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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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開了頭,就很難隨便收尾,那以後的每一個周日的下午,易辰都會到七中來找季楷揚。

一周,兩周,一個月,兩個月。易辰是個沒什麽耐性的人,但他居然這麽慢慢地堅持下來了,總是不到兩點就在學校門口等,要是碰上那周放月假還會來的更早一些。而季楷揚只得向張韻借口去學校上自習效率更高,也從沒被懷疑過。他從小都聽話有自覺,張韻根本不會認為兒子會在這件事上騙她。

但他們倆現在到底算是怎麽回事呢?季楷揚也說不清。但他能感到他們的關系似乎正在易辰的堅持下,向某個不可控的方向滑去,那個盡頭會是什麽?季楷揚不知道,他想易辰只怕也沒有好好考慮過。他不懷疑易辰的感情,他更擔心易辰被一時的沖動蒙蔽了頭腦。

蓋聞兩害相較,則取其輕。

易辰現在怕失去,才會這麽急切地想要以另一種關系在一起。但他一旦答應了,那些讓易辰猶豫了一年多的問題,又會再一次浮上表面,可誰都沒有準備好要如何面對。易辰管殺不管理,他不敢。

季楷揚嘗試著按這個思路往後想,得出個此路不通的結論來。他能用好幾種方法來解數學壓軸題,可人生對一個尚未滿十八歲的少年來說,比考試難多了。

“我想這些幹什麽?根本就不可能答應他。易辰瞎胡鬧,我還能跟著發瘋?”季楷揚掌心朝上擋著眼睛,把自己跑偏的思緒拉回來,盤算著不能讓易辰再來了。

季楷揚計劃得很好,真要實施起來,才發現難度系數比想象的高多了。拖了整整兩個多月,一診二診都考完了,天黑時間都由八點變到六點了,他都沒能成功把易辰勸退。易辰每次來倒是都拿著作業,只是摸摸手臂,摟摟抱抱的小動作也從來沒斷過。不挑明還沒什麽,挑明了怎麽看怎麽像是在耍流氓。易辰大言不慚地說是來追他,季楷揚想,要這麽去追姑娘不被打死都得全靠皮相長得好。

“你下周別過來了,自己好好覆習。高三時間這麽緊,來一趟一個多小時,你也不嫌麻煩。“季楷揚陪著易辰在路邊等出租車,終於還是把話說出來。

”我不覺得麻煩,我想來。“ 易辰踢著腳下的石子,偏過頭打量季楷揚,又說,“但是,你可以不來。你要真地不想看見我,你不來也成。“

季楷揚額角跳了跳,“我不是,我......”

他還來不及反應,直覺就像辨白些什麽,說了一半,又生生地忍下來。

“季楷揚。”在他慌亂的反應裏,易辰的唇角綻開一個笑意,周遭昏暗的天色都好像在他的笑容中亮了一些。“我覺得你喜歡我。”

“我不這麽覺得。”季楷揚反覆提醒自己不能又被他把話題帶偏了,嘆了口氣,“你真的別來了。”

風吹得有點冷,易辰慢吞吞地把最上方的一顆扣子扣好,“你又不和我談戀愛,咱們什麽關系都沒了,你用什麽身份來管我,我非要來,都別攔我。”

他語氣堅定,又有著一絲說不出的志在必得。聽得季楷揚煩躁又頭大。

“那隨便你,好好和你說話說不聽了!”拐角處終於有一輛出租車的車燈閃過,“你愛來就來,我下周不來學校自習了。”

“嗯。”易辰隨意地點了幾下頭,“這是你的自由,我也管不了,就像我喜歡你,也是誰都管不了的事,你和我自己,都不行。”

易辰追人的風格一天換一個,季楷揚也鬧不明白他又準備演哪一出。一時沒再說話,等到易辰拉開車門打算上車時,又重覆了一遍,“我下周真不會來了,你也別......”

