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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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楷揚手臂枕著頭,半趴在桌子上。易辰的短信半個小時以後才回過來,很簡單的一個好。是才發現嗎?還是不知道回什麽?季楷揚好像都能看見他皺著眉思考半天,刪刪改改留下來這麽一個字。

季楷揚唇角揚起一點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意,卻又很快消失,嘆了口氣。

他最近常常在嘆氣,易辰的喜歡固然讓他苦惱,但這不是全部的原因,更多的是因為自己。就像剛剛,理智告訴他不應該發那條短信,可對象是易辰,他就成了一個感性的人。

季楷揚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逐條分析。他在喜歡後面打了個勾,在友情,親情和愛情這裏卻遲遲下不了筆。在他和易辰之間,這三者好像本來也沒有明顯的差別。

易辰的感情已經很明朗了,那天易辰說喜歡時,眼睛裏夾雜著明顯的情欲。自己對他有這樣的感覺嗎?季楷揚不確定,但他回憶起那天那個吻,不自覺地摸了下自己的唇,好像也不覺得討厭......

“楷揚?”張韻敲了下門。

季楷揚慌慌張張地把草稿本扔到桌子底下,“媽,怎麽了?”

張韻推開門,把溫好的牛奶放在他桌上,“我去睡覺了。明天又開始上課了,你今天也早點休息吧。”

“嗯,好。”

張韻走過來一點,伸手來試他的額頭,“你是感冒了嗎?臉怎麽這麽紅?”

季楷揚把草稿本往裏踢了一點,後知後覺得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很燙。

“沒有。”季楷揚垂了下頭,沒避開,“空調溫度高了點兒,有點熱。”

張韻拿起遙控器,”二十五度,哪裏高了?我摸著就是有點燙,你別臨著開學又熱傷風.....“

她絮叨著出去拿了溫度計夾到季楷揚腋下,“等五分鐘。”

五分鐘看著短,可夾個東西什麽都能不幹,就這樣幹坐著,好像也挺難熬。張韻在季楷揚書架上隨手找了本書靠著床頭看,季楷揚猶豫了半晌,“媽。”

“還沒到時間呢。” 張韻頭也沒擡,說,“再等會兒,不然測不準。”

“暑假前易辰來學校找我了。”

“辰辰?”張韻翻書的手一頓,手指被紙頁劃了一下,沒流血,留下一道白痕。“ 他怎麽樣?這也好久沒見了。”

“不知道。”季楷揚對上張韻疑惑的眼神,又說,“看著不怎麽好。”

“這樣啊。"張韻若有所思的點下頭,把書往後翻了一頁,許久道,”辰辰是個好孩子,可惜我們母子緣分不夠。“

她沒有再說別的,既沒有問季楷揚為什麽現在才告訴她見過易辰了,也沒有問他們談了些什麽,好像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一樣。

季楷揚的臉和心都在她的沈默翻動書頁的細小聲響裏冷下去,母親的意思早就很明確了。

“是沒燒。”張韻對著燈光看著溫度計的刻度,“好了那早點睡吧,我也去睡了,困得很。”

她拍拍季楷揚的肩,打著哈欠往外走,到了門口才沒頭沒腦地丟下一句,“我和你楚姨永遠是朋友,但辰辰,不只是你楚姨的孩子,我還是不夠大度,很多事......”

張韻嘆了口氣,門被輕輕地帶上。季楷揚發了會兒呆,半蹲下去,從地上撿起草稿本,把剛剛寫過字的紙扯下來,反覆折了好幾次,撕成極小的碎片,擡手丟進了垃圾桶裏。

“沒吃午飯?”季楷揚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易辰正拿著一塊雞蛋仔在吃。

”吃了,沒吃太飽,聞著香又去買的。“易辰從旁邊撕下一塊,塞到季楷揚嘴裏,自然無比地用大拇指抹掉他唇邊的碎屑,”吃起來感覺太甜了,你試試。“

季楷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 怎麽?”易辰無辜道。

季楷揚喉結動了動,把那塊雞蛋仔咽下去,“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一致了。”

“我有幹什麽不恰當的事嗎?“易辰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季楷揚不再說話,只是沈默。

”我也說了,我做不到。可你又同意我來了。“半晌,易辰收起臉上的笑意,咬了下唇,低聲道,“你總是縱容我。”

“這不是你有恃無恐的資本。”

“那你就不該給我可恃的東西!”易辰自從接到季楷揚同意他來的信息,心情就好得不行。昨晚興奮地題都多刷了兩套,結果見上面沒三分鐘,季楷揚又無情地把他的一腔期許碎成了渣。

