。”季楷揚拖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用手心試了試溫度把蒲地蘭倒進去,“還好沒燒太厲害,不然還得去掛水,來,用沖劑把藥吞了。”

“可以不吃這個嗎?”易辰說,“感冒藥吃了打瞌睡的.......”

”你覺得我在和你講條件嗎?“

季楷揚語氣不善,想來是被易辰這令人咂舌生存環境驚著了。易辰癟了癟嘴,只好乖順地吞了。想一想又解釋了一句,“我好長時間沒回來住過了,在學校裏也沒這麽......”

“沒這麽什麽?沒有幾床被子疊著蓋?”

季楷揚拿過他手裏的玻璃杯放到書桌上,又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書本往書包裏裝。

易辰話說了半截被堵上,發燒的腦子找不出圓場的詞,有些無措地抓著被子。

“ 還沒問你,怎麽又請假跑回來了?課都沒補完。”

“想回來就回來了唄。”易辰含含糊糊地說。

“哦?”季楷揚站起身,背抵著書桌看向他,“我以為你是因為考差了心情不好不想在學校呆。”

易辰臉上一僵,低聲抱怨道,“鄒子恒告訴你的?他怎麽什麽都說。“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易辰換了好幾個姿勢好似渾身的不自在。季楷揚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本來想著他生病沒打算這麽快問的......

他走過去把一個墊子放在易辰背後,重新替他壓了背角,“別亂動了,一會兒又漏風。成績什麽時候出來的?”

“昨天下午。”被子擋住了下半張臉,易辰說話的聲音悶悶的。

“然後你就請假回來了?”季楷揚好氣又好笑,想了想說,“高三還有半年,這麽多次考試,稍稍考差點就鬧脾氣,至於嗎?考差了自己補上去就好了,平時發現問題了才好,你非得留到最後一次......”

這些話都是班主任平時用來教育班上同學的,季楷揚沒有什麽實際經歷,講起來其實沒多大說服力。幹巴巴地說了幾句,末了道,“你以前心理素質可比這好多了。”

“因為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麽。”易辰輕輕地打斷他,“而我現在想要的,又怕自己抓不住。”

易辰並不在乎成績本身,他只擔心自己沒有選擇權。這段時間,他因為各種事情煩擾,學習卻還是沒敢太松懈。結果昨天成績一出來,名次慘烈不說,比學校畫的重本線居然只高出了五十來分。

易辰每一科的成績反覆對了好幾遍,一旁看分的同學很多又很吵,他卻什麽都聽不見,反反覆覆只是在想,怎麽辦,這樣下去別說和季楷揚念同一所大學,只怕到時候要去同一個城市都麻煩了......

易辰靠著床頭什麽都沒再說,可少年的情事縱使無言也仍然呼之欲出,況且他還曾那麽多次地將自己的心意剖白在他面前。

“你不要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季楷揚輕輕抿了一下唇,”你以後還會遇到很多人,你只盯著我又有什麽意義?“

“遇見再多的人都是以後了,那我前面的十八年不作數了嗎?”易辰語氣克制又堅持,”而且我不可能遇見比你更好的人了。“

”你幹嘛非要這麽想......“季楷揚幾乎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後面的話卻聽不清了。

就這樣安靜了下來,外面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下雨,戚戚瀝瀝的雨聲透過窗戶隱約地傳進來。易辰揉了揉眼睛,藥效上來了。

“困了就睡會兒,生病了也該多休息。假請到什麽時候的?”

“明天。”

“那正好,睡吧。”季楷揚關掉了頂燈。

“我不困。”易辰說,“今天睡了挺久了,我真不困。”

季楷揚一時沒做聲,末了去書桌的抽屜裏找出了易辰的手機,給班主任去了個電話請假。

“我有點不舒服...”

“.....也沒多嚴重,明天早上肯定能來的......”

“...,嗯,好,麻煩您了。”

易辰支著耳朵聽他的動靜,強制裝出一副鎮靜自若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卻藏不住。

“這下可以睡了吧。”季楷揚在書架上找出一本書,坐回椅子上。

“我還是不想睡。”易辰一面說,卻又打了個哈欠。

“不要得寸進尺。”

易辰想了會兒,往裏面挪了挪,“那你坐床上行不行,你別坐這麽遠。“

季楷揚離他床邊不過二十公分,易辰看著他,又叫了一聲,“季楷揚......”

“好了,睡吧。” 季楷揚輕輕搖搖頭,側身坐在床沿,“不準鬧了,睡了。”

他翻開書開始看,不再理會易辰,

易辰裹在被子裏,眼睛張開一條縫,偷看季楷揚。可倦意上來了止不住,易辰開始眼皮往下耷拉,”我要是在你走之前都沒醒,一定要叫我。“睡著以前,他迷迷糊糊地說。

手裏的書是本《唐宋傳奇集》,大概是易辰用來練習文言文的,上面零星有些批註。季楷揚雖然是理科生,古文功底也還不錯,一篇一篇故事翻過去,也都能看懂。

就這樣慢慢地看了兩三卷,外面的雨聲又已經停了。季楷揚揉揉發酸的脖子擡起頭,易辰還在睡。

冬天又是雨,天色顯得尤其暗,倒像是深夜一樣了。臥室裏的燈剛才只留了床頭一盞,幽幽的燈光將易辰的側影投在墻壁上。

季楷揚安靜地打量著光下的少年,依然是白皙清瘦的,卻也漸漸開始有了成年人的模樣。睫毛在呼吸間微微顫動,在鼻梁側翼留下一點陰影,顯得山根愈發瘦挺。鼻尖微垂,唇上有個不大明顯的唇珠......