“楷揚哥哥,下周見。”易辰把書包先扔進後排,又回過身敏捷地單手摟住他的背,”我會來的,等你,我願意。我想過了,你如果真的不出現也沒關系。在這件事上,你是自由的,我不是。“

季楷揚到家時,張韻還在廚房。她聽見響動探出頭,”回來了?去把書包放了,媽給你把夜宵端出來。“

夜宵是皮蛋瘦肉粥配水餃,張韻給他盛了滿滿一碗,又把香醋碟子往他面前推。“多吃點,鍋裏還有,吃了我去給你盛。”

“夜宵哪裏需要弄這麽多,我吃不完的。”

“怎麽吃不完?你下午非要去學校自習,晚飯也不在家吃。每天學習這麽累,餓著了可不行。我看你好像又瘦了,晚上在學校吃的什麽?“

季楷揚拿勺子攪拌了兩下,端著粥喝了一口,”我哪兒瘦了,你天天都這麽說。每天夜宵都弄這麽多,我不長胖都算好了。“

“這麽在意胖瘦,有喜歡的小姑娘了?”

季楷揚楞了楞,夾了只餃子蘸了點醋,一本正經,“沒有啊,不是媽你先說的嘛。”

“我就隨口一提,你還這麽認真。”張韻失笑搖搖頭,“我們母子倆連玩笑都開不得了?”

季楷揚也笑笑,不自然地撓撓有些發燙的耳朵。

張韻起身按了下他的肩,“你慢慢吃,我去把衣服收了。”

季楷揚看著母親的背影,掌心用力地揉了揉額頭,一口氣還沒舒完,張韻抱著幹了的衣服又回來了。”襯衣扣子掉了也不知道。“

她低著頭在針線盒裏找出備用的紐扣縫上去,在燈光的照耀下,能看見明顯的白發,可只有發頂的一圈,再往下又是黑的。

季楷揚咬了咬嘴唇,“媽,你染頭發了?”

“嗯?”張韻把每顆扣子都重新加固了一遍,柔聲道,“上個月染過。年齡大了,藏都藏不住的。怎麽又長出來了嗎?”

季楷揚眨了眨眼睛,把心底的酸澀壓下去,“只有一點點,也不怎麽顯。”

頭發尚且可以染白,年華真是一去不覆返了。季楷揚用餘光打量母親,皺眉已經爬上了她的眼角,下頜的肉已經不覆當年的緊致,脖子上也出現了頸紋......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他這半年來一直操心著自己的學習,還得分心來想易辰的事,反倒把母親疏忽了。季楷揚想到這裏,愧疚和難過的情緒擋都擋不住,眼淚幾乎要落下來。他深吸了口氣忍回去,“媽,我......”

“怎麽了?”張韻聽他聲音不對勁,擡起頭,“怎麽了這是?”

季楷揚咬著勺子用力搖搖頭。

“傻孩子。”張韻笑,她把縫好的衣服仔細疊好。去廚房裏盛了碗餃子湯把藥吞了。“還吃嗎?”

她指指季楷揚面前空了的碗。

“不吃了。” 季楷揚想幫忙收,被張韻攔住了,“自己進去寫作業,也沒幾個碗,我一會兒就洗了。”

張韻動作麻利地把碗碟團起來,季楷揚仍舊站在她身側。“進去寫作業呀,寫了早點睡覺,這都快十一點了。”

“媽。”季楷揚定了定神,“我下周天就在家裏自習,不去學校了。”

“怎麽又不去了?以後都在家自習?”他們都站著,張韻擡了點兒頭。季楷揚早已比她高出不少。

“下周不去了。”

“看吧。”張韻抹著桌子不甚在意地說,“你先在家裏試一周,要是還是覺得學校效率高,再過去也成。”

季楷揚幹咳一聲,“嗯,我回臥室了。”

季楷揚關上門,靠著門板滑下去,頭抵著膝蓋重重嘆了口氣,易辰的話還在耳畔。他說季楷揚是自由的,而他不是。

胡扯。季楷揚嘴角動了動,面前沒有鏡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臉色究竟有多難看。無牽無掛的人才可以隨心所欲,而他被兩根不同方向的繩子拉著,又怎麽可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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