我這就有恃無恐了?易辰委屈地想,我還什麽都沒幹呢。

“對,我的錯。”季楷揚帶著掩飾地冷笑一聲,有些狼狽地避開眼睛。

九月的午後,太陽亮得晃眼睛。空氣中有著甜膩的桂花氣息,在這樣炎熱的季節,並不覺得香,反倒是說不出的煩。

易辰扭了扭自己的手,”痛。“

季楷揚松開他,皺著眉。

易辰睜大眼睛,仰頭半望著天,手虛握成拳,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鼻梁,在季楷揚說話之前先開了口。“我剛剛騙你的,我沒吃午飯。放學就直接跑過來了,在這裏等了半個小時......,你不要這幅表情,我知道約的兩點鐘。晚上六點半進教室,我五點就得走,我早來一點兒,要是你提前來了,我不就賺了?“

“喏,賺了十五分鐘。”他說著看看表,妄圖勾出一個笑卻又失敗了,末了,易辰說,“你現在要趕我走嗎?我不走。你同意我來,是為了當面給我難堪的?”

易辰從頭到尾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平靜地像在主持新聞聯播,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本來也是一個事實。

季楷揚的嗓子像被堵住了。他想好好地解決這件事的,讓易辰來當然不是為了給他心上捅刀子的,可他又的確這麽做了。季楷揚嘆了口氣,擠出一絲笑,“你別逼我了,行嗎?”

易辰被他勉強的笑容刺地眼睛痛,不敢再胡鬧,聲音也低了,“我來的路上一直和自己說,不要越界,不要貪心,免得你煩我。我以前真的可以做到,但是現在,我......對不起,上次說的話不算數了。“

“看出來了,別說對不起,你說過好幾次了,又不是萬金油,哪裏都用。”他是責備的話,但沒有責備的語氣,只是無可奈何。 ”來之前就知道做不到,你也還是要來的。“

”對啊。“易辰說,“我還是要來的,我來追你嘛。”

“你......"

季楷揚看了眼易辰,在他要繼續下去之前及時道,“你別說了。”

有幾個學生正從旁邊路過,易辰沒再說下去,等他們走過,見周圍沒有人了,又自顧自地繼續道,“你不接受是一回事,追不追是另一回事。你非要當哥們兒,你自己來。我這裏臺本不一樣,我演不下去了。”

季楷揚搖搖頭,”你就沒打算演,好好裝怎麽會裝不下去,久了你就會忘了......“

“那你現在是在裝嗎?”易辰靠近一些,站在季楷揚身前,“你剛剛離開那一個月為什麽要給我打那個電話?你為什麽又同意我來?你都沒有回答我的。“

他戳了戳季楷揚的肩,“你問過你自己嗎?”

“你要是沒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你就會覺得這根本是很正常的事。”季楷揚有些煩躁。

“你的意思是我自做多情?”易辰微微笑起來,“我怎麽覺得你在掩耳盜鈴呢?”

“你語文就是這麽學的?“ 季楷揚轉身向前走,‘隨你怎麽想,這是你的自由。“

“那我追你也是我的自由。”易辰拉住他的外套笑了笑。

這一瞬的易辰讓他陌生, 季楷揚覺得荒謬,他皺著眉,“你追我?你打算怎麽追我?”

“啊?”易辰有些詫異地擡起頭,他只是脫口而出,以為季楷揚會當做沒聽見,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得到一個這樣的問題,想了想又垂眼看著自己的手背,悵然地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總不能就這麽算了吧。“

自從把話挑明之後,易辰瀏覽器裏的歷史記錄關鍵詞終於由同性戀變成了在一起。他看了好幾天,看得自己頭昏腦漲。

電腦裏的答案千變萬化,但大抵都是換湯不換藥。總結下來就那麽幾步,先做朋友,接著了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然後替他解決問題,滲透進他的生活裏,當自己變成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可以表白了,最後大功告成,在一起了。

但他和季楷揚已經這麽熟悉,他們倆的關系裏好像根本什麽都不缺,甚至比大部分的情侶要更親密,要是一男一女再長兩年都可以直接去民政局扯證了。易辰沮喪地發現除了一遍又一遍剖白自己的心意,別的他什麽都做不了。

“我到底要怎麽辦呢,季楷揚。”易辰往下拽了兩下他的衣服,又甩掉,索性蹲在地上。”我一直在想,你要是沒走,我大概能再忍一忍。但這只是個催化劑,......是叫催化劑吧?太久沒學化學我記不大清了。不管怎樣,我總有一天是會告訴你的,不過是個時間問題。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自制力這麽差,你知道的。“

“......你也別再說什麽這是友情是依賴之類的話了,結果都一樣,我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看著你和別人,我會瘋掉的。”

你已經瘋了。季楷揚目瞪口呆地看著易辰,想,良久道,“我已經答應過你......”

