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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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中的失眠並沒有出現,相反,易辰睡得很熟。好像一場大災之後,所有一切悉數被毀,他一無所有,反而心安,再也沒有可以失去的了。

臨著要睡著以前,易辰想,如果能夠一睡不醒就好了。但是這個願望並不能實現,季楷揚叫醒了他。

“你怎麽進來的?”

“叔叔給我開的門,快點起床,都七點半了,再不走就遲到了。”季楷揚把他拽起來,“你衣服放哪兒了?起來換。“

“我昨天的衣服扔衛生間了,”易辰打了個哈欠,“你隨便給我拿吧。”

季楷揚從衣櫃裏拿了短袖和長褲,想起昨天的天氣預報說要降溫,又給他找了件薄外套。一轉臉,易辰居然又躺下去了。

季楷揚一把掀掉他的被子,“別睡了。”

“哎呀。”易辰不滿地搖搖頭,總算起床了。

“昨天怎麽了?”

早晨易博川開車送他們去學校,季楷揚在路上也就沒問易辰昨天的事,等進了校門才開口。

四月的早晨,風吹著還有點冷。易辰把外套的拉鏈拉上,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麽,他們離婚了。”

季楷揚愕然地轉過頭,“什麽?”

“嗯,就這樣。我跟我爸,不會搬走的,以後咱們還是一塊兒上學。”易辰咬一口剛買的豆沙包,覺得太甜了,又把它扔進垃圾桶。他看著空中劃過的那條拋物線,”我媽不要我了。“

“你別瞎說。”季楷揚從剛剛的驚訝中回過神,他其實早就猜到一點,但沒想到這麽突然,這麽快。“楚姨不會不要你的。”

“她就是不要我了!”易辰撇撇嘴,“不過沒關系。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

他說著就加快了腳步,好像急於想擺脫一些什麽。書包一顛一顛地拍在他背上,易辰扭過頭,“走啦,預備鈴都響了。”

易辰為自己的恢覆能力感到驚訝,不過短短兩天,再想起父母離婚這件事,他已經沒有太大特別的感觸,就算有些不適感,也是一閃而過。生活又恢覆了平靜,沒有什麽改變,除了一點,季楷揚每天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了。

“不是讓你等我嗎?”季楷揚急匆匆地趕到食堂,看了一圈才在窗邊的位置上見到易辰,他正和他同桌坐在一起。

“我先過來把飯打好啊,你不是要吃蠔油茄子嗎?來晚了就沒有了。”易辰把季楷揚的餐盤推到他面前。

今天中午放學的時候,班主任叫季楷揚去辦公室,說下周升旗儀式他在國旗下講話的事。季楷揚就讓易辰在教室等他一會兒,結果從辦公室回來,人已經不見了。

“你們都快長在一起了。”苗家豪吃著餐盤裏的水煮牛肉,含糊不清,“我和我哥,親生的,都沒你倆關系近。”

“你哥大你一輪呢,樂意帶你玩就怪了。”易辰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我不樂意和他玩好吧。”苗家豪把最後一片肉吞下去,“你回教室嗎?”

“你先回去吧。”易辰擺擺手,他的飯已經吃完了,但季楷揚還沒有。

“你不吃了?”耗油茄子冷了以後,吃著有點膩。季楷揚站起來,打算再去盛碗番茄雞蛋湯。

“我吃完了呀。”易辰把自己的湯移到他面前,“喝我的吧,食堂的湯好像沒了。”

季楷揚接過湯,“你青菜還沒吃。”

學校食堂的青菜是統一配的,不管你點不點,阿姨都會打一份在餐盤裏。

“我不想吃。”

“不想吃和不吃能一樣嗎?補充維生素的。”季楷揚板著臉。

“你還不是不想吃。”

“但我吃了。”季楷揚擡眼看他,“你吃不吃。”

“你就是報覆我今天沒有等你。”易辰皺著鼻子,極不情願地拿起筷子,把盤裏的青菜卷成一團全塞進嘴裏。然後他把湯端回來,一口氣全灌進去,非常哽,易辰好不容易才成功地吞下去。

“不給你喝了。”他說。

“你噎死自己得了。”季楷揚把兩個盤子疊在一起端到回收處,“幼稚。”

“你真的不用跟我這麽緊的。”回教室的路上,易辰說,“感覺像請了個保鏢一樣,二十四小時不離身。”

“不是一直都這樣嗎?”季楷揚聲音平淡。

“是一樣嗎?你現在簡直連我去洗手間你都要跟著。”易辰抗議道。

“你少胡扯。我哪有這麽變態。”

“你也知道自己很變態啊。”易辰抓起季楷揚的手,往他胸前一摁,“你摸著良心說,有沒有。”

季楷揚輕輕甩開他的手,“你安靜點。”

“哎,我說真的。你不用這麽擔心我,我一點兒事都沒有。絕對不會去尋死覓活,跳樓跳河。”他往前走兩步,對著季楷揚轉個圈,”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就是因為你看起來沒事,我才不放心啊,季楷揚想。

易辰從小就是這樣,越是心裏有事,越是表現的毫不在意,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爆發了。