月下美人燈下玉,可易辰不管在哪裏只怕都如玉一樣。

季楷揚一時看入了神,書掉在了地上。他連忙傾身去撿,易辰在這時動了動,輕聲嘟嚷了一句,“楷揚哥哥......”

他還在睡夢中,吐詞都含糊,可就是聽著難過。從小到大,他叫了那麽多次楷揚哥哥,從幼年時的習慣,到後來的示弱和請求。那他現在又在求什麽,連睡夢中都不能釋懷。季楷揚被這熟悉的稱呼定在了原地,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半晌才回過頭去看易辰。

易辰的眉頭微微地皺著,熟睡,但不安穩。

我讓他難過了嗎?季楷揚想,我為什麽會讓他難過?這明明是我一直想保護的人。

他的手緩緩擡起來,想要撫上易辰的額頭,一滴淚卻忽然砸了下去,季楷揚倉促地縮回手,抹了下自己的臉。那滴淚順著易辰的臉慢慢地滑下去,倒像是易辰哭了一樣。季楷揚垂下眼睛,聽見自己心裏一聲低低的嘆息。

時鐘已經指向了八點,季楷揚站起身,他刻意放輕了動作,易辰卻像是有什麽感應一樣,猛地睜開了眼。

他看著天花板,緩了兩秒扭過頭,“你要走了?”

易辰支著手臂坐起身,季楷揚拿過一旁的溫度計,”把外套穿上,你再測一次。“

“你要走了?”易辰又追問了一句。

“沒有,你先把外套穿上。”季楷揚無奈地說,“我去看看廚房裏有米沒有,給你熬碗粥。“

”哦。“易辰套上衣服,”你別去了,應該沒有的。直接叫外賣吧。“

易辰的體溫已經降下來了,但季楷揚也不敢給他吃太油膩的東西,只叫了兩碗蔬菜粥。

“藥給你放在兒了,明早再吃一次,我走了。“吃過飯,季楷揚收拾著飯盒。

“我什麽時候才能又見你?”

他把塑料盒扔進垃圾桶裏,還沒想出一個答案,又聽見易辰說,“下周就放假了吧,我連去學校門口等你都不能了。”

“等什麽呢?你又不是沒有其他事做,多背多做題,下次再考差,又偷偷躲回來自己難受?“

“追你就是最重要事啊......“易辰笑著說,假裝很輕松,語氣卻又帶著落寞。

“你別這樣。”季楷揚站在床邊,背對著他。

”真心話呀......“

“在一起容易,未來又怎麽辦?”季楷揚說,“這話我一開始就問過你,現在你有答案了嗎?”

季楷揚身後靜了兩秒,忽然一股力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頭緊緊地貼著他的背,“我不知道要怎麽辦,可我又能怎麽辦?我就是既想要你的現在又想要你的未來,可我也怕自己什麽都抓不住。怎麽辦?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易辰的手用力地環住季楷揚的腰,像要嵌進他的身體裏。他們本來也是如此地親密,季楷揚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他會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最無法割舍的一部分。

易辰的聲音還是沙啞,帶著強烈壓制的哭腔,遠不像從前的輕快,可也許不只是因為在病中,而是因為有太多的感情藏在裏面,所以就變得沈重了。

季楷揚覺得自己的眼睛也酸脹得難受,他仰起臉,手按住了床頭櫃,碰到了放在上面的書。季楷揚一陣恍惚,想起來裏面那卷叫《離魂記》的故事,剛剛隨意翻了一遍,故事只能記得大概,有句話卻在此刻清晰地浮現出來。

知君深情不易。

不易,究竟是什麽?

是不容易還不會改變?是感念他癡念辛苦,還是相信他永不變心?到底這哪一種才更值得亡命來奔?

襯衣好像被打濕了,冰涼,可抱著自己的手手卻又那麽燙,像要把生命裏所有的熱情都凝進這個擁抱裏。

易辰此刻是不是也一樣?在冰涼與滾燙中,總是煎熬。這麽難受,為什麽還要愛他?為什麽還是愛他?

算了,不重要了。季楷揚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個擁抱中慢慢放松下來,我不要他難過,我要他好好的。他想要什麽,我都給他,那些未來的艱難,他沒有考慮好的,我來承擔,我會強大起來,我能保護他。我希望他開心,別的什麽都好。

他掰開易辰的手,轉過身,用拇指擦了擦易辰泛紅的眼角。易辰盯著他,一動不動,“我愛你。”易辰說,連目光都是虔誠的,如同是一場獻祭,這是開始的咒語。

季楷揚微笑起來,俯過身,手搭上易辰的手背,湊到他的耳邊,“我知道。”

他吻住了易辰的耳垂,這裏的皮膚很薄,因為這個意料之外的親吻而快速地紅了起來。易辰渾身都僵硬了,“季楷揚......”

“嗯。”季楷揚坐直身體,又勾過易辰的脖子,把他拉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中全是縱容和釋然,“我想我應該誠實一些,雖然你可能已經知道了,但要讓你安心,我還是說一遍。”

“說什麽......” 易辰連呼吸都忘記了。

“我也愛你。”

他貼住了他的唇,那裏有眼淚滑過,好像還有淡淡的苦澀,但這又有什麽關系?至少他們此刻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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