“對呀,你看,你還老給我希望。”易辰很輕地說。

“我給你什麽希望了?!我非得現在叫你滾你才滿意是不是。”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心頭,季楷揚意識到和易辰在這裏討論這件事實在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他倆在校門口僵持得太久,再拖下去保安都得來問了,“你先起來,這麽大人了,蹲著算怎麽回事?動不動就是喜歡,愛,這些詞就這麽不值錢,隨隨便便就說個沒完。“

“我的喜歡不是不值錢。”易辰一字一頓地說,“因為你有了,所以覺得它不值錢,可我是真的,你也知道。”

“你先起來。”季楷揚扯扯他的胳膊。

易辰甩開他的手,把頭偏向一旁,“我不。”

易辰想起看的那一堆烏七八糟的戀愛攻略裏說,最好的表白方式是等對方先表白。以前楚靜沒下海以前訂過一大堆《知音》,他小不懂事,也翻過幾本,依稀記得在裏面的愛情悲劇裏受傷的基本都是先告白的人。可他要不說,只怕一輩子也等不到季楷揚說。易辰腿都麻了,小心地活動了一下,一腔得不到肯定的愛意萌生出一點怨恨來,我都這麽死皮賴臉了,他還是這樣......

剛剛的話的確過分了。季楷揚擡了擡手,想像過去一樣揉揉易辰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易辰原本低頭盯著地面,仿佛要盯出一個坑來,最好和季楷揚一起掉進去。眼風一掃,瞄到了季楷揚正往回縮的手,腦子一熱,自己立馬站起身偏過去就想往上蹭。他害怕晚一秒季楷揚的手就收回去了,忙亂間力度沒掌握好,差點偏著摔下去。

季楷揚急忙扶住他的肩,“你又幹什麽?”

易辰尷尬地低著頭,囁嚅道,“你管我。”

“什麽?“季楷揚見他唇動了動,有沒聽見聲音,又問了一遍。

“碰瓷!沒見過嗎?” 易辰又羞又急,一下子炸毛了 “我剛要摔了你就得負責!”

他氣勢洶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耳朵卻紅得宛如要滴血。

“這不是沒摔嗎?”季楷揚忽然有點想笑,咳嗽了一下掩飾過去。

易辰死撐著道,“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平地摔一個。”

“好了,好了。” 季楷揚終於還是伸手推了把他的頭,易辰裝模作樣地躲了一下,頭發硬硬地紮著他的手心,“先去吃飯。”

易辰在校門口的飯店簡單地吃了半盤炒河粉就說不吃了。

“你待會兒又要說餓。”易辰叫醒那個昏昏欲睡的服務員付了錢,季楷揚把書包遞過去,隨口道。他在同學那裏借了張學生證,可以帶易辰進學校的圖書館。

“才不會,氣都被你氣飽了!”易辰走進校門,左右看了看,“圖書館往哪邊走?”

“右邊。”季楷揚指了一下。

星期天的下午,學校裏人並不多。易辰大步向前走了一段,又故作看假裝看路牌放慢了腳步等季楷揚跟上來。

他什麽時候養成這麽別扭的性格了,哪裏像馬上要念大學的樣子?季楷揚有些頭疼地想。

他們在這樣詭異的沈默中走了一路,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大抵也知道上次勉強達成的默契算是滅亡地差不多了。再往前是個籃球場,還有幾個男生在打球。季楷揚一路上想著事,始終落後了幾步,聽著那邊幾聲驚呼,一只籃球已經從圍欄網飛了出來。他猝然擡頭還楞著神,易辰已經擡手接住了那只球扔回去,“哥們兒,註意點兒啊。”

場上的人接住,大聲道了句謝。

易辰隨意揮了下手,臉上有著淺淡的一閃而過的笑意,可當他轉臉看見季楷揚,那笑容裏又夾雜上了一絲酸楚的意味。

易辰並不是別扭的性格,至少在其他人面前,他和任何一個開朗的高生沒有分別,季楷揚忽然意識到,是他讓易辰變得敏感又乖張。不只是易辰,他也一樣,對待彼此總是不同的,雙標的。

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漫長的歲月中相依相伴所滋長的情感早已讓對方變成生命力太特別的存在,特別到不能和其他人一概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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