季揚楷還記得,他們念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易辰喜歡班上一個總紮粉色蝴蝶結的小姑娘,天天跟在人家後面,還總從家裏帶糖和小餅幹給她。後來,那小女孩由於父母工作調動,轉學了。易辰消沈了大概一節課,然後就又開始樂呵呵的了。季楷揚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結果過了一周,易辰有天忽然就不見了。當時楚阿姨還在當老師,季楷揚父親也剛巧休假在家。四個大人一起,到處找他。最後還是那姑娘的奶奶打電話過來,讓家長去領人。易辰不知從哪兒問到了她家在N市的地址,跑過去又哭又鬧,非要問人家轉到哪去了。

這件事情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兩家人聚會保留的經典笑料之一。只是現在物是人非,他不會再提,易辰也絕對不再會承認了。

“楷揚回來了?”

季楷揚下晚自習回家,一開門,在門口看見了一雙暗紅色的高跟鞋。張韻常年都穿著平底鞋,這不會是她的。

果然,楚靜從客廳裏探出頭來。

“媽,楚姨。”

張韻擡起手腕,看看表,“今天怎麽晚了十分鐘?”

還不是因為易辰放學的時候非要去買熱狗,把時間耽誤了。

話在腦子裏過了一圈,季楷揚開口卻變成了另一句,“我作業帶掉了一本,回去拿了。”

“下次註意,不要丟三落四的。”張韻用手試了試牛奶的溫度,“冷了,媽再給你熱一下。你在客廳陪你楚姨坐會兒。”

季楷揚聽話地坐下來,不自覺有些拘謹。

楚靜和張韻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張韻溫和沈穩,楚靜熱情張揚。小時候,兩個母親帶著孩子一起出去玩,叮囑著他們不要到處亂跑,往往是張韻,而那個縱容他們在冬天都可以吃大桶冰淇淋的,則是楚靜。小孩子都是貪玩的,季楷揚也不例外,所以他心裏其實很喜歡這個阿姨。

但這幾年楚靜越來越忙,與自己的親兒子都不常見,更別說季揚楷。除開楚靜來學校找易辰的那次,他上次見到楚靜到底是什麽時候,季揚楷都記不太清了。

“楷揚看著好像又高了。”楚靜和他搭著話,“最近學校作業多不多啊?”

“還好,沒有很多。”

“老師上課難不難?“

“不難。”季楷揚想了想又改口,“有些科挺難的。”

“你成績好,人又聰明,什麽都能學懂。我們家易辰就不行了,那孩子,一點都不讓人省心。他最近在學校怎麽樣?”

終於把話題轉過去了。

“挺好的啊,就和平常一樣。”

“挺好的?”

“是啊。”季楷揚拿出書包旁的水杯喝口水,“沒哭,沒鬧,沒什麽特別的。”

楚靜楞了,有些受傷地看著他,“楷揚,你是不是也怪楚姨?”

原來自己是在怪她嗎?季楷揚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面對楚靜時的怪異感並不只是因為生疏了。

“我沒有啊。"季楷揚低下頭,幹巴巴地說。

楚靜自嘲地笑一笑,沒再試圖和季楷揚說話,季楷揚端著杯子出神,客廳裏又恢覆了安靜。

“來。自己端進去喝,喝了把作業寫了,早點洗漱睡覺。”張韻終於溫好奶出來,將杯子遞給他,又倒了杯水,把自己的胃藥吃了。

季楷揚如釋重負,“媽,楚姨,我回房間了。”

“嗯。”楚靜擡起頭,很輕地沖他微笑一下,“乖,進去吧。”

楚靜當晚住在他家,和張韻聊到深夜。季楷揚半夜去客廳倒水,看見張韻的房間裏還有燈光透出來。

“楚姨還在睡嗎?“第二天吃早餐時,張韻的房門都還閉著。

“嗯。”張韻揉揉眉心,楚靜昨天情緒有些激動,邊講邊哭,折騰到淩晨三點。但哭又有什麽用呢?她認識楚靜二十多年了,很了解她。楚靜一直都是個有主意的人,已經做下的決定,絕對不會改變。她也許多年以後會後悔,但此時此刻,肯定不會反悔。

“她就一直在咱們家,不去看易辰嗎?”季楷揚把雞蛋在餐桌上滾了一圈,開始剝皮。

張韻拿過來替他剝,“小孩子家家的,還指揮起大人來了。”

她把雞蛋放到季楷揚面前的小碗“裏,“你昨天怎麽和楚姨說話的?別以為媽媽在裏面沒聽見。“

季楷揚默不作聲喝著粥,張韻點一下他的額頭,“楚姨不管做什麽,不管你讚不讚同,她是長輩,你得有禮貌。小時候就知道的事情,現在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那你讚同嗎?”季楷揚忽然說。

“不要背後說人是非。"張韻的語氣溫和,卻又帶著一絲責備,“這個我也教過你的。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嗯?“

“我走了。”季楷揚把雞蛋很快吃完,“今天要去校門口檢查學生證。“

張韻摸摸兒子的頭,“路上註意安全,你楚姨來了的事情不要告訴辰辰。”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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